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老师……就这样睡在城隍庙裏了吗?」李以瑞问。
杨思存人虽不出面,却留了封长长的信给他,说明他死亡后的一切。
杨思存说,他将吕安乐的半数金丹,封印在吕立威体内。吕安乐的金丹碎片过于强大,各自有意识,若是从肉身中抽离,不知又会降世在何处为祸。
因此他仿效当年孟婆神封印杨若愚的方法,将吕安乐连肉身带金丹,封在城隍庙地底。
吕立威在前往杨家、唤醒林瑞雪体内的吕安乐时,就已有所觉悟。他留了手书给妻子和儿女,要他们当作自己过世了,办个简单的丧礼即可。
「吕老师他……似乎很久就预作准备了。」李以瑞说,「关于他有朝一日,会为吕安乐的覆活献身的事。」
段于渊说,吕家当年受杨家迫害,杨家数次大规模搜捕吕家遗族、找到便格杀勿论。也因此守墓人身分隐密,每代都是一脉单传,只继承道统的人彼此知道对方身分。
但吕立威,却始终没有向他一双儿女传承守墓人的事。
段于渊沈默片刻:「他似乎希望、守墓人到他这代……能够彻底终止。」
李以瑞想起吕立威说的那句:『我才能从长久的使命中解脱,得到自由。』心头越发沈郁。
「杨思存说,会和地府沟通,看是不是能回收吕安乐的金丹,把他关押在地狱谷裏,但还需要时间就是了。」
段于渊知他心情,趁着红灯拨了下他的额发。
「你还有我,瑞瑞。」他轻声说。
李以瑞望了搭檔一眼。「我只剩下你了。」他喃喃说。
李以瑞的魂炼,在透过转轮臺覆生后,得以尽覆旧观,一七四道法产生的后遗癥也好了,除了天生的乩童体质,其余与常人无异。
段于渊犹觉不放心,还从裏到外彻底检查了他的身体,得到的结论也是一样。
据信上说法,原先在李以瑞体内的阎王金丹,已在李以瑞本魄到地府旅游期间,被杨思存取出来,暂时收在自己的百炼之体内。
甩子向吕安乐称金丹已经消灭,事后证明果然是骗人的。即使到了漫长人生的最后,判官甩子对他的阎王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仍旧是实打实的谎言。
如此一来,金丹分成两处,又有杨思存护持,日后有心人想覆活吕安乐,只怕是难了。
段于渊本来还担心李以瑞魂炼污染,怕是魂魄已有所损伤,会因此缩短寿命。
他请能够触摸魂魄的鬼仆元亨帮忙看了,得到的答案令人惊讶:『魂魄被人修缮过了,没有损伤的痕迹。』
这下即使是段家继承人,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李以瑞许久后才忽然想起,当初日阳听说他魂炼污染后,曾经把掌心贴在他背心,不知做了什么。
莫非当时,日阳竟是在替他修覆魂身?但魂身有这么好修覆的吗?
「日阳……到底是谁啊?」李以瑞喃喃问,但已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两人双双还阳后,过了一段相安无事的日子。
李以瑞忙着办警察的覆职手续,这方面徐莫礼帮了他很大的忙,毕竟他可是无故旷职整整两个多月,没被开除就是万幸。
两人在分局附近觅了新的住处,虽然段于渊一直要他搬回段家住,但李以瑞实在没那个脸。
段于渊也正式向人事递了辞呈,结束了从警大开始,长达八年的警察生涯。
那之后段于渊忙于段家各种事务,竟变得比之前还忙碌。两人虽然没事就煲电话粥,常常讲到手机没电。
但李以瑞却没有像段于渊原本期许的一样,一还阳便干柴烈火、大战个三天三夜,从此没了他就觉得空虚寂寞觉得冷。
李以瑞确实与他心意相通,否则也不会同意像这样和他见家长。
但李以瑞对他的态度却有些微妙,特别是对他的碰触,总感觉在逃避什么。
虽然段于渊只要主动做些什么,比如索吻或是抚摸,李以瑞都逆来顺受,但和地府裏那个热情地说:「来上我吧!」(想象画面)的李以瑞,又有哪裏不同。
前阵子他试着搬家的机会,把他压倒在新屋的双人床上。
李以瑞固然跟平常一样没有反抗,可一但段于渊开始上下其手、摸到关键处,李以瑞便开始故左右而言他,一下子说摆设没放好、一下子又说要通知水电,从他身下游鱼似地溜走,让段于渊有点困惑。
尾声
10(完结)
李以瑞固然跟平常一样没有反抗,可一但段于渊开始上下其手、摸到关键处,李以瑞便开始故左右而言他,一下子说摆设没放好、一下子又说要通知水电,从他身下游鱼似地溜走,让段于渊有点困惑。
☆
车子驶进段家本家前的车道,早有弟子在大门前候着。
李以瑞看几个身着道服的鬼仆守在车门旁,元亨也在其中。
元亨亲自替段于渊开了车门,另一个弟子则替李以瑞开了门。这对李以瑞而言,是在段家前所未有的待遇,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但同时也更觉紧张,他尾随段于渊身后,一路走进通往主屋的长廊,沿途不少弟子瞅着他瞧,好像在议论纷纷。
李以瑞只觉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忙跟紧前头的段于渊。
却见段于渊穿过长廊,竟一路往后屋走去。那地方是段家人平日生活起居的处所,以往李以瑞也住在那。
依段有悔的说法,这次返家相当于订婚仪式,是得在段家的主观殿堂举行,让李以瑞光想象便恶梦连连。
两人走进本家的起居厅,李以瑞在那裏看见了段有悔、利见利贞姊妹,连不日便要出嫁的段夕若也在其中,身边还跟着她的未婚夫韩慎刑。
「有悔姊……」李以瑞有些讶异,一时不知做何反应。
「叔叔呢?」段于渊问段有悔。
「一早就在书房裏候着了,他虽然故作镇定,但看也知道紧张得要命,茶都喝了快十壶了。」
段有悔耸了耸肩,「他活该,谁叫他先前要随便拿瑞瑞撒气,现在人成了他媳妇,看他还不尴尬死。」
李以瑞总算问出口。
「段于渊……你不是说,有正式的仪礼吗?怎么只有这些人?」
段于渊没说话,倒是段夕若接口了。
「小渊没跟你说吗?他说你不喜欢那些排场,会紧张尴尬,叔叔才同意一切从简,家人之间见个面便行。」
李以瑞这才明白过来,他望向段于渊,后者只温柔地俯视着他。
段夕若走上前,犹豫片刻,在韩慎刑、段于渊两方的註视下牵起李以瑞的手。
「小瑞,恭喜你。」她由衷地说:「你和小渊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李以瑞神色略覆杂,半晌露出笑容:「也恭喜妳,夕若姊。」
两人在弟子的领路下,前往段在田的书房。
知道不必和那一堆亲戚见面后,李以瑞心情轻松不少。
虽然和段在田见面,还是让他精神紧张,打从还阳以后,段在田就没跟他说过话,仿佛也在刻意躲他。
他还听见段夕若和段有悔在他身后交谈。
「怎样,得逞了吗?」段有悔压低声音。
「感觉没有,虽然瑞瑞身上属于小渊的法力有变浓,但以圆房而言,还是太过稀薄。」段夕若也压低声音。
「真的假的?小渊也太没用了吧?」
「会不会是小渊那方面功能有问题?韩家有不少壮阳的道法,我改天来问问慎刑好了……」
段在田穿着和段于渊一般的三清领道服正装,端坐在书房正中央的长椅上,茶几上搁着饮用到一半的茶盏。
段于渊牵着李以瑞,一行人鱼贯入内。
「叔叔。」段于渊对家督行了拱手礼,李以瑞也忙跟进。
段在田难掩紧张,特别是视线和李以瑞相触的时候。
「喔!你们来啦!今天都只有自己人,不要拘束,坐吧。」
话是这么说,最拘束的人是他自己,李以瑞见他拿起身边的茶盏,又灌了好大一口,内心也不由得失笑。
他与段在田,名义上是养父与养子的关系,二十年来,段在田没让他捱饿受冻,这点他铭感在心。
但同时,两人毫无半点父子情谊,也是事实。
过去李以瑞对段在田心情覆杂,他发觉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个段于渊的至亲、对于他二十年来的欺瞒与差别待遇,说完全没有怨怼,那是骗人的。
但像这样到地府走一遭,检视了自己半生沈浮,李以瑞发觉自己并非一无所有,段家让他失去许多、也给予他许多。
也因此李以瑞自问现在,对这个名义上的养父,已然完全没有恨了。
段家姊妹分别在下首拣了位置坐,段于渊的父母也来了,坐在段在田身后的上席。韩慎刑身为外人,在书房外待着没进来。
他在段于渊身边落坐,小两口贴得紧实,大腿靠着大腿、肩膀贴着肩膀。段在田看了两人一眼,忽然长嘆一声。
「这个,给你们的。」
他在道服裏掏摸一阵,取出两个护符来,放在衬着红地的托盘裏,用指尖推到段于渊和李以瑞面前。
「烛龙神替于渊挡了阎王令剑,现下元神俱损,需至天界休养生息,恐怕没个百年回不来。」
段在田说着。
「但八尺烛龙与段家的契约仍在,虽然现在没有神龙寄宿,我还是请工匠赶工做了一副。」
段于渊拿了其中一个护符起来,打开封套,裏头是雕着龙纹的勾玉,正是段家「龙交颈」2.0版本。
两枚合起来,正好成了一个圆。
「瑞瑞。」段于渊唤他。
李以瑞茫然望向他,段于渊便解开护符上的红绳,将勾玉戴到他脖颈上。
他把另一块勾玉递到李以瑞手上,李以瑞会意,他用指腹抹着这个曾救了段于渊一命的物事,犹豫良久,终是把红绳拉开,同样戴到段于渊颈上。
段于渊柔声说:「这样,就完成婚仪了。」
李以瑞一怔:「就这样?」
「本来还有更覆杂的仪式,但小渊说你不喜欢,通通推掉了,还和叔叔大吵一架。」
段有悔笑说:「不过为了你的事,本来他们就没一天不吵的就是了。」
李以瑞讶异地望了段于渊一眼,段在田坐在段于渊对面,神色更显不安。
他忽然从后头搬了一大迭字迹斑驳、看起像古书的物事,料想是从段家藏书阁摸出来的,放在段于渊面前。
「既然事情底定了,我们就来谈正事。」
段在田清了清喉咙。
「我从前人的典籍裏,找了不少关于男性生子的道法,当中有一些看起来像痴人说梦,但也有不少靠谱的。特别是这裏有一则,以修道者的精气註入怀胎者腹腔,持续七七四十九日……」
「叔叔!」
段于渊喊了一声,段在田也不客气了。
「我先前就跟你警告很多次了,要跟以瑞在一起可以,但继嗣的事你就得想办法解决,你一直置之不理,我只好自己想办法啊!」
李以瑞僵在一旁,段于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瑞瑞不是女子,哪可能生小孩,胡闹、也该有限度。」
「我胡闹?也不想想看是哪个任性的继承人,连继嗣都事都没安排好,便执意要娶男妻回家。」
侄子既然先开了炮,段在田也不再装了。
「你明知道对道家而言,继嗣有多重要,我们家能有这些地位、有这么多弟子托付,全仰赖祖先留在我们身上的血脉与法力。段家千年历史,从来没断过香火,我还想问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偏偏就在我这代发生这种事?」
段于渊本不擅言词,更不擅长与人吵架,他拳握得死紧,从长椅上起身,便要拂袖而去。
李以瑞想劝他,但身为两人吵架的导火线,他实在没立场。
正不知做何处理,身侧的段有悔却忽然站起身。
「我怀孕了。」段有悔说。
这下子语出惊人,四座都惊得呆了,一时书房裏鸦雀无声。
段有悔说:「我本来想要找机会跟叔叔说的,但既然今天全家都在,不妨趁此机会说清楚。我已怀胎三月,现在胎象稳定,腹内是一男一女双生子,利见和利贞用灵视看过,都是承继了段家法力的胎儿。」
这下不单段在田呆若木鸡,连段于渊都说不出话来。
「孩子的爹……是谁?」段在田勉强挤出一丝声音。
段有悔耸了下肩。
「我不太确定,但也没必要知道吧?我不打算有婚配对象,也会独立扶养这两个孩子。」
她望向段于渊,神色严肃。
「家督、准家督,我想与你们约定一事,我希望我的儿子,将在于渊之后,继任段家家督之位。若蒙你们两位应允,现在就在此立下家令。」
她顿了下,又说:「为了维系道统,我可以不和小渊争位。但至少我得确保我的孩子,能实现我未竟的愿望。」
段在田还处在某种文化冲击的震憾裏,一时无法言语,但段于渊已先开了口。
「我应承你。」段于渊严肃地说:「先击掌为誓,待我继任家督,再正式立下令状。」
段有悔伸出掌来,在李以瑞的註视下,两人击掌三巡,又同望向段在田。
「叔叔,如此一来,您就没有反对的理由了吧?有叔叔和父亲的先例,也不算破坏道统。」段有悔说。
她见段在田还在犹豫,又说:「小渊也就算了,让瑞瑞下半生幸福吧!叔叔……我们段家欠瑞瑞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段在田看了眼李以瑞,又看了看段有悔微微隆起的肚子。
「……由得你们吧。」
最终他嘆了口气。
「我老了,该把段家的未来、交给你们年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