,李以瑞听见段于渊低沈的嗓音。
「深渊……」
李以瑞微微一惊,即使不懂道术,他也曾听说过这个道法。
当年杨无形忽然率众攻击段家,用这道法吞噬了段勿用的金丹,造成段于渊的爷爷像废人一样,在床上躺了十年。
传闻这道法能将任何物事藏到杨无形的影子裏,包括死物、也包括活人,一但被拖进深渊的影子裏,除非杨无形主动放人,否则犹如掉入黑洞中,再无见光之期。
「段于渊!」
李以瑞喊了一声,他身手矫健,翻身爬起,径直扑往深渊的方向。
却见丝茧抽出千丝万缕,犹如在城隍庙绑走杨思存一样,缠住了段于渊的身体。这回李以瑞再无犹豫,直接扣住了段于渊的手臂,将他拉往自己的方向。
段于渊想再施法推开李以瑞。但他固执地把搭檔搂进怀裏,犹如当时在酆岛山腹裏,段于渊不肯放开他手一般。
「你再推开我一次,我今后再不跟你说话,听见没有,段于渊?」
李以瑞厉声,段于渊这下也不敢再动作,任由搭檔抱紧处理。
然而就这么一耽搁,黑色丝茧已完全包裹住二人。
李以瑞隐约听见焰焰从警车裏又唤了他一声,但李以瑞已然听不见了。黑茧遮蔽了他的五感,也遮蔽了他与身侧的段于渊。
朦胧间,李以瑞看见那些黑色丝线忽然抽起一束,袭往站在花墻上的杨若愚。
杨若愚神色一紧,矮身退避,但丝线的动作比他更快,倏忽缠住杨若愚的腰身,杨若愚似想挥扇挣脱,但丝线很快缠住了他持扇的手,将他整个人也包裹其中。
「无形……」他隐约听见杨若愚闷哼了声。
但之后李以瑞便看不见了,因为他也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
「……王爷,您真打算下凡?」
甩子身着判官服饰,站在阎王身侧,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望着自家主子。
「事已至此,尺八时日无多,至少我能与她共渡余生。」
甩子嘆了口气,阎王望了他一眼。
「你嘆什么气?事情会变成这样,还不都是你造的孽?你又不让我牺牲金丹救她、搞一堆小动作,结果让我的女人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有什么资格嘆气?」
「嘆您过了两百年,还是一点没有长进,王爷。」
甩子满脸无奈,阎王一脸不自在。
「不管怎样,这次我心意已决,你再怎么劝我,都没有用。」阎王别过头。
「您打算怎么去阳世?您别忘了,您飞升二百年,遗骨早已收埋在酆城。如果您不介意用禽兽身分待在姊姊身边,我不会介意,但我姊应该会介意。」
「再找个人的肉身不就得了?你就找个新死的凡人,但要长相俊俏、身材高大,能和我原本肉身相衬的就行。」
甩子又嘆了口气,「您打算怎么保存肉身?」
「你自己想办法,你不是很多奇奇怪怪的道术吗?当中总有能保存肉身的。」
阎王说着便要拂袖离去,甩子却叫住了他。
「王爷,甩子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阎王停下脚步,但却没有回头,也因此无法得悉甩子脸上的神情。
「……什么?」
「我与尺八,若是只能留存一个,与您长伴左右,您会选谁?」
阎王只考虑了不到两秒,冷哼了声。「这还需要问吗?你真以为少了你,我就什么也办不成了吗,杨佛尘?」
甩子垂下首,这回当真恭恭敬敬地一躬。
「甩子明白了,谨遵王爷之命。」
☆
「……瑞、瑞瑞!」
李以瑞惊醒过来。他很快坐直起身,他右手还持着短枪,枪口还带着轻微的烟销气味,将他拉回了现实空间。
李以瑞一回头,对上段于渊那张苍白俊俏的脸。
「瑞瑞?」段于渊又唤了他一声。
他怔怔地望着那张脸,一时放下心来。目赌自己死过一次、又活过一次后,李以瑞现在已然彻底明白。
不论发生什么、有什么样的坏事降临,只要身边还有段于渊,只要随时能够碰触到这个人、和这人说话,一切都还有办法可想。
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就无所谓绝望。
思及此,李以瑞忽然抓住了段于渊的臂膀。
「……段于渊,我有话跟你说。」
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深吸口气,「你别结婚、也别跟人生孩子,不当警察没关系,但别离开我身边,好不好?」
他急切地说着,段于渊如遭雷击,一时竟回不出半句话。
「我知道,我现在还无法完全接受你……的身体。但我会努力,杨思存说过,这种事情可以慢慢来,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的。」
李以瑞像是要证明什么般,双手捧住段于渊后脑杓,在对方来得及反抗前,吻住了段于渊的唇。
段于渊浑身一僵,但他终究没有挣扎,五指忽伸忽缩,像在隐忍什么一样,直到李以瑞主动松开他。
李以瑞喘着粗息、段于渊也喘着气。
他凝视着搭檔,眼瞳深处带着某种令人难以解读的憾动,好半晌,才别过身。
「先想办法、离开这裏。」他压抑着嗓音。
李以瑞这才警醒过来,他方才在心境裏一直在想这些事。乍见段于渊,只想把在心境裏憋着藏着的话说出来,脑袋一团热。
现在热度稍退,才发觉自己的处境。
他不禁赧然,好在这地方看来没有旁人,万一有一大海票杨家人围观,那他真要应了段于渊的话,以后看见杨家人就得逃跑了。
「呃,这裏是……哪裏?」李以瑞环顾着四周,不自觉地按住腰间手枪。
两人置身于庙宇一般的所在,四下点满了蜡烛,白色的烛身、红色的烛光,放眼望过去,竟有千余之数。
除此之外,斗室裏没有其他光源,但光是这些蜡烛也够亮了,李以瑞甚至觉得刺眼。墻上悬挂着白绫,算上去也有数百,有些上头题着墨字,这样的处所从前李以瑞也看过,在段勿用过世那时。
「这是……谁家的灵堂之类的吗?」
李以瑞困惑。「但我们不是被杨若愚抓来吗?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他想着孤儿院前最后的情景,「深渊」在吞噬了他和段于渊的时候,连同占用杨希声身体的杨若愚也一起卷了进去。
当时杨若愚神色有些慌张,似乎这在他意料之外。
但杨若愚既然费心将他们打包抓走,李以瑞本来有心裏准备,想说醒来后搞不好就被绑在实验臺上、杨若愚拿着手术刀对他淫笑之类的。
「看起来,这裏不完全在阳世。」段于渊说,李以瑞微微一惊,「此处阴阳之气、近于平衡,恐怕是阴阳交界处。」
李以瑞怔然。「会是杨家……本家吗?」
李以瑞在段家生活了二十年,听段家人谈过无数次杨家人的恶形恶状。
在他心裏,杨家就是龙潭虎穴、和电动游戏裏大魔王的城堡差不多。但没想到游戏还没破关,就让他扪两只马裏欧混进来了。
两人往祠堂深处走了两步,四下仍无任何动静,李以瑞便大着胆子,往那些白绫连缀的方向前进。
越是往裏走,李以瑞越感受到某种骚动,仿佛有什么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明明整个空间只有他与段于渊两人,李以瑞却觉得有许多人在他身侧窥看。
这感觉令人毛骨悚然,忙跟紧旁边的段于渊。
他发现那些白绫,是为了遮挡裏头的房间。房间由灰石砌成,李以瑞本以为只有几间,但他往前走了一阵子,却算不到尽头,长廊两侧加总起来,竟有数百、甚至数千之数。
而这些小房间裏搁的不是别的,全是人的身体。
说是「人的身体」有些不大精确,石室裏的并不是尸体,李以瑞见过太多尸体,尸体的气味,无论闻几次李以瑞都难以适应。
小房间裏的人俱都躺平在床上,李以瑞大着胆子探进其中一间,这间躺的是个外貌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她脸色红润、呼吸平顺,然而双颊削瘦,脸色也因久未晒日显得苍白。
李以瑞大着胆子,用指尖戳了一下女子的手背,发现她皮肤十分有弹性,更不像死掉的样子。仿佛只是偶然倦了,在这裏睡个午觉而已。
女子外貌姣好,其实刚才这样粗略看过去,石室裏躺的无分男女,长相都十分齐整,虽然有优劣之分,但总的来都在杨思存的水平附近。
李以瑞看那女子的身侧,摆着一方牌位。
牌位上写着:『显考妣杨若拙之妻杨静胜、不孝子若愚谨立』。
李以瑞怔然看着牌位,喃喃说:「段于渊,这是不是……」
段于渊默然,点了下头,「恐怕是,杨若愚的母亲。」
李以瑞心中惶然,那张清丽的脸,确实找得到些许杨思存和杨若愚的影子。
「只有她、身上有伤痕。」
段于渊指着女子的胸口伤疤说道,半晌别过了头。李以瑞知他心情,之前不只一次听说过,杨家人全数陷入沈眠、无法清醒的事。
但像这样直接目击、置身其中,那种冲击非比一般。如果是亲眼看着这些人一个个倒下,还是自己至亲之人,李以瑞很难想象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嗯,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他吶吶地说。
孤儿院集体失踪事件
22
「……嗯,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他吶吶地说。
两人又逛了五、六间石室,牌位上有杨若愚的阿姨、还有祖父,还有姊妹,但这些人全都无分轩轾地躺在这裏,状态也都相似,像睡着了一般安祥。
「杨家人的魂魄、无法回归地府。即使死了,也无处可去。」段于渊说:「但魂炼衰老,即使活着,也无法役使肉身。」
「生也不是、死也不是,就只能一直虚耗着……是这样吗?」
李以瑞喃喃说着:「所以杨甩子才会想要利用我、消灭他自己。」
段于渊脸露不解,李以瑞便把自己在心境裏遇见的一切、包括孤儿院长实际是并非尺八,而是借用尺八肉身的甩子等详情,全向段于渊说明了。
令人意外的是,段于渊竟不是太惊讶。
「这种倒行逆施的邪术,难以想象凡人会轻易施为。」段于渊淡淡说。
李以瑞忍不住又问,「段于渊,所以甩子他……成功了吗?灵魂被我吃了吗?」
他用手触着胸口,二十四年前,甩子重现用在尺八身上的术式,让他吸收了一百二十八个院童的魂魄,藉以延续他的生命。
但同时一七四的副作用,也让他的身体,成为无差别吞噬魂魄的捕蚊灯。
如果甩子的计划成功,那他的魂魄、恐怕就在那时候,被他吸入体内,吞食殆尽了。
甩子当时的状态,本已离大限不远,也因此杨若愚最初,才会当甩子是和杨家其他人一样,因魂炼衰老而沈眠。
杨若愚恐怕是在王晓君坠楼死后、实际穿进肉身裏,才惊觉裏头并无杨家人的魂身,也才会开始怀疑、进而调查甩子的去向。
甩子是当年杨家指派到诗雨孤儿院的管理人,杨家肯定有院童的名单,按理说很快便能顺藤摸瓜找到他。
但甩子却将李以瑞藏到段家,这个杨若愚想破头也想不到的地方。
「甩子和爷爷,不知如何相识。」段于渊似也想到同样关节,喃喃说。
「甩子真的很聪明啊,利用两家互看不顺眼的关系,杨若愚应该作梦也想不到,甩子竟会去拜托他最讨厌的段家家督吧!」李以瑞笑说。
段于渊默然良久:「但杨若愚、终究还是查出来了。」
「恐怕,是因为晓君姊姊吧?」
李以瑞沈吟着:「甩子既然想自杀,把我交给你爷爷的事,说不定是晓君姊执行的。一但杨若愚发现当年的甩子不是沈眠、而是转移到其他人体内,却又不是晓君姊身上,他那么聪明,肯定一下子就推敲出来了。」
「所以鬼宅之后,他就盯上了你,也才会有酆岛的事。」段于渊说。
李以瑞「嗯」了一声,虽然想通了其中关节,他却没轻松的感觉。
他想到心境裏,那张沈静又哀伤的脸庞。想到甩子一个人顶着尺八身分,挣扎着活了八百年,到头来却还是没能抵得过吕安乐的诅咒,最后心灰意冷,让他补了那一刀,李以瑞心中便无限怅然。
「但段于渊,我不懂,就算尺八……甩子还活着,杨若愚有必要这么急着找吗?」
李以瑞歪了下头。
「何况按照甩子的说法,杨若愚并不知道他其实是甩子,还以为他是尺八。就算甩子背叛杨家、毁了孤儿院,也是过去的事。难道说杨若愚这么记仇,非得要找人回来报覆不可吗?」
段于渊尚未开口,身后便传来低沈的人声。
「若愚找的,是被尺八带走的、吕安乐的金丹。」
这下子两人都毛发矗然,段于渊反应快极,先向灵堂另一头跳开,扯下墻上白绫,在白绫上写了某些文字,便往身后扔去。
李以瑞也不遑多让,他单手持枪,瞄准白绫后的人影。
「什么人?」
对方却全无反应,白绫自空中落下,披垂在身后人肩上,那人也没有动作。
李以瑞心中困惑,只见这人剪着齐眉额发、眼角一颗泪痣,全身黑衣,西装外套已脱去,但手上仍然戴着白手套,黑伞收拢、持在那人手裏,但对方却没有把伞张开的意思。
这人李以瑞曾有过一面之缘,但那次会面太过惊悚,李以瑞甚至没能好好看清他的五官。
「原来无形,把你们两个丢在家祠裏,还真是不好找。」杨晚成淡淡说。
段于渊手持法器,和李以瑞对看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脸上看见疑惧。
毕竟这人在酆岛上,单只是动根指头,就把他们逼到走投无路。要不是杨思存出面救人,现在他们都给白骨精外带回家了。
现在他们人在杨家,等于是这人的主场,李以瑞见段于渊额角沁汗,似乎也觉情势不妙。
「……走吧,我替你们带路。」
杨晚成却没有攻击的意思,他转过身,段于渊写了言灵的白绫滑落在地,杨晚成竟将背心对着他们。
李以瑞忍不住问:「去哪裏?」
「你们不是想来救朋友?本家仿森罗殿所建,错综覆杂,没有我带着,你们到死也找不到那个人。」杨晚成说。
李以瑞警醒过来:「杨思存!你知道杨思存在哪裏吗?」
「杨若愚呢?」段于渊问:「他把我们带来这裏,但他自己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