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错了,这二十年来,是因为有妈,我才能支撑下来,才能当上我喜欢的警察,遇见很多值得信赖的伙伴,这都是妈的功劳。」
他把话一口气说完,坐在餐桌旁等着。林瑞雪眼瞳荡漾,她转过头,看了餐桌对面的李干文一眼、又看了王晓君一眼。
「宜瑞,你想见那个叫段于渊的人一面,是吗?」林瑞雪严肃地问。
李以瑞点了点头,林瑞雪伸手抹了抹眼角。
「阿文,你那臺小棉羊,现在还发得动吗?」
李干文不满地撇了下唇,「这么久没骑了,谁知道?再说谁要帮这小子?」
他虽这么说,却从桌边站起,把碗裏的饭一扒而尽。
林瑞雪抓住李以瑞肩膀。
「宜瑞,这裏是三生石,会映照出亡着对前世的遗憾、对来世的想望,一般亡者必须在这裏,为前世的恩怨情仇做个了结,才能往奈何桥投胎。多数走在黄泉路上的亡者,都会耽溺于此处,待上一两百年的也很常见。」
「但你已经把想说的话,都对我们说完了,就只差那个人了。所以不能留在这裏,懂吗?」
李以瑞深吸口气,点了下头,两人又回到了公寓门口,而李干文从不知哪来的轻型机车上跳下来。
这机车看来年代久远,又是轻型,发动时尾巴一直冒着黑烟,李干文把一支钥匙扔到他手裏。
「不知道能开到哪裏,但我们过不去。只能靠你自己了,小子。」
李以瑞握着那把钥匙,沈默良久,才说:「谢了,爸爸。」
他又望向王晓君。王晓君双手抱臂,对他笑了笑。
「记得跟你的搭檔打声招呼,说你们两个很登对,我的眼光果然没有错。」
李以瑞耳根微热,他拿着钥匙,骑上机车,发现那个叫日阳的男孩也尾随他上来,坐在他后头,还自行抱住他的腰。
李以瑞没说什么,只是回头看着那个陈旧的公寓大门。林瑞雪挽上李干文的手,王晓君站在一旁,三人都看着他。
他鼻尖发酸,但唇角却是笑的。
「爸、妈、还有姊姊,谢谢你们……再见了。」
他踩动引擎,那臺机车便朝着下城区的道路扬长而去。
李以瑞再从模糊的后照镜往后看,三人已像洪理月一样,消失不见了。
☆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公路,四周再没有多余的景致,行驶半途,远方隐约有条像是河川的事物。
李以瑞犹豫片刻,才在嘈杂的引擎声浪中开口。
「……鬼门关、望乡臺、三生石,再下来是什么?」他问日阳。
日阳楞了下,似乎有些惊慌,好半晌才答:「呃,再下来,就是奈何桥了。但在过桥之前,得先去醧忘臺。」
「醧忘臺……」李以瑞咀嚼着这些陌生的名词:「段于渊说过,醧忘臺就是喝孟婆汤的地方,所以我会见到孟婆……杨思存的妈妈吗?」
李以瑞感觉身后的人微微一震,在听见「杨思存」时。
「你知道,孟……前任孟婆的真名?」日阳问他。
李以瑞一怔:「前任孟婆?杨思存自己也做过孟婆吗?啊,原来孟婆是一种职位,可以随时换人的那种吗?」
「他在醧忘臺做了两百年,一直都是孟婆。」
日阳说着,表情有些不自在,「你跟他……那个、很熟吗?」
「他帮了我很多,是我的恩人。」
李以瑞说:「我很喜欢他,啊,不是情人那种喜欢喔,是朋友,唔,或是知己,虽然我们算上去只认识三个多月而已。」
他自嘲地笑了笑,日阳面色不善地听着。
「他和我身世很相近,都没有爸妈。但我就算了,我有段于渊在,但杨思存和自己的情人好像也有些矛盾,不然不会一个人跑到阳世来。」
日阳的表情越发不自在:「……什么矛盾?」
李以瑞歪头想了想。
「嗯……详情我也不大清楚,杨思存也不是那种会讲自己事情的人,这点和有悔姊有点像。啊,有悔姊是段于渊的姊姊,杨思存和她一样、自尊心很强。」
「但有悔姊很懂得自己需要什么,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杨思存不是,他表面上说不需要旁人对他好,其实巴不得所有人都能关心他,但他又怕人知道,总是用各种方式试探。对朋友是这样,大概对喜欢的人也是这样子吧?」
日阳默然无语,李以瑞又笑着说:「如果他的情人能够查觉这一点就好了,这样杨思存,就不会老是看起来像被遗弃的流浪猫了。」
前方的道路逐渐驶到尽处,李以瑞看见一座石桥,石桥的形制和杨家那座类似,只是规模大上许多。
从下来阴间开始,李以瑞几乎没遇见什么活鬼。此时却看见桥上熙来攘往,全是形形色色的亡魂。
不单是亡魂,还有身着制服、看起来颇像什么警察单位的人在桥上走来走去、维持秩序。
石桥的顶端直入天顶,下头是波涛汹涌的河流,河水裏隐约也载沈载浮着人头。河川两岸开满了彼岸花,色艷如火、仅有花蕊而无花叶的红花,让李以瑞想起那个来自地狱的男人。
机车驶进那一片红色花田中,黄泉路到了尽头,引擎也自动熄了火。
李以瑞看着毛手毛脚爬下车的男孩,终是问了。
「是杨思存请你来找我,带我走这段黄泉路的吗,日阳?」
日阳依旧凝视着他,像要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什么来,良久,才移开视线。
「跟我来吧!这裏人多,不太方便。」
他走在前头,李以瑞跟在后头。李以瑞发现日阳竟是往奈何桥下走。
亡魂在他们身旁鱼贯上桥,桥上有数不尽的石阶,不见天顶,李以瑞看见无数亡魂卖力地攀爬着,也有不少人因力尽倒地,或在中途坐着休息。
他跟在日阳身后一步之遥,走进奈何桥的桥墩下,眼前景致忽然一变。
李以瑞眨了下眼,饶是他在阴间看过许多光怪陆离的景致,这样说变就变,还是令他啧啧称奇。
只见眼前是间像咖啡馆一样的地方,只是裏头没半个顾客,空气裏弥漫着咖啡香,正中央摆了张长桌,桌子上搁着已然冒着热气的摩卡壶。
日阳走到桌边,双手抱臂,在椅子上落坐。
「坐吧。」他比着对面的椅子。
「你说你体弱多病,还有你爸妈的事,都是编的吗?」李以瑞忽问。
「……也不全是。」日阳脸上微显尴尬色。
「但『日阳』是确有其人,是吗?」李以瑞又问。
日阳皱眉望了他一眼,「你这个小孩子,还真是奇怪。」他说了许多妖魔鬼怪对李以瑞的评价。
他老气横秋地哼了声,又说:「看起来一副老实样,骨子裏却很狡猾,明明在望乡臺时,就看出来我不是一般亡魂了,为什么不戳破?」
李以瑞笑着摸摸头,「因为你,感觉不像坏人。」
「为什么?我搞不好只是用假身分接近你,其实想害你,你从没来过地府,难道不怕吗?」
「杨思存不会害我。如果有这种危险,他一定会先提醒我。」李以瑞正色。
日阳挑了下眉,这人外表是九岁小孩,神情却格外老成,让李以瑞不禁觉得有点可爱,想摸他的头,但终究是忍下了。
「你也太相信他,你跟他,感情真的那么好喔?」
日阳不知为何语气有点不爽。
「而且你连能不能把情人带回去都不知道,就这样胡裏胡涂地被他杀掉,万一人没找到、你自己也回不去,不就一起死了?」
李以瑞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日阳,这反应反而让日阳一怔。
「你觉得即使如此,你也无所谓。」他喃喃说。
李以瑞没吭声,算是默认。
日阳在椅上盘腿,装模作样地咳了声,「要让你见那个人,我是办得到,但有条件。」
李以瑞一怔:「什么条件?」
「就像我在离开望乡臺时跟你说的,人死不能覆生。一条命就是活一次,黄泉路是不能倒回头走的,就算你认识孟……认识杨思存前辈,这个规矩也不能更易,这你懂吗?」
李以瑞心头一沈,但仍是点了下头。
日阳问:「你今年、多大岁数?」
李以瑞答道:「刚满二十七。」
「那如果按照一般男性的平均阳寿,你至少还有五十年好活吧?」
日阳拿起桌上的摩卡壶,右手一转,桌子上便出现另一个咖啡杯,汤匙托盘一应俱全。日阳晃了晃壶口,将香气四溢的咖啡斟进那个咖啡杯裏。
「拿你五十年的阳寿来换,如何?如果你愿意,我就让你见他,让你把他带走也无妨。」
李以瑞楞了楞,日阳又一本正经地说:「但是这样很可惜啊!对方好不容易覆活,却发现你来日无多。而且你都跑下来阴间找他了,搞不好他也有样学样,也来地下想接你回去,没完没了。」
李以瑞默然良久,「抱歉,日阳。我没办法用我的阳寿,来交换段于渊。」
日阳刚要说些什么,李以瑞又开口。
「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没有。我本就是快要死的人,我的魂炼因故污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混浊,有没有五天可活都是问题,何况五十年,我不能骗你。」
日阳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屏息凝神地看着李以瑞,不知在看些什么。但李以瑞却没註意到,只是径自说下去。
「我也知道我没办法带段于渊回去,我现在想清楚了,就像你说的,人终将一死,何况我这个死过一次的人,能多活这二十几年,我已经很感激了。」
他凝视着咖啡蒸气后的日阳。
「我不会求他覆活,也不会做任何违反规定的事,我只是、想再看看他。但我没钱,命也快没了,真没什么东西能跟你交换,我只能求你们。如果我身上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那就请你们通通拿走吧!」
「只要让我见段于渊一面,即使只说声再见,也好。」
这一番话李以瑞说得极慢,仿佛染上了搭檔说话的习惯,但一字一句,都透声而出,渗骨而入。
日阳也罕见地没有打断,李以瑞说完,双手握着咖啡杯,低头没说话。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日阳开口,李以瑞却无法抬头看他,担心溃堤而出的情绪。
「若你和你情人之间,只能选一个覆活,还能让他平安终老,你选谁?」
尾声
「若你和你情人之间,只能选一个覆活,还能让他平安终老,你选谁?」
李以瑞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我没法选。」
李以瑞声若蚊蚋。
「以前我,觉得自己可有可无,世界少了我也不可惜。要是三个月前问我,我应该会回答让段于渊活着,让我死几次都无所谓。」
「但是段于渊说,他喜欢我,他为了救我的命、为了救不知道还能活几天的我,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他把重要的护玉给了我、在我身上下咒保护我、让我对着他开枪,为了我哭而哭、为了我笑而笑。」
「即使我坏心地装作不知道,他也一直用他的方式守着我、爱着我。我觉得自己不重要,但在他眼裏,我就是他的一切。段于渊死在我面前,我痛苦到无法接受,若段于渊知道我为了救他而死,我不知道他该怎么承受。」
李以瑞闭上眼睛。
「我想回应他的心意,我想和段于渊在一起,若他活着、我死了,或我活着、他死了,我们谁都受不了。」
「所以我,无法选择。」
日阳忽然吐了口长气,李以瑞见他右手一抹,竟把桌上的咖啡杯收了回去。
李以瑞眼眶仍涨红着,视线模糊不清,朦胧间只见日阳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前。
「这裏是醧忘臺,是黄泉路的最末端,再往前走,过了奈何桥,就是森罗殿了,本来走奈何桥还要旷日费时,但醧忘臺后有快捷方式,你顺着竹林边走,就可直达森罗殿的院落。」
他忽然闭起眼,掌心贴在李以瑞背上,静默良久。
李以瑞不明所以,但感觉得出日阳正在聚精会神,李以瑞也不敢擅动,只是任凭对方施为着。
日阳约莫安静了五分钟,这才把掌心从李以瑞背上移离。
李以瑞只觉胸口有块地方热热的,但感觉不出什么变化。
日阳走到咖啡馆后,开了柜臺后方的玻璃门,却听风铃清响,李以瑞在玻璃门后看到一条蜿延曲折的石子路。石子路两侧种着翠竹,不知哪裏的风徐徐吹来,竹林便随风摇曳,让人心头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李以瑞知道,这便是日阳说的,通往森罗殿的道路。
「去吧,你想见的人,就在那裏。」日阳说。
李以瑞禁不住指尖颤抖,他点点头,往石子路的方向走了两步,忽又回过头来。
日阳倒是没和其他人一样消失,仍旧站在那。
「日阳。」李以瑞唤了他一声。
「还有什么事?」日阳皱了下眉,「你别误会,我什么都没有帮你,你之后遇到的一切,都缘自于你过去所积的阴德、还有你现下的选择,要记住这一点。」
李以瑞却摇了摇头,忽问:「日阳,你和杨思存,感情很好吗?」
日阳一楞,耳根子忽然变得通红。
「你、你在说什么,孟……杨思存只是我的前辈,我只不过和他都曾在这裏工作过而已。」
「这样啊,那应该是我多想了。」李以瑞喃喃说道,「总觉得你很关心他、在意他,要你是杨思存的情人就好了,我就安心了。」
李以瑞又笑笑:「谢谢你了,日阳。」
他没等日阳回话,朝着他深深一躬,转身往竹林方向去了。
☆
杨思存望着眼前狞笑的阎王,冷汗直流。
「你一直在猜测甩子的心思、我的心思。」
阎王放下到唇边的酒盏,目光移向杨思存身后的棺木。
「但甩子那家伙到底怎么想,如果他还活着,待我进这凡人体内,问他便知,何必劳你在此盲猜?」
杨思存还没来得及阻止,阎王伸指一点,只见棺盖掀起,眼前飞砂走石、白绫翻飞,临时搭建的灵堂被穷奇法力掀起的飓风卷得七荤八素。
李以瑞的肉身从棺木中凌空飞起,被阎王抓在手裏。
杨思存从坐垫上站起,却不敢擅动。他心知两人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