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难道说,我是魔王吗?」
李以瑞总算领略到了:「……这是、第四集开头,洞窟那场戏吗?」
不用段于渊点头,从搭檔那种略显尴尬的眼神,李以瑞也能确认自己的猜想。
漆黑的洞窟、湿滑的水渍、身上的谜样伤痕、全裸和半裸的两个人,还有洞窟裏若有似无飘散着的某种气息……在看书时李以瑞太过害羞,其实并没有认真读完。
但他好歹也是二十六岁的健全男性,知道这代表什么。
「咳,那现在该怎么办?」李以瑞问:「段于渊,你可以用道法吗?」
段于渊习惯性地摸了摸胸口,法器当然不在身边,李以瑞看他盘腿坐在稻草上,闭目养神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真气无法运行,这裏和现实空间不同。」段于渊说。
「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这裏?」李以瑞问。
他想起上一回的穿书经验。上次脱离书裏,可以说是以死亡擦边的方式,可以的话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
「要解除心魔,需得先找到心结。」
段于渊说,李以瑞觉得他嗓音有些沙哑,但现在他无暇註意段于渊的异样。
「心结?啊,是指杨责编的心结吗?」
段于渊点头,李以瑞思索起来。「杨责编的心结,就是亚德裏亚吗……?可是等等,第四集裏亚德裏亚根本没有出场啊!」
李以瑞焦虑的说,他发现段于渊的表情越来越怪,眼神始终飘在洞窟顶上。
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一丝不挂。虽然他们都是男的,原也没什么好害臊的。
「咳,我先把衣服穿上?」李以瑞问,段于渊别过脸点点头。
李以瑞试了一下,发现自己每根指头都能冒火,真不愧是魔王,李以瑞记得在小说裏,魔王是全大陆魔力最强的人。如果不是被设计封印魔力,哪能轮到勇者小儿把他压在身下,可以想见他有多不甘心,他忽然对魔王有了同理心。
不过为何他会是魔王、而段于渊会是勇者啊?
以现实世界来讲,段于渊才真的是段家的魔法师。而他虽然没勇者这么威,好歹在警大时,也是射击、自由搏击双料冠军,再怎么说都比较适合勇者。
段于渊说,心魔会自行找寻心境相似的对象蛊惑,看来也不尽然如此。
李以瑞在洞窟角落找到自己散落的衣物,看起来很像魔法师会穿的那种长袍,李以瑞把它套在身上,却发现它已被扯得破破烂烂,只能勉强遮住胸口,大腿的地方被撕裂很长一道口子,下半身根本春光外洩。
「啊,那些神官……」李以瑞想起书中情节。好在他们穿书时点不是神殿,否则李以瑞觉得自己会暴走。
段于渊走到他身后,把什么披上他肩头。李以瑞伸手扶住,才发现那是件斗蓬,是勇者的衣物。
「谢啦,段于渊。」
李以瑞说,但即使他穿好衣服,段于渊仍旧没有看他。
他和段于渊小心地扶着洞壁,一前一后步出洞窟。洞窟倒是不深,走没五分钟眼前便逐渐明朗。
森林的景致出现时,即使明知是书中场景,李以瑞仍忍不住眼前一亮。书中描写的神圣树林,是莱特王国最重要的边防,以公主坠落的那个峡谷为界,林中满是蓊郁翠绿的参天大树,还有许多奇珍异兽穿梭其间。
时间看来是深夜,一轮弯月高挂在树梢头,四下静无人声。
李以瑞发现段于渊脚步有些虚浮,他拍了下搭檔的背:「餵,还好吗?」
「嗯,头有点晕。」段于渊说。
李以瑞想起书裏的情节,这时候的勇者,因为大量汲取了魔王体内的「食梦草」,应该是陷入沈眠的状态。
但段于渊倒是没睡着,李以瑞想或许跟段于渊本身受过的训练有关。段家的道法中,有所谓「辟谷」,就是俗称断食。
但段家的辟谷,又并非只是不吃饭这么简单,还包括绝脉,就是让自己五感完全与俗世断绝,但意识还保持清醒。在这种状态下,肉身会形成某种自体循环的小宇宙,据段在田的说法,可以七七四十九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传说中可以毒昏巨兽的食梦草,用在段于渊身上却只是「有点晕」而已,真不愧是段家的下任家督,李以瑞想。
勇者与魔王事件
17
传说中可以毒昏巨兽的食梦草,用在段于渊身上却只是「有点晕」而已,真不愧是段家的下任家督,李以瑞想。
「如果按照修改前的剧情,应该是亚德裏亚会来洞窟裏把你抱走,抱进森林裏上下其手,直到公主来阻挡,才和公主发生冲突、直到公主坠崖……」
李以瑞努力回忆着,但现在亚德裏亚没有出现在洞窟裏,意味着这并不是初稿的剧情。
「出书版?」段于渊说,显然也想到同样的事。
李以瑞点点头,他也有点纳闷。如果是杨责编,他对出书版的剧情深恶痛绝,不可能会想把读者拉进出书版本的世界才对。
「心结……」段于渊用手指压着下唇。不知道是否换了个皮相,李以瑞竟觉得段于渊这惯常的动作有点性感。
「杨责编的心结,是什么?」
段于渊提问,李以瑞忙把视线移开。
「呃,不就是亚德裏亚这个角色吗?啊——搞不懂,所以杨责编是希望我们凭空变一个亚德裏亚出来吗?怎么可能啊!我们又不是作者!」
李以瑞搔着头说,段于渊没有答话,夜色越发深沈,他和段于渊独自走在神圣森林裏,连落叶被踩碎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你其实……并不需要感谢我们。」段于渊忽然说。
「嗯?」
「你说,是因为段家、是因为我……你的存在才有意义。」段于渊说。
李以瑞才想起刚才在讲演厅门口说的话,没想到这闷葫芦还记在心底,他不禁觉得好笑,这都什么时候了。
「但不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段于渊说。
李以瑞一怔,段于渊说完这句话,也没等他回应,径自便往森林深处走。李以瑞望着他的背影,由于勇者的斗蓬穿上他身上,段于渊现在双臂是裸的,只穿着单薄的铠甲背心。
这让李以瑞想起某一天,在某个他不愿回想起的日子,段于渊也是像这样,张开手臂,挣扎着挡在他面前,明知无济于事也不肯让开。
段于渊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李以瑞忽然停下脚步。
「……段于渊,我想我知道了。」
☆
段于渊回过头来。「什么……?」
「心魔的解法。」
李以瑞说:「你还记得,劭羽寒……作者在发表会上讲的话吗?」
段于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这也难怪,发表会时,段于渊一直註意那个神秘青年,只怕没把作者的话听进去多少。
「她不是说,『其实在第四集裏,亚德裏亚还是有出场,只是不明显而已』之类的……对吧?」李以瑞说。
段于渊很快明白过来。「彩蛋。」
「没错!出书版第四集并不如杨责编所想的,完全没有亚德裏亚的出现,在作者设计的世界裏,他还是存在的!如果我们现在就在出书版的第四集裏,那如果能把亚德裏亚找出来,说不定就能破除她的心结。」
段于渊点了下头,陷入深思。李以瑞也寻思起来。
心魔破解的方法找到了,问题在于——亚德裏亚、在哪裏?
第四集李以瑞看得特别详细,确定亚德裏亚一句对白也没有,最多只在别人的对话裏出现。
会是在洞窟附近吗?李以瑞死命回想,书裏描写勇者清醒后,发现自己人在圣树下,他于是到处去寻找失踪的魔王,最后在崖边发现公主跳崖的痕迹——一双公主的鞋,还在旁边发现魔王留下的信。
而这整个过程中,亚德裏亚都没有现身,也没有交待。
「啊——可恶!要是这裏有本书就好了……」
李以瑞不耐烦地抓抓头。他不擅长记忆,何况这种需要分析的场合,没有文本在身边,根本虐待脑细胞。
段于渊仍在思考。「他……知道公主要做的事吗?」
段于渊问得没头没脑,李以瑞却听懂了。
「你说出书版的亚德裏亚,知不知道公主要做这些事吗?唔,好问题。」
无论原版还是出书版,亚德裏亚做为勇者家族培育的刺客,同时也相当于勇者的随从,几乎和勇者形影不离。
如果说,勇者被公主带着,到神殿去旁观被神官凌辱的魔王,这么大的行动,除非亚德裏亚被打昏,否则以这弟弟跟踪狂的等级,不可能不知悉。
李以瑞在阅读捻草惹草的作品中就有感觉,这作者虽然很多地方看似胡闹,比如随地打炮就是一个,但其实非常註重剧情逻辑。每个人物会在什么时点怎么想、怎么动作,大多有迹可循。
「亚德裏亚应该知道,但他却没有阻止公主,为什么?」李以瑞问。
「……公主的行为,于他、无损。」段于渊说。
李以瑞点头讚同。对亚德裏亚来讲,公主也好、魔王也好,都是可能夺走他阿瑟哥哥的情敌。
公主以计陷害魔王,要嘛就是公主失败、被勇者唾弃,要嘛公主成功,一样被勇者唾弃,连带还陪葬一个魔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要是亚德裏亚,也会选择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如果……」
段于渊又用指节按着唇:「如果说,你是他,这时候会去哪?」
问题一样简略,但李以瑞明白搭檔的意思。
亚德裏亚知道公主的计策,所以他知道,勇者会和魔王在洞窟裏做那檔事。
原版的亚德裏亚一直潜伏在洞窟附近,等到两个人完事后,再出面把勇者带走。但书裏的亚德裏亚并非一切的主使者,只是被动的旁观者。
明知自己喜欢的人,即将跟另一个人发生关系,但因为某种原因,却无法出面阻止,只能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这种时候,亚德裏亚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段于渊开口:「会找个安静的、没人找得到我的地方,渡过这些时间。」
李以瑞一楞,不是因为段于渊的想法,而是他发现搭檔讲这些话时,口气异常深沈,仿佛他自己就是亚德裏亚那般。
「安静的、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怎么觉得好像在哪裏看过这句话……」
李以瑞皱起眉头,忽然灵光一闪。「啊!我想起来了!是公主!」
他转向段于渊。「公主啊!瑟费萝公主!你还记得第四集裏写的吗?公主的母后过世时,公主非常难过,所以她想找个安静的、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一个人静静,那时候她去了……」
「圣树顶。」段于渊接口,他把指节从唇上移离。
「勇者,可能并不是去找公主。」他说。
李以瑞一楞,他想起同样是第四集的情节,公主的回忆裏,在她最悲伤难过的时候,是勇者爬上了圣树,救赎了当时寂寞的她。
这段因为李以瑞是用vr方式身历其境的,因此记忆特别深刻。
「但勇者很讨厌瑟费萝,而且那时候他从魔界回来,已经和魔王私通款曲了,根本不会再去招惹公主。他之所以会爬上圣树,不是因为发现公主在上面,而是因为平常……就会上去?欸、是这样吗?」
李以瑞有点不确定地问,段于渊却点了头。
「那只眼睛,也是在圣树下失去的。」
李以瑞恍然:「啊……那个有十八支触手的魔兽吗?啊啊,所以说,圣树对亚德裏亚来讲,是他和勇者小时候一起玩的地方、也是他喜欢上勇者的地方。」
李以瑞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勇者的斗蓬从肩头滑落。
「我知道了!段于渊,我一直觉得第四集有个地方很违和,勇者醒来之后,发觉自己人就在圣树下,但那时候公主已经跳崖,魔王忙着逃跑,根本没人会把他搬到圣树下,可能这么做的人只有一个……」
李以瑞说:「而且中间有一段,勇者忽然在树下站定,却没有抬头,只是沈思着什么。那段我当初读起来觉得很多余,但现在想想……」
段于渊吐了口长气。
「亚德裏亚就在树上,我们走。」
段于渊往森林深处跑,李以瑞也紧跟在后。他心情还有些激动,不得不说捻草惹草确实是逻辑高手,这样一推敲起来,所有的情节都贯通了。
亚德裏亚在魔王和勇者欢好后,出现在洞窟附近,带走了勇者,把勇者带到他们回忆与共的圣树下。
但出书版本裏的亚德裏亚,并没有对勇者做什么。他只是看着勇者,想着过去种种、想着自己终究背叛了他,让他此生最爱的人从他眼皮底下溜走。
以亚德裏亚对勇者的了解,他知道勇者在发现一切真相后,心裏会有多难过。
这时候勇者清醒了,在他面前即将睁开眼睛。亚德裏亚手足无措,他无法面对勇者,于是他,选择了和公主一般的逃避方法。
勇者最终察觉弟弟在哪裏。但他和亚德裏亚一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他曾爬上树一次,但那一次,他并没有遇到亚德裏亚。
所以这回,他选择不爬上树。
勇者和亚德裏亚,终究是错过了。
李以瑞思潮起伏,他总算明白作者说的「彩蛋」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捻草惹草并不是要和批评他的读者们赌气、也不是要和责编对着干,才采取这种让亚德裏亚完全消失的写法。
改版后的意境,毋宁比明写更加深沈、更让人扼腕歔欷。
☆
李以瑞看段于渊忽然停下脚步,忙从思绪中惊醒。
他抬起头,圣树近在眼前。书裏描写圣树是棵「通体雪白的通天大树」,但文字毕竟只是文字,实际出现在眼前,李以瑞仍是被震憾了一把。
这棵树不单是树干白,连枝枒树叶都是白的,不是那种卫生纸的苍白,叶脉是银色的,茎络间仿佛有水在流动,从树干一路流淌到末梢的花叶上。整棵树看上去像是有生命一样,光是站在树下,便会为他的美动容。
虽然是深夜,但圣树自体发着光,李以瑞把冒火的手指放下,用拜行天宫时的敬畏神情看着眼前的大树。
「靠——这也太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