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盯着手中的那个描金绘凤的沈香木胭脂盒,仿佛昨日还是花堇巧笑着把那一盒杜若花胭脂塞到我手裏时附耳跟我说“这个与你最般配”的模样,而今日,今非昔比,这看似华丽美艷的胭脂裏面,却已藏了蚀骨的剧毒。
耳边是小黑声音冷淡的催促,“做决定,就快些。”
我猛一激灵,迅速地点了点头,鬼使神差地将它放到了腰带裏,逐步向仰面伏在地上,已腐败得不成人样的花染走近。一步步,一步步如走在刀尖上。那一刻我心裏没有惊,也没有惧,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只固执地认定自己做的是对的。既然是对的,那就不能回头。
我蹲下身来,不去看花染那狰狞的面容,只掏出置在衣袖裏的绢帕,颤抖着手想去擦拭去那双唇上的胭脂,离她的唇不及一份,却被一只手揪住了肩膀,骤然一拉,我向后跌去。
眼前极为熟悉的白光一闪,是小黑拔出了剑,这次对着的方向赫然是醉醺醺的花堇。
花堇却不惧,猛地站起身来,又摇摇欲坠地跌下,只以膝行爬近,张舞着手指在我身上胡乱地摸着,终于从我的腰带裏拿出了那盒胭脂。
心裏一惊,我挣扎着想要去抢,却被她出奇敏捷地忽的闪过,扑了个空。然而她因酒力终归侵体,这么一躲反而重重地摔在一片栽种在盆裏的花中,七七八八地压坏了一片的花枝。花堇的脸因痛而惨白,左颊已结了痂的伤口似乎要沁出血来,手裏却依旧紧紧攥着那盒胭脂,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而她面上的笑容飘忽如在云际天边,叫人捉摸不定。
我疾步过去正要搀扶起她,却被花堇死死攥起我垂下的衣袖,豆大的汗珠接连从她光滑的额头而下,滑过她左颊可怖的伤疤,浸染着血痂更加鲜艷而刺眼。而她嘶哑着嗓音,像是压抑着极大的痛苦,“阿若,我已经已是浑身腥了,不要管我,离我越远越好……”她先前满是戾气的眼睛忽的变得温柔起来,那一刻,我甚至突然想到了花染。
“阿若,”她一手拉着我的衣袖,似乎赌上了全身的气力一般,只一字一顿地说,“纵使我如今的模样再恶毒、再卑劣,我也希望你永远永远能一身清白,一世长安。”
我盯着她翕动的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
花堇的身子以一个扭曲的角度软软地歪在杂七杂八的花丛中,仿佛一个破碎的木偶,她却浑然不觉疼痛一般安静地撇过头去,混沌的视线透过我们从破损的窗子看着外头朦胧天色,忽的扯开一个极清浅的笑。苍白而狰狞的脸颊上那如水的眸子却潋滟非常,叫人如何也移不开眼去。看了好一会后,她才收回了目光,哑着嗓子道,“天快亮了,你们快走吧。”
她身后的铜镜裏毫不掩饰地映照着我因紧张而发白颤抖的唇,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荒诞而可笑,只哆哆嗦嗦地拉着头不断地念着,“花堇,花堇,你逃吧……现在时间还来得及,逃得越远越好。”
花堇却不理我,似是无言讽刺了我的异想天开,只歪头朝向另一边,“小黑,麻烦你带阿若快点离开,我相信个中原因,你能明白……你终归是要比阿若成熟得多的。”
我还想作最后一搏,却被小黑迅速地捂住了嘴,腾身一跃便出了窗子。
我扑腾在他怀中回头望去的最后一眼,是花堇缓慢地起身,俯身拾起我遗落在地上那准备用来擦去花染嘴上胭脂的绢帕,二指提着,静静地放在燃烧着只剩一指节的红烛其上。
燎动灼烫的火舌飞快地绕上她手执着的绢帕,贪婪地噬吞了其上的最后一线刺绣,也噬吞了她哀艷的面容。
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