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随着男孩年纪渐长,附身的邪祟越来越厉害,甚至到了意图对瑞雪不轨、杀伤人命的程度。
瑞雪没有办法,平常只能守着男孩待在家中,家也一间搬过一间,学也没办法好好上,最后栖身在破落偏僻的下城旧公寓裏。
期间男人和瑞雪有过无数次争吵,男人主张将男孩还给段家、但瑞雪态度坚决,甚至不惜与男人决裂,也要留着男孩。
「瑞雪她,一直把你看作她的亲生孩子。」男人喃喃说:「即使旁人再怎么说你,连老师、邻居都说,她养了个恶魔孩子,警察也不知道上门了几次,瑞雪都还是待你很好,她也不许我打你、关你,想让你像正常孩子一般生活。」
李以瑞坐在椅上,只觉有许多问题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他脑子一片空白,身体仿佛腾空般虚幻不实。
「这些年……你一直、都住在段家吗?」
男人问他。他仿佛又想到什么,摇了摇手。
「你不要误会,宜瑞,我没有要再找你麻烦,就连上城区,出狱之后也从没去过,s国中的事我很后悔,我伤害了无辜的人命,这不是瑞雪乐意看见的。」
李以瑞沈默良久。
「可以不要叫我那个名字吗?我现在,改名叫『以瑞』。」
「段家人替你改的吗?」
男人问:「他们说,段家收养了你、供你吃住,还让你上学,在田少爷甚至收了你当养子。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段家当少爷,是吗?」
李以瑞握紧拳头,微微闭上眼。「我走投无路时,是段家收留了我。」
他吐了口气:「段家是,我的恩人。」
「但是他们从没跟你说过吧?关于你的身世。」男人说:「我刚刚还很惊讶,我本以为你在段家这么多年,勿用老爷……不然在田少爷,应该也早跟你说清楚了,没想到你到现在还被朦在鼓裏。」
段于渊又站起了身:「李干文、你……」
「段于渊,你不要插嘴。」李以瑞淡淡说。
段于渊僵在那裏,因为李以瑞从未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仿佛他是全然无关的陌生人那般。
「段于渊……?」
但男人却插口了,把视线投向一旁神色惶然的段家继承人。
「啊,是那个……小少爷吗?他竟然也长这么大了。」
「你见过段于渊?」李以瑞听见自己机械式地问。虽然他内心有处、仿佛叫嚣一般地制止着他,抗拒知道真相、听见答案。
「瑞雪被刺伤的那天,他也在那间公寓裏。」
男人说:「是他和在田少爷,强迫你喝下那东西的。他们说,喝下那东西,你就会忘记一切、也会忘记段家做过的事。」
「什么东西……?」李以瑞问。
男人又摇了下头。「我不知道,但我听在田少爷称呼他为『孟婆汤』。」
孟婆汤,李以瑞茫然想着,依稀在海湾分局前,杨思存和段于渊第一次交手时,那人确实曾经提过这个物事。
但是为了什么、又是怎么提到的,李以瑞现在脑子飘飘然的,仿佛乘在云端上一般,根本无从回忆起来。
「你……来找我,是为着什么?」李以瑞问:「有人让你来吗?」
男人竟笑了声,笑容满是无奈:「父亲找儿子,有需要理由吗?」
男人轻轻地说:「你是瑞雪最疼爱的孩子,而瑞雪是我此生最爱的女人,血缘什么的一点都不重要,重点是瑞雪还没有死,她一定会醒来,瑞瑞,我们可以一起等她。」
「离开段家,和我一起生活吧!等瑞雪醒来,我们又是一家人。」
李以瑞指尖微颤,父亲、母亲、一家人,这些字眼就像某种毒药一般,曾经他是如此渴望这些字句,当看着段于渊向父母请安、他们笑着勉励段于渊的时候,或看着段有悔她们,向段在田任性撒娇的时候。
然而如今,这些梦寐以求的事物就摆在眼前,在他唾手可得之处。
「抱歉,爸爸。」李以瑞听见自己开口:「我……还要想想。」
「你舍不得离开段家吗?」男人提高了声量:「因为在段家,你就是好人家的少爷,但认了我,你就是罪犯的孩子,是吗?」
「不是……」
李以瑞话到半途,男人又打断了他。
「段家骗了你,虽然不知道勿用老爷是从哪裏捡了你来,但你也有可能是被他们从哪裏抢来的。」
「他们把你从亲生父母手裏夺走,还假惺惺地装成你的恩人,全家上下联合起来欺骗你,把你当笑话看。」
他指着餐桌另一头的段于渊。「不然,你要不要问问那个小少爷,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陪在你身边、把你当笨蛋耍?」
「爸爸!」李以瑞截断了男人的话头。
他闭起眼睛,像是要平覆情绪般。
「我不是不答应你,我只是需要思考。你回来得太突然,而且你当初……总之,我没办法这么快下决断,我需要时间。」
男人忽然安静下来。「瑞瑞,我说过,我已经不恨你了,也不会再伤害你了。」
他轻轻地说着。
「因为我想通了,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不是你的错。错的人是我,是我没能阻止瑞雪、从段家手裏接下你,是我无能,没能让瑞雪放弃你,也是我疏忽,瑞雪生日那天,竟让你和瑞雪单独待在家裏,没能陪她到最后。」
李以瑞瞠大了眼,他看男人从位置上站起来,始终揣着外套的手松开,开始解西装外套的扣子。
「而更大的错处,是段家。是段家主使了这一切,如果不是他们蛊惑了瑞雪,瑞雪也不会着魔似地,让你这个煞星毁了我和瑞雪的人生……」
男人微微笑起来,李以瑞在他眼角,看见一抹微不可见的水光。
「真正该死的人,其实是我,你说对吗?宜瑞。」
男人的西装外套内侧,绑着油纸布包裹的事物。
李以瑞尚未反应过来,但他看见油布之侧,有个像仪表一般的物事。仪表上有阿拉伯数字,和他和段于渊在快艇上看见的、那个微型炸弹如出一辙。
「瑞瑞!」段于渊大叫,单手抱住了他的肩,将他往怀裏拖。
但李以瑞僵在那裏没有动,他看见男人仍旧凝视着他,双目空洞,往胸前不知道触碰了什么,仪表上的数字快速倒转。
「爸爸,你……」
「李以瑞!」段于渊咬住牙,他双手攫住李以瑞的脖子,硬是把人搂进怀裏,
李以瑞还待挣扎,但段于渊已半拖半拉着他,跃上露臺和大海间的矮墻。两人在众人惊呼声中一跃而下的同时,露臺上传来轰然巨响,然后是爆炸造成的气流与火光。
隐约之间,段于渊听见露臺上传来深情、哀伤、却又绵长不断的呼唤。
「瑞雪……」
☆
少年在母亲怀裏醒来。
母亲洁白的连身裙,已被染成鲜红的颜色。而原本被整理的纤尘不染的家中,此刻却像是刚经历了场大战一般,天花板倾颓、地板塌陷,就连母亲刚替自己买的、自己很喜欢的小木马,都成了头首分离的碎块。
少年枕在母亲膝头,茫然看着母亲的脸,心裏知道肯定是自己又闯祸了。
母亲的手覆在他额头上,少年觉得额头暖暖的,像有暖流淌过一般。
「别动,这是安神咒。那个凶鬼刚刚退驾,你元神尚未归位,现在起身,对你精神有损。」
母亲轻轻说着,少年感到茫然,每次发生这种状况,母亲总会像这样,先替自己安神、然后换掉他骯臟的衣服、再换掉自己的衣服,之后沈默地收拾残局、或和人赔罪道歉。
「妈妈。」少年唤道,听见母亲回应的嗓音。
「嗯?」
「……我不在的话、会比较好吗?」少年问道。
母亲的眼楮深处,闪过少年所无法理解的波澜。带着犹豫、带着悲伤、却又带着某种无可动摇的决心。
「不,不是你的问题。」
母亲说:「你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会遇见你、就是与你有缘法,你是神明赐给我的孩子,我就是你的妈妈,任谁说什么,都没法改的。」
「妈妈、爱瑞瑞吗?」少年问。
「当然。」她忍住窜入鼻腔的酸气,抱住了少年。
「你不用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勿用师傅说过了,等你长大一点、承受得了法术,就会给你刻下禁制咒文,防止邪祟再上你的身。现在你的肉身还太脆弱,在魂骨刻印的话,怕会伤了你的根骨、甚至危及性命。」
「好在你现在肉身还弱小,能附身的邪祟,也都在妈妈能应付的范围,你不用担心。」
「等你能够接受封印咒文的那天,妈妈会带着你,去很多很多地方旅行、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和爸爸一起,好吗?」
少年问:「等到那天,爸爸、会爱瑞瑞吗?」
母亲眨了眨眼,似乎很意外少年有此一问,待领略到少年的意思,忍不住搂紧怀中娇小的身躯。
「会的,不只爸爸,等你长以后,会有很多人爱你。你的老师、你的同学、你的好朋友,还有……」
☆
李以瑞睁开眼睛,看见屋外景色已昏黄。
中间他昏昏沈沈、睡睡醒醒,或许是自己也不想清醒过来。因为一但清醒,就得思考、就得面对一切、面对这个对他不友善的世界。
但他不可能永远睡着,他从床上坐起,看见宋叔守在他的床边。他身上那身夏威夷海滩衬衫已经换下来了,换上平常李以瑞常见的、那件松垮垮的白衬衫,他胡渣似乎没剃,看起来精神疲惫。
他发现身下躺的是塌塌米,空气间满是蔺草的香气,往窗外看出去,海在几开外的山脚下,显得遥远许多。
他环顾了下,不见那个总是在他身畔的人的身影。
「他在外头,焰焰替你们两个去酆岛分驻所说明情况。」宋叔似乎知道他的心思,主动说明了。
李以瑞听宋叔说了大致的情形。森罗饭店餐厅发生爆炸,为了旅客安全,饭店紧急将所有住客撤离,当然也包括他们在内。
宋叔没有表明他们的警察身分,加上因为被害人保护制度,李以瑞和父亲在法律上早已查不到亲子关系。段于渊又说对方只是在岛上才认识的朋友,酆岛分驻所暂时当作是偏激炸弹客处理。
李以瑞父亲身上的炸弹,是干式的棉花药,爆炸威力并不大。餐厅露臺为了气氛,各个餐桌间隔也很远,因此没有伤及无辜。
就这点而言,倒是比十三年做得仁慈得多。
因为段于渊带着李以瑞实时跳海,露臺在二楼,海面距爆炸点有些距离,也因此两人也毫发无伤,只段于渊因为爆炸声光、有轻微耳鸣现象。
但李以瑞的养父李干文,因为炸弹紧贴人身,爆炸冲击让他内臟严重内出血,加上他年纪不小,长年牢狱之灾,身体状况也未尽理想。
虽然饭店紧急报了警、叫了救护车,送医后还是回天乏数。
「这裏是森罗安排的别馆『忘川』,比较近山,好像是温泉旅馆,价位还比森罗饭店高。哈哈,某些方面来讲,我们也算是因祸得福。」
宋叔笑了笑,李以瑞平静地坐在床头,宋叔望着他,总算开口。
「……出大事了,对吗,以瑞?」宋叔问。
「小段跟我和焰焰说了副座的事。但是餐厅裏的事,小段说让你自己说比较好。但如果你现在不想说明,可以不用说不要紧,小段说别逼问你任何事。」
李以瑞启唇,又抿唇。「不,没关系。」
他抬头望着宋叔。
「你可以,帮我叫段于渊进来吗?」
酆岛徐莫礼绑架事件
11
「你可以,帮我叫段于渊进来吗?」
宋叔表情有些意外,但李以瑞没再多作解释,宋叔只得起身走到房间外。
过不多时,那个颀长的身影便出现在房间内。
李以瑞沈默地坐在被窝裏,段于渊站在他身侧,像等待宣判的犯人一样,仰着颈子不发一语。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将近五分钟的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那人说,他很久没去过上城区。」
李以瑞先开了口,语气出乎段于渊意料的平静。
「但是不对,吕老师……吕立威跟我说过,今年二月,我父亲有去他在上城的住所找他,去了不只一次,最后放了信在他信箱裏,探问我在哪裏,监视录像画面也有拍到,确认是他本人没错。」
段于渊怔了怔,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李以瑞的话题,僵了好半晌才答。
「会不会是、忘了?」
「但他都知道这些年是段家养我、供吃供住了,对段家这么熟悉,却连你现在的脸都认不出来,也太矫情了点。」
李以瑞说:「还有,小时候的事我虽然差不多忘光了,还是有些片段的记忆。我记得,他根本不会叫我『瑞瑞』。我妈会这么叫我,但是他不会,他总是叫我『小子』,最多叫我『宜瑞』。」
「啊还有,他没念什么书,讲话也很粗俗,至少不会用『结为连理』这种成语……唉,总之破绽太多了。」
段于渊张开唇、却发不出声音,李以瑞又笑笑。
「虽然他努力装得很像,但是还是不太一样。我知道的,那个人恨透了我、却又不敢面对我,他是个懦弱的人,就是十三年前,他拿刀砍我的时候,眼睛还不敢直视着我。」
「他一直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也因此比起恨我、他更害怕我。他会想杀我,也是因为要消除他心底的那些恐惧。」
「这样的人,决不会主动接近我、和我坐下来谈,还说要跟我一起生活,等妈妈醒过来什么的,即使经过八年牢狱生活也不可能。」
段于渊总算明白李以瑞的意思。「那个李干文……是假的?」
李以瑞眼神一深。
「与其说是假的……他坐下来时,我仔细看过他的身体表征。我爸的右侧颈有颗黑色的痣,国三那时候……就是我自杀未遂、被你救回来那年,我偷偷去监狱探望过他,那时候有註意到。」
李以瑞说着令段于渊意外的话。
「刚才跟我们说话那个人,右颈也有一模一样的黑痣,可见身体应该是我爸的。」
「你、早知道他不对劲?」段于渊问。
李以瑞耸耸肩。
「一开始的确有吓一跳,但差不多他讲到『s国中的事我很后悔』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假的。所以一直在套他的话,想知道他是被谁派来的、又是怎么冒用我爸的肉身。」
「但我本来以为,对方应该会让我爸跟十几年前一样,拿刀捅我之类的,所以全神贯註都在防备他的动作,没想到竟然是炸弹。」
李以瑞朝着搭檔笑了笑。
「我不知道炸弹威力,看到炸弹瞬间犹豫了下,不确定该拆炸弹保留我爸的肉身、还是先逃跑才对,所以才僵在那裏,还好有你救我。」
段于渊这时才反应过来:「有人、附身在他身上?」
「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