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生死有命
(1)
小黑的神色却依旧如常,无波无澜,或许只有我一人才能够清晰感受到,他触碰到我手背的冰凉指尖微微轻颤,显然不如脸上摆出来的那么平静。我正欲偷笑,他嘴上却仅是清清淡淡地对我道了句,“静观其变。”
为今之计,倒也只能如此。
我只顾着低着头,瞥眼觑着他骨节修长分明的手发呆,心裏微微升腾起些许的不甚真切的欢欣,听见他的话,便用力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句“嗯”,便如着急掩饰一般,转而急急收回了眼去。
这般的骨气撑了半晌,我却又忍不住,想趁他不註意时一再偷偷去瞧,如何也掩饰不住嘴边满足的窃窃笑意。
人各有不同,或许有时候并不需要多么甜腻的话语,只需一个微小的动作,便足以让我稳妥心安。
然而这么长久地看着小黑的手,我突然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问题,猛地转头,朝正安稳笑着的邱五晏看去。果然,他朱色长袍袖口隐匿下的半边左手上,赫然呈现着一道深刻而明显的刀痕,狰狞攀爬着他的虎口处,宛若一只扭动着的蜈蚣。
这便是其中的古怪之处了……
记得之前虞香草曾有提起过,邱五晏左手虎口上的那道伤是在虞白死后,她怒而错锋所致。然而此时眼前俨然是一片阖家欢腾的祥和之气,而且那虞白老头儿还乐呵呵地端坐在堂上,哪像是凄凄惨惨戚戚的刀下亡魂一个?
只怕眼前的这锣鼓喧天的一切诡异的圆满……全不过是那虞香草美好的臆想,而后寄托在自身调配的熏香裏头罢了,偏偏在印象中邱五晏的设定上漏了马脚。
我摇头嘆了口气,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略有些迟疑地张口问道,“小黑……既然方才燃香时虞香草跟我们在一个房裏……她又没办法动弹,服用不下解药。那么按理说,她的虚体也应该出现在这个幻境中才是啊,为什么……”
小黑听及于此,也是微微拧眉,沈吟了半晌,方才轻道,“只怕……是她有了寻死之心。”
“什么!?”我惊声问道,心裏警铃大作。
小黑的反应却比我要来的镇定许多,只微低下头来,看着我轻声安抚道,“生死有命。”
话虽如此,这些道理我也全然明白,但是……我一时震惊之下,急急忙忙转头迅速地环视着四周,既然如此,她一定还在这裏的,一定还在!
不知到底寻了多久,只突然望见在满堂欢腾嬉笑的陌生宾客之中,藏匿着一双哀伤的眼,虽然模样与喜堂上那个戴着花冠的娇俏女子相差无二,然而眉目却是那般的郁气沈沈,带着将亡人特有的僵冷死气。
虞香草似乎立马便察觉到了我投去的视线,撇头望向我,轻轻地笑了笑,极其缓慢地对我做了个清晰的口型——“我不怨他”。
这时候哪还管的上这些……我紧紧地拧眉,正欲疾步冲过去,阻止虞香草做出傻事来,然而却已然来不及。随着堂上的人一声悠长的“夫妻对拜,礼成——”落下,劈裏啪啦的鞭炮声中,我的脚步被强行停滞,眼前的幻境瞬时被吱嘎揉碎,模糊,逐渐分散开来。
她竟在幻境中自解了被邱五晏封住的血脉。
待幻境终于完全破碎,我与小黑从虞香草房中悠悠转醒时,虞香草已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邱五晏此时正坐在她的身边,神色超乎寻常的平静,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更无失声痛哭,冷静得甚至比我更甚。
而门外响起的梆子声清脆而刺耳,一慢两快,刚刚敲过子时。
她终究还是没熬过。
“香草她是等我来之后,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我尚来得及跟她说一句‘生辰快乐’。”邱五晏低头温柔地抚着她略显散乱的长发,又轻缓地问我道,“她编制的梦境裏,是不是有药谷?”
我难受地点了点头,纵使自己跟虞香草并无什么感情,可如此清晰地经历一个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又亲眼看着她泯灭,一时间心裏还是酸涩难当。
她曾经是那样肆意被人娇宠着的姑娘,生而烈火如歌,灿若夏花,即便是死,也死在美好的幻境中。
“明日我便要启程上路,带香草回去药谷安葬,也算是遂了她的心愿。”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我註意到脚步有些杂乱无章,我这才看出来他并非面容上的那般冷静。
只见他从抽屉裏拿出一把钥匙,递与小黑手中,顿了顿,又虚弱道,“银鸩酒我已然配好足量,放在暗房裏头的柜子裏,尽数交予小黑你看管,眉娘……她也没有多少时日了,日后便请你们代为照顾着些,若有异常,阿若你便及时飞鸽传书给我。”
小黑点了点头,当作是应了。
我此时只觉得鼻间酸涩,怕一时失态,只别过脸去,哑着嗓子应声道,“是……”
邱五晏便是极安稳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去,抬手,疲惫的打了一个屏退的手势。
我还未答话,小黑便是拉着我的手,一步步地走了出去。临出门时,我听到身后邱五晏微微的嘆息,不知是说给床上躺着的虞香草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才成为彼此的变数的?”
我眼圈不知怎么的倏地一红,终于忍不住,低头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小黑默不作声,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
……
邱五晏走得无声无息,原来与他说好第二天正午时分,集结了大家再一起送他走,然而第二日清晨我去他房内准备叫人时,才发现那厮已然没了踪影,甚至没留一声告别之语。
其他人见此情形,倒也就罢了,只是余了朝花镇裏头那令人头疼的清风,此时正呜哇大哭地巴着邱五晏昔日的床榻,久久不肯离去。
若这也就罢了,他还一边挥舞着那湿漉漉的小手绢儿,嚎得如同奔丧一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一点也不衬他那张五大三粗的脸。我如何撵也撵不走,只好由得那厮凄凄切切地哭一声,身子抖三下,似乎马上就要背过气一般,直叫见者触目,闻者惊心。
——“呜呜呜呜,我的小晏晏啊!……你怎么就去了啊!”
——“你怎么能扔下我一人不管啊!小晏晏!小晏晏啊!你怎么能够这么无情!都不跟我说一句告别,将我的一颗痴心……痴心枉顾……!”
——“小晏晏!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嘤嘤嘤嘤嘤……”
——“汝无情!汝残酷!汝无理取闹!”
……
到最后我实在听不下去,只硬着头皮好心去劝慰道,“疯子,节哀顺……呸呸呸,疯子你别这样啊,去世的是那邱五晏的小师妹,不是你家小晏晏。”
他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瞪了我一眼,然而或许是因为气势不足,反而更像是在抛媚眼。见我发问,他用手中捏着的小手绢儿抹了眼泪,一脸理直气壮道,“我当然知道死的不是他!若他死了我便用不着在这儿哭了。”
我正点头,转眼清风又抬起架子来,劈头盖脸地责备我道,“你这惫懒丫头,好生没有良心,我家小晏晏好歹也与你共事了几年,如今他去了,你怎么连滴泪珠儿都没落下!”
鉴于他的愤怒太过一本正经,我很是头疼地干笑了几声,随口敷衍他道,“哪儿能吶,不过您才是真真正正地用情至深啊,我怎么敢跟疯子您抢风头,您说是不是?”
清风歪头想了想,似乎觉得我这话甚是有道理,这才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当我原谅了我。待我刚轻松地吁出一口气之后,又见他转回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继续哭号起来,宛若月夜狼嚎,一声比一声惨烈。
我抽了抽眼角,反应过来后立即痛苦地捂着耳朵,深觉此地实在不宜久留,连声招呼也不敢打,赶忙转身退了出去,反正知晓赶也赶不走,灵栖裏此时又没有客人,干脆由着那厮这么胡闹去,闹够了大抵也该消停了。
灵栖的大堂裏依旧空空荡荡着,或许是知道了邱五晏今日要走,所以再没有客人来。我挎坐在硬梆梆的雕花门槛上,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懒懒地望向外头,却始终找不到目光的触及点。只见门外依旧是一片晴好的天,阳光万裏,很是灿烂,然而灵栖此地,却早已千疮百孔,物是人非。
感觉到头上突如其来覆着的一抹别样的温热。我不免恍过神来,侧目时毫不意外地触及到一抹熟悉的墨色,普普通通的暗色麻布衣袖上头没有任何的装饰,一如既往的朴实无华,却令人安心。
我不禁弯起嘴角,本是一片惶惑的心裏骤然升腾起几分妥帖异常的暖意,“幸好,还有你呢。”
小黑轮廓分明的英朗五官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然而却是微不可动地颔首,“嗯。”
番外·香草篇(一)
即使是近于十年的时光匆匆而去,虞香草还是经常会从本就浅薄的睡梦中乍然惊醒,抹了抹额头,一手凉薄的冷汗,潮湿而冰凉,如同她寂冷的心境。
梦中除了有师兄持刀刺杀爹爹的那一刻凛冽的血意,还有他教她调香时的场景。无论幼时脑子愚笨的她如何辨认错这样那样的药草,他的嘴角总还是噙着一抹暖融的笑容,和煦如拂面春风,似乎永远不会感到不耐烦一般。
狭长的眼角风雅,熏着淡淡鸡舌香的白衣胜雪,宽大的袖口时常被窗外透进的风吹鼓出一个大大的包,而后又逐渐地温软下去。绣着忍冬的月白袖口显现出的十指修长,微微屈起拈药时,弯折姿态如精心栽培的兰草。
初见到他时,大概是在九岁的年纪。
记得那时是药谷裏新一批药人入谷的日子,她对此并不算惊讶,这样的事情每年都会发生一次,即使最先看到的时候新奇,后来也便厌倦了。那时她对这样生死的概念算不上清晰,只隐隐知道定不是什么好事情,因为那些被用各种途径选进来的药人脚上都拴着沈重的精铁脚镣,一个个都是垂头丧气,如丧考妣的模样。更有甚者,睁大着眼睛怒瞪着她,似乎她是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一般。
先前也是有几分委屈的,后来见怪不怪了,便再不欲理睬。这次她正折了一捧开得正好的桃花,准备回去插在新烧制的青花玲珑瓷瓶裏头供着,未曾想回去的途中,却猝不及防地就与今年进谷的药人打了个明晃晃的照面。
她直觉回身想避开,然而却来不及,队列中有人早已从她非同一般的奇特服饰中看出她的身份来,只撇头狠狠地往地上“呸”了一口,霎时便被走在前头面容凶恶的领队人一把推倒在地。那个人霎时扭曲着一张痛苦的脸,喉咙低沈地嗷嗷着,再动弹不得。
随行的侍女阿珠说,小姐莫要与他们置气,那些都是生了恶气的药仆,早已服下了软骨散了,又加了脚镣,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若是小姐实在觉着委屈,阿珠便过去替你教训了他。
她本也是个不安分的娇纵性子,但在原地纠结着眉了半晌,终究还是沈着一口闷气,冷声道,“算了,阿珠,待他们过去了我们再回去罢。”
阿珠本已然走前了几步,忿忿地挽起了袖子,露出箍着鎏金镯子的半截晒成蜜合色的手臂来,听到此,只威慑性地抬起下颔,鼓着眼睛瞪了那个多话的人一眼后,便随即诺诺着退到了她的身后,不再说话。
她漫不经心低头撕扯着手上娇艷的桃花瓣,尽管早已对他们恶劣的态度习以为常,却还是觉得心裏郁郁,忽然一阵风吹来,她本便没有拿稳的桃花顺着风在空中飘摇了几下,便打着旋儿坠落下来,洒了一地,她直觉想追上前去捡,却只见一只白玉般的手代为捡起。
这显然不是阿珠的手,她的手早已也是与手臂一般晒成的密合色,因为劳作的缘故,还带着几许薄茧。也不是那个领头人的,且不说他早已走在前头,他的手她偶然有瞥见过,黑黝黝的极为粗糙,虎口和手指有用过刀后的粗茧和伤口。
那会是谁的?
她皱了皱眉,抬眼望去,却是一张明媚的男子笑脸。跟她所见过的文人墨客、剑士侠客都不一般,那些人要不太过拘谨,要不然便太过豪放,都令人难免生几分疏离之感。然而瞧眼前的这个男子,狭长的一双桃花眼瞇成了两个弯弯的月牙儿,弯起的嘴角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轻佻,也不造作,显然受过良好的家教,使得本并不算出彩的五官熠熠生辉起来。
“你……是谁?”她不禁停了拾着桃花的手,有些怔怔地出声。
刚说出这句话,她便觉得自己有些犯傻,因为男子所穿的俨然是一件极素凈的白袍,仅在袖口绕上一圈忍冬的暗纹图样。这是药人入谷时统一换上的服饰,然而换在他的身上,却偏生生拗出了几分出尘的味道。
这还是第一个对她那么友善的药人呢!
那个药人似乎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思,站起身来,敛下了弯着的眉去,张了张口,似乎正欲说话,那头便传来了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在这拖拖拉拉的干什么!还不快走!”话音刚落,眼前便是劈头盖脸的一柄乌黑油亮的长鞭袭来,似是想要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药人。
“别……小心!”她清晰地感觉到耳边鞭风凛冽,来势汹汹,眼见的那个药人还在原地,一时也躲闪不开,她心裏一急,下意识地便扑在了他的身上。
领头人自然是知道谷主独女的尊贵身份的,霎时慌了神,急忙收势,然而却还是未能全收覆回来,只瞧着她生生挨受了那一鞭,臂上的衣衫拉开了一个大口子,裏头透露出长长的一条血色伤痕,很快颜色便转深了,直至变成了一痕清晰的淤青。
她那时年纪小,又是当作掌上明珠养着的,从未经受过甚么重责,这么狠厉的一鞭下去,且不说到底疼不疼,也早被那架势吓得闭了眼,哇哇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