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我接收肉身,尺八姊姊衰弱的魂身,只怕也命不久长,还连累我也魂飞魄散,以尺八姊的性格,真会这么做吗?」
阎王微微一怔,「可能尺八那女人不懂道术,即使你要替她换魂,她也无力反抗。」
「那我为什么要自寻死路?我大可让姊姊换完魂后,让您直接斩杀姊姊即可,何必要把自己换进尺八的肉身,还冒险在您斩杀尺八后,在您身边现身?」
阎王冷哼,「无非是想亲眼看我失手杀死尺八后、崩溃痛苦的模样吧?」
「但陛下,都不觉得奇怪吗?」
杨思存接得很快:「就算我能够强迫尺八换魂,把她绑到你的面前、让您误认她的身分,为什么她看见你时,竟一句话也不辩解,任由陛下斩杀?」
阎王凝起眉头,「可能你在她身上,下了禁言类的道法。」
杨思存笑笑,「陛下是亲身经历这一切的,尺八姊在您的怀中死去。您觉得尺八姊,中了这样的道法吗?」
阎王越发沈默,他回思着过去的情景,忽然咬牙一笑。
「……所以那女人,也在试探我。」
他说,眼神逐渐深沈。
「她和你、和自己的弟弟串通。她想试我,要是我认出她来,没把她和甩子搞混,她就原谅我,认不出来,宁可死在我刀下……妳好大的胆子!尺八。」
他仿佛对着不存在的人撒气般,瞪着杨思存身后。
「那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我都说要下凡陪她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要这样子整我?!」
他怒气冲冲,香堂因着阎王的法力震动着。杨思存捏紧掌心,只觉气海翻腾,不禁骇然。
好在当初他并未打算用武力硬杠吕安乐,他知道阎王只拼凑回了半数金丹,心性、法力皆不稳定,判断能力也深受影响。就像一个人只恢覆部分记忆,难免混乱,更别说传闻吕安乐本就喜怒无常。
也因为如此,他才有机可乘。
「尺八姊姊,恐怕是这样想的吧?」
杨思存沈住气,淡淡说着。
「您与我有床笫之私,但您视为为挛童,看不起我,身体却又离不开我,最后只好找了脸容与我相似、却是女子之身的尺八相守。您所谓此生挚爱,不过是因为您的自尊无法接受男人,所找来的替代品罢了。」
「……住口。」
阎王忿忿说着,杨思存却无动于衷。
「尺八与您夫妻二百年,无法接您抱着她、心理却想着别人,还是自己的弟弟。」
「而我知道姊姊的心结,所以刻意向姊姊提议,让她伪装成我,藉以试探你的真心,却没想到,您竟如此容易着了我和姊姊的道。」
杨思存唇角一勾。
「看来尺八姊姊的猜疑,不是空穴来风,您当真是喜欢我,胜于喜欢尺八姊也说不一定。」
阎王竟没有马上反驳,他沈默片刻。
「……所以你才问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他忽问。
「我问过您什么吗?」杨思存沈住气问。
「你问我,你和尺八,若只能留下一个,我要留谁。」
杨思存心中微讶,但表面却不动声色,「那么陛下,是怎么回答的?」
「那还用问吗?」阎王冷哼,「尺八是我所爱之人,你不过是我的下属,当然是尺八重要得多,这不是理所当然吗?而且尺八温柔娴淑、善体人意,相比你的没心没肺,你有什么地方及得上她?」
杨思存闻言,眉间闪过一丝哀色,但很快便消融无踪。
阎王还咬牙笑着:「不过论起床上功夫,你是比尺八好一些。尺八怕羞,总是放不开,但你猥琐多了,操起来也爽,太久没干你,还会有点想念。」
阎王似是完全将杨思存当成了甩子,说话越来越直白,杨思存也不以为杵。
「说到没心没肺,陛下不也是一样吗?相恋百年,却只因为姊姊换个皮相,就认不出来了,陛下所谓此生挚爱,也不过尔尔。」他淡淡说。
阎王瞪视着杨思存,半晌忽然笑起来。
「哈,我懂了、甩子,我懂了,我总算懂你为何要做这一切了。」
他像是想通什么般,笑声越来越响。
「你希望有人喜欢你、更希望我喜欢上你,但我偏偏选了你姊,所以你为了睹这口气,把自己换进你姊身体裏,因为你嫉妒她、一直想成为她……哈,枉费你自诩地府第一智囊,竟会做这种小女孩儿家的蠢事。」
「说到底,你只是求不得罢了,甩子。」他恶狠狠地说着。
杨思存凝视着阎王,缓缓开口。
「您从来,一点也不曾爱过我吗,王爷?」
阎王微微一怔,似乎为了杨思存那声「王爷」。
他望着杨思存的脸,仿佛要从中看出故人的影子,但杨思存却已合上了眼睛。
「看来陛下,心中已有答案了吧!晚辈便言尽于此。」
杨思存似也在整理自己的情绪,吐吶了好半晌,才重新睁开眼。
「金丹本是我们杨家从您身上窃走的,理应物归原主。阎王陛下若想要,就取去吧!我也无意拦阻。」
他不再以甩子自称,双手举高酒盏,正对着阎王下拜。
「但在此之前,请让我代替杨家、代替甩子前辈,跟陛下对饮一杯,这是甩子亏欠安乐王爷的,好吗?」
阎王沈默良久,终是重新在杨思存对面坐下,他端起酒盏,眼神裏思潮起伏。
只见他把酒盏移近唇瓣,眼看便要饮下,却忽然抬起视线。
「既然你知道得这许多,地府的小孩儿,那不妨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阎王唇角缓缓咧开,杨思存脸色微变。
「甩子那家伙,现在还活着,对吗?」
☆
「妈……?」
李以瑞哑然失声,看着眼前穿着灰黑色衣裙的女子。
林瑞雪仍旧立在那裏,巷内卷来的风将她衣裙吹起,吹得她额发纷飞。
他想起杨家本家,那刺在段于渊胸口那一刀,多少还心有余悸,不敢接近。
但林瑞雪却望着他,语气自然,露出微笑。
「宜瑞,你回来啦!」
李以瑞迟疑片刻,才缓缓步下公交车,日阳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离开公交车,公交车便立即关上门,往前路消失无踪。
李以瑞才开口:「妈妈,这到底是……」
「走吧,快开饭了。」林瑞雪打断他话头,「因为下雨吗?公交车有点迟啊,饭都快要凉了。」
李以瑞更加茫然,林瑞雪没有看日阳一眼,仿佛他不存在那般,只是径自往公寓方向走着。
林瑞雪在公寓门口收了伞,领着李以瑞往楼上走。
林瑞雪命案发生后,李以瑞被带回来这间公寓无数次。那些专家想让他记起杀母的情境,也因此经常带返他回现场。
公寓的阶梯一如李以瑞记忆,狭小而骯臟,就连每间门户、天花板每个污渍的模样,都与李以瑞印象中的一模一样。
林瑞雪带他走到记忆中的房门口,拿钥匙打开了门,陈旧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咿呀」声,李以瑞不知为何一阵紧张,喉口发紧。
林瑞雪把伞靠在门口沥干,先走了进去,李以瑞惶然跟在她身后。
裏头的摆设一如他记忆中的样子。折迭的小方桌、生銹的流理臺,几张缺了脚的椅子,还有仿佛随时会塌陷的天花板。
唯一不同的,是椅子上坐了个人,年纪大约八、九岁,是个女孩。
李以瑞微微瞠大了眼,那女孩不是别人,正是他在心境裏见到的,他的亲姊姊王晓君。
「妈,今天也太晚了吧!我肚子都快饿扁了。」王晓君不满的抱怨,坐在椅子上踢着腿。
林瑞雪笑着说:「我马上开饭,爸爸应该也快回来了。」
李以瑞见她系上围裙,往瓦斯炉上的锅子翻搅两下,顿时屋内香气蒸腾,感官体验真实到李以瑞无法觉得这是虚像的地步。
林瑞雪把锅子端上桌,裏头是冬瓜清汤。桌上已摆了几道菜,有蛋炒韭菜、蒜泥肉片、还有一锅冒着香气的卤肉,都是些常见的家常菜色。
李以瑞看日阳若无其事地爬上餐桌,挑了王晓君身边的位置坐下,他也只得在王晓君对面的位置落坐。
林瑞雪刚在他身边坐下,门铃就传来刺耳的声响,王晓君跳下餐桌。
「爸爸回来了!」她用欢快的语气说。
尾声
「爸爸回来了!」她用欢快的语气说。
李以瑞微微一悚,他僵硬地转过头来,便看见铁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工作装,风尘朴朴地从外头进来。
「爸爸,你怎么浑身都湿了啊?」王晓君跳下餐桌,从门口柜裏拿了毛巾。
进门的人正是李干文,他接过王晓君手裏的毛巾,擦拭着湿发。
「还不是这场该死的雨!妈的,今天的工便已经够难做了,还给我下这种不上不下的雨,我连内裤都湿透的,真秽气。」
李干文一边说,一边把上衣脱下,林瑞雪送上一套家居服。
「快换上吧,感冒可就糟了。」她说:「还有,你别再在孩子面前骂臟话了,晓君正是晓事的年纪,你说话这么粗俗,他会看不起你的。」
李干文面色不善,「小兔崽子敢鄙视我,我还没鄙视他呢!整天跟我作对,我没把他赶出去就不错。怎么,我做老子的,还得为了他忍耐吗?」
李以瑞见李干文瞪着他,他仍旧维持着在酆岛见面时,那种寒酸中带着粗鄙的模样,和记忆中的养父全然一致。
这裏的林瑞雪也好、李干文也好,便是他的姊姊王晓君,都有着李以瑞认知的性格和价值观。
但他也知道,这三个人,这可以说是他人生仅存「家人」的人们,是万不可能像这样凑在一块。
「好了,饭菜要凉了,快坐下来吃吧!宜瑞,你去把厨房碗筷拿过来。」
林瑞雪柔声说,李以瑞虽然茫然,但还是起身去了厨房。流理臺上放了四副碗筷,并没把那个叫日阳的男孩算入。
李以瑞在桌边坐下,林瑞雪便率先夹了块鸡肉,搁在李以瑞碗裏。
「宜瑞,你吃吃看,妈妈做的三杯鸡,你太瘦弱了,要多吃点。」
李干文不满地说:「你倒是先服侍那小子,我辛苦工作了一天,我吃什么?」
王晓君立刻夹了块肉放在他饭上:「别气了,我夹给爸爸就是了嘛!」
李干文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终是用筷子夹了丢进嘴裏。
「还是晓君懂事。」
李以瑞怔然良久,虽然眼前的情境如此荒谬,但李以瑞却发现自己眼角潮湿。
日阳始终坐在他身边,不发一语地凝视着他。
林瑞雪一边替他添饭,一边问:「所以,宜瑞在上头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会忽然想要下来?」
李以瑞浑身一震,望向林瑞雪,后者仍旧淡淡笑着。
「你的阳寿还没尽吧?会忽然这样下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对吗?」
林瑞雪说:「我看外头下雨,担心你找不到回家的路,才去站牌那头等你。你看起来憔悴得很,看来阳世,也不见得好过。」
李以瑞持着筷子站起身来:「妈……」
「你若有什么烦恼,不妨说出来。我们都是你的家人,虽然帮不了你什么,但至少能够听你说。」
「谁是他家人,我才不当这小子的家人!」李干文插嘴说。
李以瑞看王晓君从下头踹了他一脚,李干文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噤声。
李以瑞张开唇,唇舌却颤抖着,好半晌才稳住嗓音。
「我……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他死了。」李以瑞闭上眼睛,「我和他一起长大,和他相处了二十年,他就这样突然走了,我……无法接受。」
林瑞雪静静看着他,此时开口:「他是宜瑞你喜欢的人,是吗?」
李以瑞此时再无犹豫。
「嗯,起先是他喜欢我,我也知道。但就觉得怕,你们都不在了,我在世上没依靠,就只有他和他的家人。」
李以瑞像是迟来二十年的撒娇般,对着林瑞雪温柔的目光。
「我怕若是拒绝他、惹他生气了,不知道会被怎么对待,他若不要我、讨厌我了,我就真的没有活路了,所以我一直装作不知道。」
林瑞雪开口:「苦了你了,宜瑞。」
李以瑞却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其实我本来都想着,若是他强迫我什么,我也只能顺着他,一直有这种心理准备,但是他始终没有。」
男孩望了他一眼,李以瑞说:「但我会这样想,是因为我心裏,早已经喜欢上他了,我喜欢段于渊,比我自己查觉得还要早、还要深,妈,不是他不能没有我,而是我……离不开他。」
李以瑞手上夹着鸡肉,唇瓣紧抿。
「但我却到他死的那一刻,都没法向他坦白这件事。他到死,都以为他喜欢我、是带给我困扰,是他的错。」
林瑞雪始终静静望着他,李以瑞深吸鼻息。
「妈,我追过来地府,是想告诉他这些事,我至少要让他明白,这二十年来,不单是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是我亏欠他,我想要跟他说清楚,别让他带着这么多愧疚和遗憾走。」
他仰起头,放大了声量。
「我知道人死不能覆生,就和妈妈、爸爸、还有晓君姊姊你一样,你们都回不来我身边了,如果我这辈子註定孤孤单单一个人,那至少,我想让每个对我好过的人,都是带着笑容离开。」
他面对着王晓君:「姊姊,谢谢你让甩子救了我,你来少年机构看过我,对着我哭,现在想起来,应该是觉得愧疚吧?」
「但妳别觉得愧疚,因为你的缘故,我过了很棒的人生、认识许多很棒的人,我很庆幸当时没死在孤儿院裏,否则就没办法体验这些。也很抱歉没能在出版社认出你来,否则就能跟你好好道别了。」
他又面向李干文,后者视线游移,又被王晓君踹了一脚,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面对餐桌。
「爸,虽然不是我的错,但就结果而言,是我害死了你心爱的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很抱歉没能让你谅解这一点,你被关之后,我去看过你很多次,但你都不愿意见我。」
「但我现在明白,人世间有很多人,即使经常在你身边,却不见得能有缘份,这才是常态,你让我更珍惜自己遇到好的一切,所以还是要谢谢你。」
他又望向林瑞雪,林瑞雪把手搁在他手背上,若有似无地轻轻抚着。
「妈,虽然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把我抱在怀裏、安慰我时的温度。我没有亲生妈妈,但你待我,就像待亲生的孩子一样。」
「我很抱歉,始终没查觉到妳为了我、压抑穷奇的事,让你痛苦了这么久。这二十年来,有时候给生活、给医药费逼得喘不过气时,我还曾经埋怨过你,想着妳为何不快点醒过来。」
李以瑞看着眼眶也逐渐泛红的林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