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我想做的事,她到底是地府的人,她认为我的所做所为,会对地府、对阎王造成威胁,所以企图把我封印起来。」
「你想做什么事?光是找凡人更换肉身,以我娘的个性,根本不会插手。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她不惜在金丹衰竭后,还动用这么大量的法力,只为了把你困住?」
他望着似笑非笑的杨若愚,半晌缓缓瞠大眼睛。
「莫非你……」
「你真的……很像孟娘。」杨若愚忽然感慨起来:「聪明的地方也是、死心眼的地方也是。」
「你们想对付地府。」杨思存喃喃说:「所以杨家才捕捉凶兽,吕安乐身为前阎王,拥有与地府同等的力量,你们想要反过来控制他、进而控制地府。」
「就像我向无形说过的,地府既对我们无情,我们也无需对他们有义。」杨若愚淡淡说。
「太天真了。」杨思存冷冷说:「就算吕安乐覆生,也赢不了现在的阎王。你们对地府一无所知,你们太小看地府、也太小看王爷了。」
「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听见你说『我们』。」
杨若愚嘆了口气,又笑笑。
「我本来是对地府一无所知没错,但现在不同了,杨家有个在地府长大的孩子,还是我的嫡长子。」
「所以我说,你是我们杨家的希望,思存。」杨若愚轻轻说。
杨思存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想拿搁在水池旁的折扇。但杨若愚只轻轻举手,折扇便像是认得主人一样,倏地往杨若愚掌中飞去。
杨若愚一甩手,轻而易举地张开折扇,温泉烟雾中,「大智若愚」这几字格外醒目,随杨若愚煽风的动作若隐若现。
「好久没见到这把扇子了,多谢你帮我把他找回来。」
杨思存更不废话,他涉水拉近距离,伸手想触碰属于李以瑞的额头。但杨若愚微微一笑,望着杨思存的眼神满是感慨。
「你现在的表情,和二十年前的孟娘,简直一模一样呢!」
说话间,杨若愚右手一挥,扇子随他动作在泉池烟雾间开展,在温泉池水上掀起一片浪花,直击杨思存的胸口。
「唔……!」杨思存猝不及防,只能紧急潜进水底。但扇风造成的涟漪波淘汹涌,一层接着一层,杨思存避得了第一波、避不过第二次,被热浪击侧身,往泉池另一端摔去。
杨若愚又勾了下扇子,泉池竟被他煽起了高浪,水在他持扇的手边撩绕,浪随意转,又朝杨思存袭去,这回将他的腰肢卷了起来。
「你似乎不太熟悉这法器的用法。」杨若愚的声音传进水底:「这扇有阴阳两面,晚成袭击你时,你开的是阴面『大智若愚』,阴面能解消他人法力,将任何道法归于虚无,只是同时也会耗损自身大量法力。」
杨若愚身形不动,又卷动扇子,热泉便涌上杨思存的背,将他打回池底。
「阳面『难得胡涂』,能以法力操控气流,就是古人所称的御风,媒介和晚成的除煞伞有点类似,但更为细致。透过气流,水、砂石甚至是人,都能随心意操弄,前提是你有足够驾御它的法力。」
杨若愚像是要证明这点似的,扇骨微勾,热泉掀起了巨浪便推着杨思存的背,将他送到自己跟前。
数次的冲击似乎让杨思存神智晕迷,看向杨若愚的眼神也模糊不清。
「你不用灰心,等你跟我回家,我会从头慢慢教你……」他挥动扇骨,将杨思存引带到池畔。
但眼前的杨思存却忽然睁开了眼睛,杨若愚一怔,因为杨思存的五官竟渐次变形,转化成另一张令杨若愚难以忘怀的脸。
「孟娘……?」杨若愚吃了一惊。
泉池裏的女子面容姣好、巧笑嫣然,和杨若愚记忆中那张女神的脸全然一致。
女神咧开唇角,竟朝自己微笑:「城隍爷,你还记得我吗……?」
女子的嗓音隆隆、萦绕在杨若愚耳边,如在梦中。
杨若愚思路敏捷,他很快反应过来:「幻术……?」
他咬住牙,朝空翻了扇骨,扇柄再落回手上时,已翻成了阴面。
他持着「大智若愚」的扇面,猛然朝女子的幻影一扇,既有的法力瞬间清空,泉池恢覆原先的模样,女子的身形也不见踪影。
杨若愚持扇喘息,只见池面飘散着几朵彼岸花,显是杨思存法力遗痕,但杨思存的身影早已不在浴场裏。
「是碰触我的落发吗?」杨若愚喃喃自语:「不可能,有了晚成的经验,我一开始便用法力覆盖周身,避免他与我的肉身有所接触,那究竟是……唔,难道是最开始的时候?」
杨若愚眨着眼,对着空无一人的浴池思索起来。
「最开始那凡人抓着他、魂身切换成我的瞬间,他就施了幻术吗?真令人惊讶,是因为经历晚成的事,知道我们对接触一事有防备,所以在能够接触的时候就先入侵了我的意识吗?但他那时候应该还不知道我是谁啊……」
「……所以他不是针对我,而是查觉有人侵占这具肉身的瞬间,便迅速判断敌我、预作准备,然后待在安全的地方,操控幻境与我对话、进而搜集情报……好机伶啊!这孩子,真不愧是我的种。」
杨若愚自顾自地讚嘆着。
「不过最后那个孟娘,应该是在知道我是谁的前题下,所制造出来的幻影,那么代表至少他在最后那刻,人还在浴池附近……要追吗?不,就算我不追,只要占着这个肉身,他迟早会自己找上我吧?」
杨若愚往浴场外张望了下,又望了眼自己一丝不挂的身躯,唇角逐渐上扬。
「妳还真是、留了一个最棒的宝物给我们杨家啊,孟娘……」
☆
段于渊从榻榻米上惊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忘川」的天花板,段于渊却不大记得自己为何会置身此处。
他听见旁边有人的声音,恍惚间还以为是搭檔:「瑞瑞……」
但他往旁边一看,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
床榻旁,是个不认识的女人。
酆岛徐莫礼绑架事件
21
床榻旁,是个不认识的女人。
段于渊二十六年人生中,从未有过这种清醒之后、发现枕边有个女人的经验,这让他脑袋空白、手脚僵硬,连翻身起床都做不到。
而且这女人还是裸的,下身盖着棉被。而段于渊觉得身体凉飕飕的,他低头一瞧,果不其然,他自己也一丝不挂。
他颤抖地往女人反方向挪了两吋,尽力拼凑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只记得,昨晚偷亲了搭檔后,他便逃命似地离开了包厢。
他一个人回到房间,杨思存占了隔壁房,他与李以瑞不得不同住一间房。本来段于渊还十分忐忑,在房间裏来回踱步,沙盘推演李以瑞回房后的状况。
杨思存说,李以瑞早知他的心意。
杨思存说,李以瑞对他有情,只是缺乏契机。
段于渊心头怦怦乱跳,完全无法冷静。在分局抱李以瑞时,段于渊本已彻底放弃了,搭檔既然希望维持现状,段于渊只能尊重他。
但一但知道他与李以瑞间并非完全没可能,段于渊才惊觉自己压抑在心底的、几近将他逼疯的渴望。
他想要李以瑞。
他想要他。他想抱他、吻他、抚摸他、占有他、让那人身体每一处充满他的气味,让他为了他笑、为他而哭。让他这一辈子,都只看着他段于渊一个人。
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即使会因此伤害到他……段于渊都无法放弃。
段于渊等到半夜,脑内模拟了各种妄想,李以瑞都没回房间。段于渊也觉得奇怪,下楼到包厢查看,李以瑞却已不在那裏。
他想到浴池找人,但杨思存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你的人生,都绕着李以瑞在打转』。
段于渊心中烦燥,他咬住牙,转身回到二楼房间,坐在榻榻米中间打坐了半个时辰,又把剩的清酒拿出来,仰头一饮而尽,但烦燥感依然挥之不去。
朦胧间他一摸怀裏,竟摸出了张纸条来。
纸条上写着英文名字「jessica」和电话号码,段于渊怔楞了下,才想起那是在森罗饭店时,柜臺小姐交给他的电话号码。
如同杨思存调侃他的,段于渊从未有过任何感情关系,从十三、四岁情窦初开起,段于渊的视线裏,向来便只有那个人。
十五岁成年礼以来,他被长辈压着头相过无数次亲,甚至被设计过同床共衾,但就算对方主动宽衣解带,段于渊也心如止水。
他也试过看谜片,但片子裏的人既非李以瑞,段于渊连生理反应都起不太来。
或许杨思存说的没错,他太执着于李以瑞。执着到他身为男人的魅力与本能,都埋葬在二十六年的单恋裏,不见天日。
段于渊拨了纸条上的电话,他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只依稀记得电话那头的人喜出望外,段于渊说自己在「忘川」,对方便问了房号,说要马上过来。
那之后对方也依约进了他房间,段于渊记得那人好像脱了衣服、然后也脱了他的衣服,他被对方扑倒在床上,对方还吻了他的面颊、然后伸手摸向他不可告人之处……
然后……然后、然后段于渊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段于渊按着脑袋,从床上坐直起来。久违的宿醉让他头痛欲裂,而身边半梦半醒、陌生的裸女更让他头皮发麻。
「啊,你醒啦。」女子却是很豁达,看见段于渊清醒,也不避讳,就这样侧着身、支着侧颊,露出丰满白皙的胸前,满脸暧昧地望着段于渊。
「看你的反应,你该不会真的是第一次吧?真令人惊讶,明明条件这么好。」
段于渊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舌头在唇齿间发抖,好像做错事情的小孩那般。
女子看了他好半晌,忽然嘆了口气。
「好啦,骗你的。我们什么事都没发生喔,你脱完衣服就醉倒了,迷奸有违我的原则,所以只好放过你。虽然我是趁机摸了两把,谁叫你……哎,你不要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啦,我真的没对你怎样好吗?」
大概是段于渊的表情越来越悲怆,女人忙安慰他,段于渊简直快哭出来。
「……没发生任何事?」他确认。
「没事,你现在一块肉都没少,我保证。」女人安抚。
她自行起身穿了衣服裙子、套上大衣,又说:「你是因为失恋,才打电话叫我来吧?昨晚一整夜都在叫前女友的名字。」
女人像是真觉得可惜似的,嘆了口气。
「希望你跟那个『瑞瑞』早日覆合。我要回去上班了,有一堆退房的旅客得处理,下次再失恋也可以找我,你的话我随时可以陪你喝酒,掰掰啰。」
女人还给了段于渊kiss
goodbye。离开包厢时,恰巧撞见赶过来的焰焰和宋叔,两人都穿妥了衣物,焰焰还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小段,你有没有看到以瑞……呃?」
焰焰楞在房门口,原因是段于渊一丝不挂,除此之外,还有个女人衣衫凌乱地夺门而出。此情此景,焰焰他们再怎么难以置信,也只有一种解释。
「呃……抱……歉,我……不……知……道……你……在……忙……」
焰焰以石化姿态倒退两步,后头的宋叔也眨了眨眼。
「以瑞呢?」宋叔探头进来张望了下,问道:「你们吵架了?」
段于渊总算稍微回过神来:「瑞瑞……没有去找你们?」
「嗯,约好要在大厅碰面不是吗?我和焰焰等半天等不到人,想说也不好打扰,但退房时间就快到了,我又担心你们两个昨晚太过火睡倒,就过来看看,我还以为以瑞在你房裏。」
宋叔的话隐晦到不能再隐晦。
段于渊警觉起来,他随手抓了浴袍套在身上,往楼下浴池走,但裏头空无一人,只有扑面蒸腾的热气。
段于渊伸出指尖,空气裏残留着法力的气味,其中有属于杨思存的、还有其他其他陌生人的。
他思忖片刻,翻出毛笔,在手背上画了个圆,想召唤出李以瑞的分身来。
但火柴人没有回应他的召唤,任凭段于渊再催动法力也没用。
段于渊背脊沁汗。小犬咒是李以瑞十四岁那年投海自尽时,段于渊为了避免旧事重演,以当时尚嫌青涩的功力,花了将近半年研究术式,每晚潜入李以瑞的睡房,用法术迷昏止痛后,在李以瑞魂骨逐步刻下的。
凡人就算死亡,魂身也不会立即消灭,只要魂骨还在,就算李以瑞死了,黄泉路上也能相伴。
这术式集段于渊毕生言灵之大成,他实在想不透,有什么方法能让它在短时间内失去效力。
段于渊还在苦思,手机便传来震动声。他掏出来一看,发现竟是段在田。
「于渊,大事不妙。」
段于渊一按下接通键,便听见段在田着急的嗓音。
「以瑞在你身边吗?」
段于渊深呼吸。「瑞瑞他、不见了。」
「我想也是。于渊,我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段在田说:「杨家家督覆生了。元亨一直在监控以瑞,你应该知道他的能力,他能与他人的术式产生连结,就像安装木马一样,进而知悉术式发动的状况。今晨元亨向我回报,说杨若愚终于启动了那个术式。」
段于渊一怔,隐隐明白了小犬咒失效的原因。
「杨若愚……侵占了瑞瑞的身体。」
他指尖发颤,握紧了手机。
「叔叔,你放心,我知道瑞瑞在哪,我会救他回来。」
但手机那头却沈默了片刻,段在田像在考虑什么,良久方道。
「于渊,你没有见过杨若愚。」段在田缓缓地说:「杨若愚他,是杨家末代的嫡长子,但他同时,也是杨家历代,资质最高的修道者。」
「他以杨家嫡长之尊,向天庭争取城隍的职位,一做便是两百年,威名远播,上至天官、下至妖魔,魑魅魍魉,皆有他的知交好友。」
「他不单道法修为高,脑子转得也快、可谓智勇双全,只要他插手的案件,没有解决不了的。同时他也工于心计,为人狡黠,极难对付。」
段在田的描述,不知为何让段于渊想起那个人,那个在安乐庙救了他和李以瑞一命的男人。
「若不是因为杨家先祖和地府结了梁子,导致杨家无后,杨若愚也因为肉身衰竭穷途末路,杨家决不只现在的势头,我们恐怕全会成为他的俎上肉。」
段于渊略感不安:「叔叔,你究竟、想说什么?」
「于渊,为什么我们当年发现以瑞身上的字印后,没有马上将他杀掉或封印,而是将他留在段家,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段于渊没有答话,段在田便继续说:「杨若愚既在他身上留了术式,有朝一日,便有可能借尸还魂,段家在等的,便是这一刻。」
段于渊打断了段在田的话头:「我会把瑞瑞的身体夺回来。」
他仿佛不愿多言,便要挂断电话。
但段在田又出声:「以瑞的魂炼,被人动过手脚。」
段于渊浑身一僵,段在田又说:「你爷爷当年死得突然,没留下什么遗言,关于李以瑞的身世、老爷子从哪抱了他来,我也不甚清楚。但他说过,以瑞的乩童体质,并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人改造过的。」
段于渊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以瑞的身体,我在刚收养他时,就用各种道法探查过无数次,毕竟不能让危险的人进段家。虽然什么人、基于什么理由改造他身体,你爷爷绝口不提,但可以确定的是,改造他肉身时造成的魂炼损伤,并不这么容易覆原。」
段在田显得语重心长。
「若是李以瑞始终维持原本的魂身也就罢了,如果再擅自更换魂身、耗损魂炼,只怕他的魂炼,距离混浊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