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喝高的时候不像一般人会发酒疯,样子乖得不得了,如果不是脸上微醺的潮红和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话,几乎都看不出来他已经醉得不醒人事了。
他就这样想起一句是一句,时而傻笑几声,笑过后又深深皱起眉头,眼裏有细碎的光在流动,好像有泪要落下。星魂的声音低低的:“别哭了。”
“谁哭了,我才没有哭。”天明立即出声反驳,那人也不恼,转过头仔细瞧他几眼,果然见他没有哭,脸上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是眼角发着红。
“我最讨厌你。”
“……嗯。”
“别以为我会为你难过。”
“嗯。”
“反正,反正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你不是。”话一出口星魂就楞住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另外一个人自然而然的说出这番话来,只是他这人太懂得克制,从来不喜形于色,心中的震撼再大表面上也还是一惯的冷静,冷静到近乎无情。
天明安静了一会儿,好像在仔细思考那极轻的,短短的三个字。想了半天却是突然恼怒起来,恨恨地骂了一句:“少羽是个混蛋!”
没有人发现他一直轻抚天明头发的手在那一刻有细微的僵硬,星魂垂下眼帘静静掩去眸中翻涌的怒意。
空气降到冰点。
房裏安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几位侍女原本听天明说得伤心也忘了手中的动作,已经暂时放下了对若瑶这个女人的介备,一直在旁不敢出声打扰,暗暗为他心疼,现在冷不防听到天明骂这一句便都恍然大悟过来:天哪,公子这是把星魂大人当成西楚霸王项少羽来倾诉心情了!这下可如何是好?万一星魂他恼羞成怒发起狠来,天明这样单薄文弱的样子怕是连他一掌也接不住吧?不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将手中的丝帕绞成一条麻花。
若瑶最懂察颜观色,星魂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怒被她捕捉到了,心下冷然,面上却笑得温婉甜美。美人皓齿青蛾,明眸善睐,徐徐向他走来,分花约柳,行动间头上的银冠光华流转,极是妩媚动人:“天明公子这是醉得不轻呢,都开始说胡话了,我看还是先让人送他下去歇息吧。”
细长柔嫩的手指执了一方丝帕,作势要拭去天明额头沁出的虚汗。
美人如斯,这几个动作做得自然优雅,又是一番好意,全天下怕是没有男人能够拒绝得了。
而星魂却在她靠近的一瞬间猛然掀开眼帘扫过去,抬手虚空挡住,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出去。”
“星魂大人……”若瑶微微一愕,睁大双眼,脸上露出几分哀切,垂下的长睫上隐有泪花闪动,欲言又止,这样一来倒是十分楚楚可怜了。
“我,我只是……”咬着下唇还想在说什么,抬头瞥见星魂依旧面罩冰霜,已然十分不耐烦,心中猛跳,最后只得含泪道:“是。”言罢屈膝施礼,静静退立在一旁,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星魂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将天明打横抱起,越过众人,若无其事地将天明带回了自已的寝宫。
天明半醉半醒,不安的动了几下,却被抱得更紧了。
“别乱动。”那人的声音很冷,气息有一点陌生,却意外地让他感觉不到一丝危险。天明模糊的嘟嚷了几句,嗡嗡地,带着一点鼻音,让人不忍责怪。
星魂将他放到自己的床上,握紧了掩在宽袖中的手。
他似乎有一点在意这个家伙了,这可不是好现象。
不过是为了达到目地而放在身边的筹码,量他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想怎么处置都在他一念之间,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他。
到底是为什么?
若是按他以往的作风,这种毫无自觉的囚犯早该杀除,而这次却迟迟没有动手。
从第一次见他起,就讨厌这个孩子。
讨厌他总是无忧无虑的模样,武功差,胆子小,被他看一眼就吓得浑身发抖,跑都跑不动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身上却藏着巨大的力量,能将内力输送予两位绝世高手,生生接下阴阳家三大高手共同发出的强大进攻,痛到快要昏厥也不出一声。最后居然还能与杀人如麻的大司命过上几招,那样弱小的身体,明明都被打得遍体麟伤,却是不肯放弃,一遍遍地被打倒,又一遍遍的站起来。
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他走到今天?
这样孱弱的身体裏到底隐藏了多少鲜为人知的力量?
他为何因他迟疑了?
望着天明毫无防备的天真睡颜,星魂皱了皱眉,凉薄的唇抿成直线,思绪有些乱。但身体的行动却先于意识,待到反应过来,他已动作轻柔地为他褪去外衣。
天明很乖,随他怎么摆弄,还会乖乖抬起胳膊配合他,不时还冲他傻笑几声。
星魂内心再清明,也不免被他笑得生出几分烦燥。直到看见他衣领下露出的咒印,动作才迟缓下来。
“天明,你告诉我,这咒印为何还在?”
“啊?”天明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偏头想了想,理所当然道:“因为解不开啊。”
“为什么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