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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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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以瑞深切地感受到,他们是活着的。活生生的。

李以瑞的指尖在照片上抚了许久,唇角不自觉逸出笑容,眼眶却是红的。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正想离开,却听到茶水间的方向有动静。

李以瑞一惊,本能地按住腰间,才发现他已没了配枪。

他只得矮住身,警戒地问:「谁?」

他往茶水间走了一步,海湾分局的茶水间是月字型的沙发椅,李以瑞看见正中央的沙发椅旁,竟躲着个瑟缩的身影。

他微微瞠大眼,只见那人身材娇小,看上去不到十岁年纪,大约就是小二、小三的孩子,穿着学校制服一类的短裤,是个男孩。

看见孩子,李以瑞的戒心一下子少了大半,他松下手。

「怎么了,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裏?」他问男孩。

男孩留着一个短发、眼睛大大的,平心而论生得挺清秀的,称得上美少年的程度,脸色有点苍白,看向李以瑞的表情不知所措。

「大哥哥,你是谁?」男孩问李以瑞。

李以瑞刚要开口,但想起杨思存告诫的话,便抿了下唇。

「我姓段。」李以瑞问:「你爸爸妈妈呢?」

他想起段于渊说过,杨若愚之所以做城隍,是因为要操控孩童在转轮臺投胎的缘故。

也因此十岁以下的孩童,如非与父母同死,理论上死后会待在城隍庙裏,受城隍的照顾,而不会走这段黄泉路。

「我本来,是和妈妈一起下来的。」果然男孩说:「但中途和她走散了。大哥哥,这是哪裏,我该去哪裏?妈妈又去哪裏了?呜……」

男孩双手掩面,竟大哭起来,李以瑞忙拍他的背。

「你别哭,你妈妈可能只是离开一下,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李以瑞註意到男孩脖子上有个像炼坠一样的物事,他想或许上头可能有线索,便伸出手。

未料男孩竟退了一步,不让李以瑞碰触到那物事。

「我……我不知道,我一转过头,妈妈就不见了。」

李以瑞见男孩眼角含泪,目光却带着警戒,忙露出安抚的微笑,「不要紧,你妈应该只是跟你走散了,很快就会回来也说不一定。」

李以瑞看了眼身后的执勤臺,以往在海湾,也有不少迷路的孩子会来投靠警察。而身为海湾分局公认的第一暖男,这种照顾迷失儿童的工作通常便落到他身上,他不知道带过多少小孩去分局附近吃冰过。

「这裏转角出去有家剉冰店……啊,不过这裏的应该没有店员吧,不然我们去对面的扭蛋店吧?边玩边等你妈,好吗?」李以瑞作势牵他的手。

男孩问:「大哥哥要陪我吗?但大哥哥,不是也有要做的事?」

「嗯,我在找人。」李以瑞说:「但我不知道他在哪裏,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他,所以没关系,搞不好在这裏待一会儿,他就会过来跟我会合也说不一定。」

虽是这么说,其实李以瑞也没什么底气,他下来阴间起于仓促,莫名其妙就给杨思存掐了脖子。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都相当疯狂,若不是知道杨思存的能耐,在旁人眼裏看来,他或者就只是单纯的殉情而已。

甚至方才,他也有若找不到段于渊,干脆就留在阴间不走的念头。

他本是因为段于渊,才在人间多活了那些时日。

没有段于渊的阳世,待着也是枉然。

「大哥哥要找的人,是什么人?也是妈妈吗?」男孩问他。

李以瑞带着男孩到对街,那还真的跟阳世一样,有间扭蛋店。李以瑞让男孩自己挑了一臺,临事才发现没带钱包,好在裤袋裏还有些零钱,刚好可以扭一个,否则脸就丢大了。

「不,他是我朋友。」李以瑞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男孩问:「他怎么死的?」

李以瑞犹豫了下,男孩便流俐地说:「我妈是自杀死的,我从小身体不好,有心臟病,我妈自己想死,又不放心我,就对我说了:『要跟妈妈一起死吗?』我就跟他说好。」

李以瑞明白过来,这男孩是母携子自杀的牺牲品,以往他相验过不少这类的尸体,全家自杀的也很常见,不禁歔欷。

「嗯,他是……被人杀死的。」李以瑞怔怔地说,胸口又是一阵刺疼。

男孩问:「大哥哥,很难过吗?」

李以瑞「嗯」了一声,男孩又问:「为什么?」

李以瑞一楞,男孩便像背稿一般说着,「我爸爸也不在了,但是他死的时候,我和妈妈一点都不难过,他只会赚钱,从不关心我们。有些人就算死了,也没人会为他难过,妈妈是这样说的。」

「他……是为了保护我。」

李以瑞喃喃说:「对方本来要杀我,但他保护了我。」

「所以大哥哥,是因为朋友为了保护你而死,才这么难过?」男孩问。

李以瑞一楞,看着伸手取扭蛋的男孩,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

打从在酆岛山腹裏,段于渊跟他告白那刻起,李以瑞对段于渊的想法,便一直处在混乱之中。

而在杨家家祠裏,李以瑞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放下一切和段于渊在一起,搭檔就死在他面前。

最开始,比起难过,李以瑞发觉,自己内心更多的是自责。

明知这一切不该归咎于任何人,就像段于渊喜欢上自己,不是段于渊的错。自己只是被动地被喜欢上,更不应该成为被怪罪的对象。

但李以瑞却无法停止,那种从内心深处对自己的跶伐。

尾声

但李以瑞却无法停止,那种从内心深处对自己的跶伐。

「不……不是这样,不单只是这样。」

李以瑞呓语似地说着,两人回到海湾分局门口,在门口阶梯上坐着。

「那个人他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我没爸妈、在世上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但他比谁都照顾我,我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哪里伤哪里疼了,他总是第一个知道,不用我开口,哪怕只眨个眼也好,他也能马上明白我需要什么。」

「无论何时,只要我回过头,身边总是有他在。」

李以瑞喉口哽咽起来。

「但其实我……一直、很嫉妒他。」

「我嫉妒他有个家、有身分地位,还有旁人无法企及的天资,我样样都不如他,所以我……明知他的心思,还装作不知道。因为我若是一直不知道,就能像这样一直利用他,就算他因此受折磨,也与我无关。」

「旁人说他跟踪狂,我表面上说不要紧,心底却没反驳。我占尽好处,却又想着是段于渊自己心甘情愿的,我不欠他什么。」

男孩半句没插口,也或许是似懂非懂,李以瑞用双手掩住面颊。

「我心里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这样不对,他迟早有一天会崩溃。早在鬼宅时,我就该有所觉悟了,段于渊会因为我而死,我会害死他、害他一辈子,就像在田叔叔说的一样。」

「结果他果然死了,死在我面前。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杀死他的,不是穷奇,段于渊他,是被我杀死的。」李以瑞咬着牙说。

「所以大哥哥,不是为了朋友死掉而伤心。」男孩此时开了口:「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他吗……?」

李以瑞摇摇头,他刚要说些什么,便听见海湾分局外传来刺耳的煞车声。

李以瑞一怔,他从黄泉路上一路走来,除了这个男孩外,几乎没遇上什么人,还以为地狱就是这样子。

他还来不及思考,便感觉刺目的光线射进值勤臺,男孩惊呼了一声。只见有臺公车朝海湾分局驶来,余速不减,竟直直衝向分局大门口。

「救、救命啊!」男孩放声尖叫。

李以瑞反应也快极,他一把揽住男孩的腰,便往阶梯下翻滚。

只听耳边「轰」地一声巨响,公车就这样直直撞进了海湾分局内,值勤臺被撞得稀八烂,连李以瑞他们的办公桌也一併遭殃。

这下子变故顿起,李以瑞固然是惊得呆了,怀中男孩也脸色苍白。

李以瑞觉得那臺公车有点眼熟,依稀便是他在全裸公车抢案时,在上头卧底的那辆公车。

只见那臺公车一撞不成,竟开始倒车,发出刺耳的引擎声。李以瑞往公车上看了一眼,却见驾驶席竟然空无一人,真是见鬼了。

不过既然人在地府,见鬼好像也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杨思存说阴间有不少妖魔,李以瑞本以为会是像哥吉拉之类的东西,但大概是他平常太少接触次文化,在他的黄泉路上,连妖怪都长得如此日常。

「大哥哥,那、那臺车跟过来了!」男孩惊呼道。

李以瑞回头一看,果见那臺公车已倒回马路上,朝两人急起直追。

李以瑞的学生时代,常因为睡过头,到学校的直达公车又只有一班,常过着追公车跑的日子。

但他追公车追了一辈子,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反过来给公车追。

「抱紧我,小心别咬着舌头。」李以瑞低声对怀里的男孩说。

男孩浑身发抖、瞧来泫然欲泣,抓紧李以瑞的衣襟点了点头。

李以瑞压低身子,略做了下伸展操,抱起男孩的腰,像猎豹一般蜷住身子,发足便往巷子内狂奔。

这条巷子,便是当初杨思存来堵他和段于渊时,双方激战的那条窄巷,九弯十八拐的十分复杂。但李以瑞何等脚力,又熟门熟路,在小巷里窜高伏低,转眼已把公车甩在身后。

公车愤怒地冒着黑烟,却只能看着错综复杂的窄巷干瞪眼。

男孩伏在李以瑞怀里,偷眼观察他的状况,伸手按在胸前的炼坠上。

李以瑞刚为摆脱公车鬆了口气,眼前窄巷却开始扭曲变形。海湾分局和扭蛋店都不见了,道路瞬间变得宽敞,李以瑞发觉自己站在人行道上,身边有个站牌,上头竟写着「上城区s国中前」。

「咦……?」

李以瑞顿时瞠目结舌,回头一看,果然看见那臺公车如鱼得水,冒着引擎黑气,轰隆隆地朝他直驶而来。

「小、小心,大哥哥!」男孩又尖叫。

李以瑞倒吸口冷气,他才来得及用身体护住男孩,往旁边一滚,公车已辗过站牌,撞上一户人家的石墙,碎石迸裂、像水花一样四散乱飞。

李以瑞怕伤着男孩,忙护在他身上,冷不防碎石砸上他的肩,肩头顿时一片青紫。

「可恶……要是有把枪就好了。」

李以瑞咬牙说着,这个距离,他能轻易打中公车的轮胎。

却听「碰」的一声,仿佛是回应李以瑞的愿望般,耳边竟当真传来枪响。

但枪声却并非来自李以瑞,而是来自公车后方。

却听「碰、碰」又是两声枪响,对方的子弹如李以瑞所愿,准确地射中公车的前后轮,阻住了疯狂公车的势头。

烟硝味瀰漫窄巷中,李以瑞怔然抬头,发觉公车后有个身影缓步走来。

他身形不高,大约只到李以瑞胸口,长髮披肩,依稀是个女孩,女孩身上竟还穿着s国中的学生制服。

李以瑞盯着少女的脸良久,终于和记忆中的形象重迭,不禁瞠大了眼。

「小月……学姊?」

杨思存盘腿坐在李以瑞尸身前,对着眼前的不速之客缓缓抬起头。

城隍庙四下都已筑了结界,缟衣在杨思存再三保证自己不会有事、且最重要的周边需要有人保护,诸如此类无所不用其极地说服后,也暂时从庙里撤离,带着一箱杨思存的收藏品。

诺大庙宇,就只有杨思存一人。

他穿着全黑的道服正装,领口别着红色的彼岸花结,和来人的视线重迭时,唇角禁不住微微一扬。

「阎王陛下,别来无恙。」

杨思存从坐垫上起身,依着晚辈对长者的礼仪,双手抱拳,长长一躬。

他的身前摆了一壶酒、两个酒盏,看着眼前的人因为恐惧他的能力,略微停下的步伐,好整以暇地又坐回棺木前。

「陛下,不坐下来喝杯水酒吗?」杨思存说,比了个「请」的手势。

那人的外貌也令人吃惊,他已不像在杨家本家时那样,占用李以瑞养母林瑞雪的外貌,而是另一个中年男子的样貌。

「……没想到陛下连守墓人的身体,也不肯放过。」

杨思存望着占着吕立威外貌的男人,语气难掩感慨。

来人冷哼了一声。

「守墓人本是我的徒子徒孙,为了有朝一日迎接我降世而存在,我用他们的肉身,事所当然。怪要怪你控制了那个女修的肉身,否则比起这个衰老的身体,那女人的肉身还好使一些。」

他瞇着眼看着杨思存,像是耽溺于他的长相。

「话说,你就这样让门神放我进来,是因为知道抵抗没有用吗?」

他环顾着庙宇,从香炉、拜堂,到神坛上属于城隍爷的金身,最后定在杨思存身后、躺着李以瑞的棺木上。

「没想到你,竟是这间庙的主人。」他感慨着:「当年我为了尺八那女人,让甩子为我筑了这间庙,尺八死后,我还以为这庙荒废了。哈哈,真是怀念,想当初尺八也会像这样,在前堂迎接我。」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眷恋,朝杨思存又走了一步。

「把我的金丹交出来吧!地府的小孩儿,乖乖听话的话,看在你我这些缘份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一命,也不动你的庙。」

但杨思存仍旧没有动,他提起酒壶,往两个酒盏各自斟满。

「我前世的工作,是在地府里,听取人的前世今生,替他们解除疑惑、平忿解怨,好让他们能彻底放下前世冤孽,安心到来世投胎。」

杨思存直视着穷奇——或许该说是取回了穷奇和混沌金丹的前阎王,轻声说道。

「看来陛下,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不是吗?」

阎王冷哼一声,「笑话,我堂堂地府阎王,何需听一个地府小鬼说教?废话少说,你再不把我的金丹交出来,今天你的小庙就没了。」

「陛下,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杨思存不为所动。

「真相……?」

「当年甩子前辈,是怎么让尺八同意跟他换魂、尺八又为什么会代替甩子,成为阎王令剑下的亡魂。」

阎王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转变,杨思存唇角微扬。

「以及甩子前辈对您真正的想法……您难道不想听一听吗,阎王陛下?」

「小月学姊……?」

李以瑞下巴几乎要落到地上。眼前此人因为魂炼混浊,现在应该是形神俱灭,哪里都不存在才对。

但眼前的洪理月是如此真实,却见她双手持枪,对准公车的前轮又开了一枪。只听「碰」的一声,公车终于在窄巷里停下,车灯熄灭,像是被制伏的公牛一般颓然倒下。

李以瑞单手还搂着男孩,此时也略为鬆了口气。

他见洪理月还枪腰间,忍不住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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