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于渊力图让脑袋冷静,知道此时不宜意气用事。但在s国中天臺上、目击洪理月凄绝尸身的光景,却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但你们、没有设防,还引诱杨若愚上瑞瑞的身。」
他近乎咬牙切齿。
「为了困住杨若愚,你们从一开始、就打算牺牲瑞瑞,是吗?」
电话那头沈默了好一阵子。
「于渊,早在成年礼那时,我就警告过你了。」
段在田说:「我说你会后悔。我告诉过你,李以瑞对你而言,是地狱、是深渊,但你偏不信我,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段于渊还拿着手机,远方的海潮映入眼帘,今天的海象不甚平稳,虽然是白日,天空却灰蒙蒙的,连带段于渊熟悉的大海,也变得一片漆黑。
「叔叔。」
段于渊忽然开口,嗓音前所未有的安静。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家督段在田。」
「段于渊!」
段在田叫住他,语气略显急切:「打从你曾祖父开始,我们就为了压制杨若愚费尽心思,那个男人是个怪物,他擅于操弄人心、颠倒是非。如果不是他操控杨无形、你祖父也不至于会死。」
「现在好不容易有杀他的机会,时机千载难逢,于渊,你不能为了一个外人、背弃你的家族……」
段于渊挂断了电话。
他右手一挥,狠狠将手机扔往浴池,手机在水面沈浮片刻,冒出几许白沫,最终缓缓沈入池底。
他在手机沈没的方向看见一样物事,那物事悬浮在池水裏,载沈载浮。
段于渊心中一惊,他俯下身,伸手捞住了那样物事。
那是烛龙赐与的护玉,段于渊刚刚才赠给李以瑞的。
段于渊看着被泉池浸透的护玉,心中一片茫然。半晌阖起双眸,将那枚护玉熨贴在胸口。
护玉被泉池浸得热烫,但段于渊的心臟,却无论如何再暖不起来了。
「瑞瑞……」
☆
「……不行。」
二十九岁的段在田看着眼前青涩的侄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叔叔,拜托你。」十四岁的少年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持续跪直着双腿。
「不行就是不行。段家家督成年礼非同儿戏,于渊,你是知道的,说是成年礼,同时也是段家的守护神、八尺烛龙认主的仪式,怎么可能让外人来观礼?」段在田厉声。
「瑞瑞他、不是外人。」少年语气平板,态度坚决。
「他体内流着的不是段家的血,就是外人。就算你接受,也要问龙神是否接受,你想触怒守护神,祸延段家子孙吗?」段在田问。
少年没有退让。「父亲的成年礼,也有母亲观礼。」
「那是因为他们有婚约!于渊,你该知道,古来男子十五成年,段家的传统,本是成年时即定下媒妁,好确保道统传承,也因此烛龙认主,向来是认一双,段家继嗣之血、和继嗣的婚配。但你有这样的对象吗?」
少年这回没有说话,只那双纯黑色的眸子瞅着自家叔叔。
段在田瞪大了眼睛。「荒唐!难道你打算让烛龙、认你和李以瑞为主吗?」
少年深吸口气:「有何不可?」
他从背后拿了像是典籍一般的物事,在段在田面前摊开。
「我查过了,叔叔,千年前,段家先祖收伏烛龙时,便是两名男子。」
段于渊卖力解释着:「八尺烛龙力量匪浅、需两名阳血始得镇压。先祖即邀堂弟兄为道侣,两人合力、将龙神收归麾下。」
「因后世继嗣,道侣多为女修,才改成一阴一阳。」
段在田看着少年用笨拙的口舌,在古籍中比划,一时说不出话来。难怪最近少年这几日一放学,就往段家的藏经书库裏跑,一窝就是一晚上。
「哪天你若有了喜欢的女修,但龙神已认他人为主,又该怎么办?」
段在田辩不过自家侄子,只好说。
少年依旧凝视着段在田,一句话没说。但段在田太了解自家侄子,段于渊的亲生父亲体弱多病、无暇顾及儿女,少年等于是他一手养大的。
也因此少年有多执着、多死心眼,段在田比任何人都心中雪亮。
「于渊。」段在田压抑住声线,尽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经验丰富的长辈。
「你听我说,你现在还年轻,对情爱所知有限,我也不打算迫你,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婚配之事,我也尽可能尊重你们年轻人的意思。」
段在田深吸口气:「但李以瑞,不行。别说他是男子,于渊,七岁的时候,我带你去过穷奇降世的现场,你还记得吗?当时的光景、你都忘记了吗?」
「有朝一日,我会亲口对瑞瑞说。」
少年眼瞳依然澄澈,只内裏添上几分忧愁。
「他若因此怪我,也是我该受的。」
「不单是这样。于渊,有些事情,现在还不便对你说。但我需得尽长辈责任告诉你,李以瑞这孩子,跟谁在一起都好,就是你不行,绝对不行。」
他又放软声音:「现在还来得及,于渊,你还小,情关纵使难过,也还不到生与死的程度,越早放下、痛苦越少。」
「叔叔。」段于渊说:「除了瑞瑞,我谁都不要。」
段在田怔在那裏,少年这话简简单单,从头到尾不过九个字。
但段在田却像被雷击中一般,他知道少年拙于言词,但因为如此,少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裏、血裏拽出来,再钉在他心头上一般。
明明只是个毛发没长齐的晚辈,段在田却忽然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了。
「在田,由得于渊吧!」
两人身后传来苍老的嗓音,段在田回过头去,只见一位白发黑发相间,看不出真实年龄、但步履蹒跚的男人,从庭院山石后走了出来。
段在田忙低下首,段于渊也跟着低头。「父亲!您还不能起身……」
男人巍巍颠颠地走到段于渊身侧,段于渊抬起头,唤了声:「爷爷。」那人便低下头,对他微微一笑。
「你说的没错,要收伏龙神,本以童男阳血最为有效。重阳血,效果更佳。」
「父亲!」段在田叫道。但男子只是张着苍白的唇,乐呵呵地笑着。
「让那孩子参与成年礼、成为你的道侣吧!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段勿用用颤抖的手、抚着少年的顶发。而在少年的记忆裏,那是自家爷爷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未来的路,你一个人走、实在太苦了啊……」
酆岛徐莫礼绑架事件
22
「因为未来的路,你一个人走、实在太苦了啊……」
☆
段于渊站在山道口,望着山顶仿佛覆上一层薄纱的安乐庙。
他身上背着背包,怀间搁着法器,烛龙的护玉挂在他胸口。护玉热气已然褪去,和森林裏的夜雾一般冰凉,也让段于渊的脑子稍事冷静下来。
他再三向宋叔和焰焰保证,说自己知道李以瑞的去处、必定带他回来,这才说服两人上了通往机场的专车。
酆岛大众运输工具落日即关门,公交车都停驶了。
段于渊向旅馆借了单车,犹如少年时期那般,冒着微雨,一路骑到酆岛火山下。
他从怀中摸出徐百罗留给他们的纸人,正想烧灭来引路。但还未动作,便感到有些不对劲。
前夜他们追赶杨晚成,一路匆忙,虽无暇仔细观察沿途道路,但依段于渊印象,这条路应当是笔直通向山腰上的乱葬岗,至少不像现在这样蜿延崎岖。
段于渊瞇起眼睛,他确定不是睡眠不足造成的错觉,因为林间的石子道,竟像从水裏看出去一般,在段于渊视界裏荡漾扭曲起来。
「鬼打墻吗……?」
他凝起眉,在空中写了个「定」字,企图解除眼前的法术。
远处却传来孩童叫喊声。段于渊一惊回头,竟看到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奔过他身侧。
段于渊微闭起眼,四下没有施法的痕迹,空气间也感受不到符咒或法力的波动。即使用天眼看去,男孩也是男孩的模样,不是什么鬼怪的化身。
段于渊一时茫然,这种如真似幻感觉,他仿佛在哪裏体验过一次,但现下他却想不起来。
「百罗?」男孩的叫唤让段于渊吃了一惊。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身形、竟不知何时变小了,变得和眼前的男孩等高。
山林裏没有镜子,段于渊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但「百罗」这个名字,还有眼前似曾相识的五官,让段于渊隐隐猜测到这人的身分。
他不动声色,反问:「你是谁?」
男孩楞了一下,露出深思的表情。「你不是百罗?也是,和家人走散之前,百罗就在他们身边,母亲也不可能任由百罗一个人来找我。」
他面向段于渊。「你是山裏的妖怪吗?装成百罗的样子、是为了接近我?」
段于渊楞在那裏,眼前男孩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就是他与李以瑞相遇的年纪,说起话来却一板一眼、有条有理。
这让段于渊再无怀疑:「你是徐莫礼?」
男孩终于露出讶异:「你认识我?你是谁?」
段于渊沈默片刻,有些妖魔会以诈伪的方式,探问他人真名,藉以攫夺他人灵魂,段于渊不敢随透漏。
「你说你和家人走散、是哪些人?」段于渊问他。
「我大姊嘉莎、我二妹罗苹、么妹华笙,还有爸妈。」男孩口条清晰地说。
段于渊并不知道徐莫礼姊妹的名字。如此一来,可以确定这并非他自身的幻觉,而是外在加诸的某种幻境,段于渊默默分析着。
「你看起来很惊慌。」段于渊问他:「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人在追我。」小徐莫礼说。
「什么人?」段于渊问。
小徐莫礼说:「我没有看清楚,但我刚才迷路时,不小心闯进一个地方,在那裏看到很可怕的东西,逃跑出来时被人发现了,他们就一直追着我。」
「什么地方?」他问。
小徐莫礼凝着眉头。「像是间庙、又像个洞窟,我记得我走过一个很多房间的走廊,最裏头是个封闭的房间,裏面有很多的床,上面铺着白布。」
「每个床上都躺了人,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孩,有的比我还小。他们身上都画着像毛笔一样的图,歪歪扭扭的,很像电视上看到的鬼画符。」
九岁孩童语言组织能力惊人,但段于渊暂时没余裕讚嘆。
「你说躺了人,大概有多少人?」段于渊问。
寻常小孩应该答不出来,但对方是徐莫礼,那就另当别论。
「我没来得及仔细算。」果然徐莫礼凝眉:「但石床是像棋盘一样排列的,直的有四排、横的看上去有三、四十排,乘起来应该是一百二到一百六之数。」
原来这世上真有天才儿童这种生物,段于渊心中感嘆。
他刚要再问什么,却见徐莫礼望向他背后,神色一紧。
「小心后面!」
段于渊一惊回头。黑夜中伸手不见五指,但段于渊看见地上的树影竟斗然拔高,凝聚成巨大的人影。
这还罢了,这人影竟忽然从地上立起来,一手朝小徐莫礼站立的方向伸去,另一手则朝段于渊袭来。
段于渊笔尖朝前,在空中写了一串文字,文字化为绳索,扑向那个巨大的黑影,将黑影手部、脚部和脖子圈住。
黑影动作一时迟滞,段于渊在掌心写了个「火」字,将言灵点起的火往前送,对小徐莫礼说:
「你,跟着这团火走,不要回头。任何人叫你,都不要答应。」
小徐莫礼点点头,他踉跄站起,又回过头来看了段于渊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我回去跟我母亲说,让他回头谢谢你。」
段于渊犹豫片刻,这才缓缓开口:「我叫段于渊。」
他伸出手,想触碰徐莫礼的额发,但尚未触及,又收回了手。
「未来有一天、你会跟我见面的。」他说。
小徐莫礼瞧来似懂非懂,他眷恋地看了段于渊一眼,转身跑得不见踪影。
段于渊回过头来,黑影挣脱言灵束缚,右手又朝他胸口抓来。
段于渊侧身让开,他着地一滚,冷不防背后一阵劲风,他未及回头,只能往后制肘,肘心似乎击中什么物体,把对方掼了开去。
他这下知道黑影是能够触及的。段于渊更不打话,马步向前,单手扣住黑影的头脸,毛笔点在他眉心,脸如寒霜。
「破。」段于渊淡声说。黑影化成一团扭曲的烟雾,在段于渊掌间挣扎扭动。
此时背后的黑影又扑上前来,段于渊烦不胜烦,他回过身,伸出左手正要如法炮制,身后的黑影竟然开口说话了。
「小道士、小道士……餵!跟踪狂!变态跟踪狂!」
段于渊怔了怔,这口吻是如此熟悉。他顿住动作,只觉眼前的林木再一次模糊起来,黑影的五官渐次清晰、凝结成人的模样,两侧树林如潮水一般退去。
段于渊浑身冷汗,感觉自己脚踏实地,五感恢覆机能。酆岛的海风从耳际略过,吹得他浑身一阵机伶。
段于渊抬起头来,那张英俊灵动的脸映入眼帘。
「是你……?」
段于渊右手高举毛笔,左手还扣在那人脸上,差一点便要点往他眉心。
他缓缓松开手掌,才有气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