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数年只学了伺候人的本事,如今一脚踏进大内藏馆,简直如同入了宝山一般。再者许衡委实乃是想要借着书库,磨平自己性子,只有在书库方可混忘世事,因此镇日裏流连不出。
就在自己以为可以认命终老于此时,却不料上天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父亲官覆原职,追封爵位,又回覆了许家旧时风光。然而——茫然四顾,许家三百余条人命——就这样一笔抹煞了么。除了他,许家在京城已经没有半个人剩下,即使出了宫,又何处可去?刑余之人,即使有了官位,也只是徒增笑柄,因此圣旨着他回家修养——连皇帝也认为,此事不过乃是一场闹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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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衡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待得出宫的那一日,居然见到了曾在家裏执役多年的老仆万伯。许家抄家灭族之日,奴婢原本都是要官卖的,但是其年纪已老无人肯买,官府不耐烦养一个闲人,因此上反而得了自由身。
“公子爷啊!”万伯脸上,怕是只有“老泪纵横”可以形容。见着了许衡,一把抱住了,便是呜咽:“老爷啊,夫人要是看到了公子爷长得这么大了,该不知道有多高兴了啊……没曾想老奴还能见着公子爷,真是……”一面便是絮叨。
许衡见了这唯一的家人,也只有热泪盈眶,宫中多年委屈辛苦,都只有咽在心裏,反而过来不住安慰那万伯。
一旁居然还有来接的马车,虽然匹马乌棚甚是简单,却也整洁,不禁问道:“万爷爷,可是——您怎么知道我今日要出来?”
那老仆仍然是不住地淌眼泪,拉了许衡上车,断断续续将事情说明白了。
原来此次许相得以犯案,乃是由于许衡父亲的族弟——许则平。许则宁出事之时,他只是成王府中的一个书吏。虽然牵涉逆案,但许家其时只定了从犯,因此仅灭了许则宁一家,并未株连。谁知道先帝架崩,成王摄政,那许则平向来也颇受成王器重,这下子便成了朝中新贵了。然则既然高升,对那犯官族弟的名声便颇不以为然,况且许则宁确有冤枉之处,因此着力要将这件案子番了过来。又打听得族兄尚有幼子在宫中,因此一并请了旨开释,便是许衡了。成王又有意作个人情,索性赐了他官职,也算是补偿。
许衡未曾料到自己出宫之事,竟然与这朝局反覆有甚大关联。正暗自唏嘘间,已经是到了朝中新贵——叔父许则平的府上了。
到得许府的时候已经天黑了。马车停在大门口。
许衡下得车来,漆红色的大门在门口两盏“许”字的风灯下照射得忽明忽暗,正是他记忆中的,住过九年的许府,如今这所宅子又姓了许了。然而门口并无任何他记忆中或许认识的什么人,只得两个小厮靠在柱子旁打盹。听见马车的声音睡眼朦胧地站起来,凑上前去道:“万伯,回来啦。”便有人去拉马缰。
万伯道:“是啊。哪,这个是……我们原来的小少爷,衡少爷。”
两个小厮垂手叫了一声“侄少爷”,将许衡的恍惚拉了回来。他已经变成“侄少爷”了啊。那小厮口裏说道:“真是不巧,老爷出去放了外差,夫人少爷们去做客去了。早知道侄少爷要来,已经备好了屋子了。”一面说,一面将许衡和万伯从偏门引入,眼睛却闪闪烁烁地想看许衡,又不敢直视。
许衡原本有些担着的心落到了实处。看来叔父一家并不如何重视他这个说起来八年未见的侄子。而他对于这位叔父也并无多少印象,只记得小时候似乎来过一两次,一身灰布的袍子在偏厅等着父亲。若是叔父一家真的大举出迎,他反而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府中的道路仍然如幼时所记,只是各处有翻新的痕迹。
小厮来到一所院落前,灰旧的门洞上书“梧桐”两个字,再无其他,内裏花木扶疏。许衡认得这个是家中转为招待些远客的处所。如今主客易位,看来叔父真是把自己当作客人了。
进得院落,也到算整洁。许衡在此一连住了十余日,只得一个小厮,一个万伯在此服侍。许衡原本想要再看看旧居,然而此时已经是他人居所,又觉得处境伤情,还是罢了。只把从大内带来的一箱书拿来闲看,又或者只是从角门出去逛逛街市而已。叔父冷淡对待自己,他心中渐渐有数,毕竟其实无甚关联,碍着都姓了一个许而已,原也不能指望他如何对待自己。好在尚且挂了一个虚衔,宫中虽然积蓄微薄,银钱倒是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