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城建在一座山上,面前环着条河,背后拥着城池,这放在以前,就是易守难攻的兵家要塞。现在成了景点,周围的住户都搬了干凈,晚上景点不开放,连游客中心看门的大爷,都回城裏看孙子去了。
只有一栋楼,孤零零的建在万古城山脚下。当年王清河的地皮买得早,那时候万古城只有几间破宅子和砖都快掉完的校场,周围的住户经常去那裏晒苞米。后来城市规划,万古城不怎么的就受了重视。
破宅子重新翻修,又多建了好几片,壁画也是重新描的,还有水泥做成树枝形状的栈道,在加上万古城本身绿化就好,竹深林茂。一来二去,景点就像了样子,来这裏的人也就多了。
谁也没想到,万古城这么巴掌大点的地,有一天能麻雀变凤凰。周围住户的地被占了,得了大笔钱,都去城裏买房子了。起初王清河的大院也被占了,但王清河不太愿意去城裏,觉得山脚下清凈,二来,她建得是酒店,后来改成了民宿,正好也和景点配套,就留在了这裏。
此时是端午节过去的第二天,空气湿重,林木叶子像穿了身厚重的水衣。万古城上方笼着一团绛黑色的乌云,像乌龟背后的一团团纹路,又似被墨汁侵染的棉花糖,熙熙攘攘的挤占着,仿佛只要站在万古城最高的地方,就能伸手触到。
风像一把刀子,来回拉锯大院门口那几根瘦骨嶙峋的竹子,它们被吹过来,又倒过去,抖如筛糠。一如大厅裏瑟瑟发抖的两个人。
门被风吹得合不上,撞在墻上哐当响,风铃绞在了一起,声音发不出来,呜呜咽咽的,王清河放在茶几上的那本书被吹得来回翻,像有一个调皮的孩子在那裏恶意玩闹,绿植也倒了好几盆,他们不敢去扶。
小花和赵叔躲在柜臺后面,只露出两双惊恐万状的眼睛,看大院门外乌泱泱的鬼群。
足足八支鬼潮,军队似的排列着,他们各抬着一把阴木藤椅,上面笼着黑雾似的纱,那裏面坐着的,就是鬼游神。
赵叔虽然是只光会做饭的猫妖,但他听过鬼游神的传闻,百鬼跪伏,敬上为神,都是大凶大恶之徒,所到之处,无人生还。
第一支鬼潮出现在大院附近的时候,老赵就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立即拿着菜刀从厨房裏出来,让准备回家的小花暂时不要走,以免出去的时候遇到。他们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在外面贴满了黑符,紧接着,第二支鬼潮出现了。
黑符像是没用的废纸,被吹得到处乱飞。第八支鬼潮出现的时候,老赵的腿已经软了,他手裏还拿着菜刀,但他明白,菜刀已经不可能砍到敌人身上,如果他足够不幸,那么菜刀将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老板得罪什么人了吗?人家都追上门来了!”小花虽然是普通人,但她经常和王清河等人混在一起,对于鬼怪之事见怪不怪。
赵叔看着门外,八支鬼潮背后,结起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阵势,在狂风中剎那出现,又转瞬消失。他知道,那是阴涡,伴随着鬼潮出现的大凶阵,出现在什么地方,就预示着那裏即将成为死地。
“看这架势,我觉得老板得罪了整个地球!”
阴涡阻隔了一切,手机没有信号,术法传不出去,他们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老赵用自己不多的灵气感受了一下,阴涡的范围竟然大到覆盖了整个万古城。可万古城裏,就他们三个活人啊!
等等三个?徐二爷好像还在房间裏睡觉,老年人睡得早,他或许都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众鬼潮水般往两边退去,留出了一条宽阔的路。一个人从那条路走了出来,他穿着祥云鹤氅,头顶玄白纯阳巾,手中执着翠竹浮尘,风大如刃,他的衣袍黑发,却连个弧度都没有。
他背后跟着同样穿古代服饰的人,低眉顺目的,像是忠诚的哈巴狗。那些人在阶梯下整齐的停住了脚步,只有为首的年轻人走了上来。
紫色衣袍扫过石阶,那两侧是王清河的信手涂鸦。那段时间她兴致大起,还去报了个班,没去两天就不去了,回来在那裏乱七八糟的画了几下,保存到了今天。年轻人走得缓慢,他身上颇具古风的鹤氅,和两侧充满现代气息的涂鸦出现在同一个画面裏,有种说不出来的诡谲。
他立在大院门口,并未进来,打眼量了整座小楼一眼,眼珠裏聚着晦涩的波涛:“北襄国师裘子初,特来拜访徐汇徐大将军,不知大将军,可否愿意出来一见。”
裏头抖得不行的两个人面面相窥。
“徐汇是谁?是咱们店裏的嘛?”
“不是,咱们店裏没这个人。”
老赵大着胆子喊:“你找错地方了,也认错人了,咱们店裏没这个人,你赶快走吧,我们老板脾气不好,她要是回来看见会生气的,后果很严重。”
外面的年轻人不为所动,恍若未闻,唇角泛起了一丝不屑的笑。这时,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踩着木质楼梯,走了下来。
他穿着王清河新给买的衣裳,是件利落的黑色外套,上面没有标,不过一看材质就知道不便宜。徐二爷老了,身体有些佝偻,但他年轻的时候身体一定很好,老了也差不到那裏去,什么衣服都穿得出来,整个人年轻了十岁。
老赵急忙喊道:“二爷,危险!你快回房间躲着!他们找的是徐汇,找错人了!”
话一说完,老赵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从见到徐二爷起,他就一直喊的二爷。不止是他,他敢保证,大院裏的所有人,除了王清河,谁都不知道徐二爷的真实名字。
徐二爷对着两人笑了笑,一如往常和蔼,他说:“他们找的是我,我出去见见故人,不要怕,有我在,他们不敢伤害你们。还有,如果清河回来了,就告诉她,我可能不回来住了,那屋子裏的东西,麻烦你们照料一下。”
徐二爷说话做事,向来都很温吞,和普通老年人一样。他这段话也说得很慢,就像是在说,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说完,徐二爷就准备往外面走。
“二爷!”
徐二爷顿住,回过身。
小花流泪满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问:“你要去哪裏?”
徐二爷面色凝了凝,转瞬又露出个淡淡的笑:“二爷从什么地方来的,就要回什么地方去了。”
说完,徐二爷不在迟疑,走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奇怪的是,那无论怎么都阖不上的门,被二爷轻轻一拢,就紧紧闭上。外面风势滔天,却没一丝一毫儿漏进来,裏面的风止了。
大厅的门是玻璃门,能看见徐二爷和那道袍男人相对而立。他们看不清徐二爷的脸,只看见那年轻人笑了笑,似乎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故友。可老赵在他的眼神裏,觉出了危险,他眼角的每一根笑纹,都蓄着狠毒。
“不行!二爷不能跟他们走!”
两人从柜臺裏走出来,却怎么也打不开那门,拿菜刀砍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徐二爷随着那人并肩走远。
徐二爷没有回头看,鬼潮随着他们散去。一支穿着甲胄的士兵围上来,他们想破门而入,锋利的刀戟狠狠落下,又被狠狠的弹回去。整个大院像罩着一层坚硬的壳,是这个大凶阵裏,唯一没有风的地方。
万古城山下,一辆快如疾风的车稳稳停下,四道车门几乎同时打开,走出来的是王清河、金隶、焦安国、江兴,以及柳明明和身体接近半透明的秦胜广。
半个小时前,某县城的急诊室裏,医生拿着柳明明的化验单,彼时他疼得差点就在病床上打滚了,王清河、金隶、焦安国、江兴还有别人看不见的秦胜广把他围得满满当当,他只能忍着,脸色煞白。
“年轻人,你是参加大胃王比赛的嘛?吃这么多蘑菇?胃都快撑爆了!”
“嗯?”
带着一副金边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值班医生把化验单给隔得近的王清河看:“这些指数都是正常的,蘑菇没毒,就是吃太多撑着了,连院都不用住,我给开两颗泻药,回去吃了就没事了,你要相信自己的胃,它能扩大到自身的25倍,就是有点难受,别担心昂,至于另一个小朋友。”医生看向旁边已经醒了,睁着两只黑不溜秋的眼睛,看着柳明明肚子的大福。
“就是太累了,脚有点扭伤发肿,休息一两天就好了。”
围在自己旁边的,有自家老板,有巫族大佬,还有长城领导,而自己只是撑着了,柳明明觉得丢脸丢到家了。
医生已经走了,王清河上前看柳明明的手,蛇缠又延长了一截,上面的黑色鳞片逐渐成形:“算你命大,毒蘑菇和你自身的蛇缠一起发作,两相抵消,毒素相互溶解,行,没事就好,你和大福在这裏待着,我们先回大院。”
“我也要回去,我听秦哥说了,大院有麻烦,我不能在这裏躲在这裏,医生也说了,我不用住院,老板,让我回去吧。”
然后,攥着泻药的柳明明,以及随便找个地方待着就行的秦胜广一起上了车。王清河把大福留下了,一来,他确实还需要休息,而来,赵二毛的灵体还要他亲自超度。
金隶开车,车身笼罩着一层纱似的黑雾,眨眼间就穿风而去,在车流中来回穿梭,经过的司机如果开着车窗的话,只能感受到一阵诡异的寒风。毕竟是大佬,这点能力还是有的,这样总归对交通不好,所以金隶自从考到驾照之后,都是老老实实的开车。
当然,车裏面除了江兴,没人知道金隶的驾照刚到手还不到一个月。王清河比较淡定,焦安国和柳明明紧紧撰着安全带,不敢去看两边像一阵线似的不断倒退的景色,秦胜广则回到了黑符中。
整个万古城都被阴涡覆盖着,像一只倒扣下来的大黑锅,森然鬼气河水一般汹涌流淌着,形成了阵阵妖风,所有的树杈叶子都在风中张牙舞爪。风裏面有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泣,再仔细听,似乎还有兵器相接的声音。
在进入万古城的公路边,数百个穿着黑衣的长城成员早就到了现场,他们望着那黑云压城的山,形容肃穆,有年纪稍微小点的,露出了胆怯,但又故作镇定的站在车边,手紧紧按着腰间的武器。
这裏是万古城的背面,游客一般都要从这裏经过,大院在正面偏北的位置,正好在视角盲区上。上万古城还有数条小路,不过都被长城的人看守着,今晚,不能让任何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