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理一个书库乃是需要文墨的。这许衡也不知道哪裏习得,将一个凌乱的书库整理得井井有条。宫中人要他写个家信什么,也是有求必应,可是关于自己的事情几乎从来不提。因为先帝从不踏足书房,因此他也几乎从不露面。以至于吴良伟几乎不记得他下面还管着这么一个人。
却说那明儿为何记得这般清楚?原来这个许衡乃是冬宫太监中第一个出众的人物。不仅容貌好,而且文采是旁人万万及不上的。宫中寂寥,即使太监算不得男人,结个对食也是好的,但那许衡却冷冷地谁也不睬,将一干宫女恨得牙痒痒。
吴良伟即刻着人去找。心中无论如何却想不通为何有给许衡的旨意。莫非他看走了眼,那许衡在宫中仍有强援,此时得势了么?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小太监跑来道:“许公公来了。”
宣旨太监抬眼一瞧,只见一名少年太监从门口进来。此人修眉俊目,身材瘦弱,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双目略微红肿,和一般太监一样,略微有些儿佝偻着身子。可是却蕴涵着文采气度,若非穿着太监服饰,只怕要认作哪家的公子哥儿了。
宣旨太监见许衡在下首跪好了,便展开圣旨,提起公鸭嗓宣道:“南阳许氏,世代勋戚,前朝因吴大将军逆案一事缧绁。今上查明,许则宁乃受人诬陷所致,现发还官职。念其已殁,追封辅国公,发还家产。幼子许衡念为勋戚之后,无辜受累,着即日脱去贱藉,免去后宫役使,补授五品轻车都尉。因刑余之人,着赐银一千两,黄金一百两,宅第一座,免其实差,回家修养。钦此!——”
旨意宣了出来,冬宫上下一片哗然。众人万万想不到,这个平日话也不说半句的少年,居然是十年前显赫一时的许相国的幼子!而八年前因一桩逆案赐死。至于其家人,过了这些年,又有谁想的起?没曾想到这许衡居然有如此来历!众人有惊讶,有羡慕,有恍然……但许衡似乎恍然不觉,似泥雕一般地跪在当地。原本便白的脸色似乎更加白了,手指死死地扣着青砖地缝。
吴良伟咳了一声,上前道:“许……许衡,接旨啊。”
“啊?——”许衡仿佛大梦初醒,扣下了头,接过圣旨。宣旨太监见完成任务,上前道:“许公公,啊,不——许大人,恭喜啊。”
许衡苍白的脸上拧着一股奇怪表情,似乎要哭,又似乎要笑,莫名其妙地盯着宣旨太监,却无论如何挤不出一个笑脸来,吴良伟见不对,忙上前将宣旨太监打发了。转眼见许衡仍然是那个姿势,轻嘆一声。
旁人见许衡不像是高兴的样子,都觉诧异。
吴良伟上前斥退了众人,方才对许衡道:“许……许公子,你现如今,还是先好生歇着吧。出宫的事情,咱们改日可以从长计议。”不由分说,将他引入自己房间,关上房门。许衡也不说话由他摆弄。
吴良伟回到他自己住处,一名小太监过来服侍他吸水烟。旁边明儿一路跟过来道:“吴公公,可奇怪不是?那许公公好像一点儿也不高兴啊?他从此不用做奴婢了,还有官职和那么多钱。怎么回事呢?”明儿不过十三四岁,平日裏因为年纪小,众人都甚为喜爱。平时也颇倾慕于那许衡,现如今舍不得了。
吴良伟放下烟袋,徐徐吐出一口烟圈来,方缓缓说道:“唉,重获自由,未必是好。人哪,还是应该待在自己应该待的地方啊。”
却说那许衡回到屋内,吴良伟一将门关上,他便是再也支持不住,捂着脸重重地坐了下来。圣旨滑落一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乃是许相国年近五十方得的幼子,出生便极受宠爱。兼之书香世家,四岁便启了蒙。六岁习字,七八岁便有人要来求了去。虽说不乏是因为他父亲位高权重之故,求字是虚,拍马为实,但若说没有些真本事,又哪裏得来这个缘由呢。此时便已有些神童之誉了。世人当时都道,十年后的探花郎或许非许家子末属。
然而风云突变。原来的天子骄子一瞬间被踩在了脚底。当年母亲原是要带他一同赴难的,却终于没舍得下手。于是年仅九岁的许衡便作为许氏唯一的幸存者,被凈身入了宫。从少爷变成了奴婢。
待得熬过了九死一生的宫刑,加上宫中训诫调教的功夫非同小可,许衡原先那些公子哥儿的秉性硬生生便给折了下来,也成了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一个小黄门。只是骨子裏生来的那些儿骄傲却始终改不了。但是一个奴婢要那些个风骨又有何用?为了这个没有少吃苦头。许衡越发的对自己身世讳莫如深了。
满打满算在宫中熬了三年可以出师分配给各宫娘娘、皇子了。许衡的师傅六品主事太监范杰却为此犯愁。他知道许衡的性子,虽然平时看起来淡漠平静,内裏却绝非如此,只是用淡漠压抑罢了。但是宫中规矩却不能不守,只得尽量替他找个秉性好些的主子罢了。也合该许衡不善,他原本生得清秀,一日竟然教不知哪宫的皇子看上了。那皇子半大不大,也不过十岁余些光景,但是宫中耳濡目染多了,见了许衡容色,竟然对他动手动脚了起来,虽然对风情一知半解,不曾真的怎样,但许衡原本自伤身体残疾,对寻常人等的触碰尚且不耐,纵然对方是皇子也是不假辞色,惹得那皇子性起,竟然将他重重折辱了一番。后来皇子母妃深以许衡为祸,生怕皇子染了龙阳之癖,终于寻了理由将他远远地发配来这人迹罕至之地方罢了。
宫中时日,打发颇为不易。尤其是形同冷宫的书库。在许衡来说却甘之如饴。他原本于文墨上便有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