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一见焦安国,悬着的心就放下了一点,长城正局悬而为立,焦安国就是最大的指挥。他在风中缩了缩脖子,说:“焦副,你可算回来了。”
“现在裏面是什么情况?”
“八只鬼潮,上万只鬼全在裏面,万古城以前是古战场,沈睡在这裏的鬼也不少,听声音,裏面好像是打起来了。还有,我们的人看见另外一支队伍,和鬼潮不同,他们穿着古代的装束,倒像是一支军队。”小林看了王清河一眼,昏暗的路灯下,她脸色模糊不清,一动不动的望着万古城的方向:“我们反覆确认过,裏面有四个人,三个是大院的,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
小林把照片递给焦安国,上面是个五六岁的男孩:“符文昊,五岁,他爸妈以为他走失了,现在人在派出所,但是我们的人发现,符文昊是被鬼潮带走的,他爸妈目前还不知道。”
“我要进去。”王清河很镇定,脸上看不见一丝慌乱:“阴涡裏凶险异常,我先进去看看情况,顺便把他们带回来,小明子,老秦,你们留在这裏。”
“我和你一起。”金隶想都没想就说。
“还有我,这么多鬼来万古城,恐怕不是找地方开会这么简单,得先弄清楚他们的目的,小林,找几个身手好的,和我们进去看看。”焦安国接过小林送过来的枪,这种枪外形和普通无异,是专门对付鬼怪的,子弹上刻着毫厘般的符咒。
“是四方神。”王清河看着被风吹成漩涡状的黑云,尘封的记忆突然乍现,化作一帧帧画面,在眼前快速划过:“传说中掌管风雨雷电的神兽,地砖上的,龙椅上的都是这种兽,四方神是北襄的信仰。”
好几年前,万古城还只是片周围居民晒苞米的空地,年仅十二岁的王清河蹲在马路牙子上。那时候的路也没有现在这么宽,是狭窄的一车道。要是有车迎头相遇,连错车的地上都不好找。
不过,万古城山脚下倒也没有这种烦恼,因为来这边的车根本就没有几个。
那天太阳特别大,山上的杂木被晒得焉头巴脑的,连叶子边都卷了起来。
马路边上撑着把巨大的遮阳伞,王清河蹲在下面吃冰棍。她旁边是个白发老人,铺着张旧报纸,就坐在马路边上。
他们对面,工人们正在顶着烈阳干活,和水泥,码砖,抬钢筋,一座两层小楼渐渐有了雏形。遮阳伞下面有冰水、甜汤、凉粉、凉虾,还有一箱用泡沫盒子装的老冰棍,工人累了可以随便吃,吃不完还可以打包回去给孩子吃。
王清河大方,当然,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她自己爱吃,有路过做活的住户,以为有人在这裏开了小吃摊,吃了准备付钱,王清河小手一挥,请你的。
她吸溜着冰棍,见旁边的老人用木棍在地上画画,夏天灰尘大,加上旁边在作业,马路上的灰尘可以厚到写字了。王清河凑过去,准备和这个即将成为大院第一位客人的人打好关系,就问他:“二爷,你画的什么啊?”
“四方神。”那时候的徐二爷是现在一样老,穿着洗得发白的短卦,一头白发乱糟糟的,没现在爱打理:“掌管风雨雷电的神兽,我的信仰。”
王清河去看那只凶巴巴的兽,既不像麒麟又不像梼杌,不知道是谁捏造出来的。掌管风雨雷电的分明是推土童子,龙王、雷公和电母。推云童子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屁孩,各个江河湖海的龙王多如牛毛,还有雷公电母,是对夫妻,三天两头就吵架。
王清河咬了一口老冰棍,沁甜的冰渣在嘴裏化开。她虽然才十二岁,从前的记忆却半点没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岁了,她根据在人间摸爬滚打十二年的经验,决定不说为好。毕竟顾客是上帝,他说四方神掌管风雨雷电,那就是四方神。
她看了徐二爷一眼,沈默的老人盯着地上的四方神,又看了看北方,眼裏闪着晦暗不清的光,似落寞又似悲伤。直到现在,王清河才明白,他看的方向,有他永远也回不去的故乡。
老人的情绪去得很快,他看向咬冰棍的王清河,说:“小娃娃,你说让我住你开的客栈,多少钱一个月?”
王清河伸出肉感的爪子,圆滚滚的手指分开:“50,你尽管住,不管住多久我都不涨价。”
风刀子一样刮着人的脸,小林忧心忡忡的看着王清河等人钻进阴涡当中,流沙一样的鬼气在他们头顶开出一条缝,他们走进去,又立即阖上。
阴涡裏的万古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路灯闪闪晃晃,周遭气温骤降,仿佛只有两三度。
王清河手中夹着张符纸,被风吹得疯狂舞动,仿佛她抓着的不是纸,而是濒死的蛾子。打斗声越来越响,但都聚集在山腰上,山脚下倒是反常的平静。
顺着马路走,很快就看见了大院,两层的小楼,门前的白炽灯使劲摇晃。那裏有十几个穿着甲胄的兵,抡着手裏六尺长的戟往门上砍,有的还在找其他地方攻进去。
王清河一看就怒了,她手中的符纸利箭般射出去,贴在那人脑门上,发出一阵烙肉般的声响。这些士兵在地下躺了千年,吸食了北襄国数万民众的灵体,一张符纸远远不够。
那人回过身,冰冷的长戟划得空气猎猎作响,还没有指到王清河,她的身形鬼魅般的来到身前。士兵戴着缀白樱的铜盔,铜盔连着一片白花花的细零甲,护住了他的颈部。浑身上下护袍护胸齐全,甲衣裏还衬着钢片,可谓刀枪不入。
他的脸被铜盔遮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闪着轻视的光,王清河□□凡胎,怎么是他的对手?下一秒,他眼睛暴睁,迅速充血,仿佛看见了很可怕的事情。
阵阵山风中,王清河的眸子沈静得很,士兵却在她眼中看见了滔天怒火。她白皙纤细的手腕鬼魅般的伸到他脖颈边,手指蜷起,扼住,那用精钢编织的细零甲迅速变形,下陷,卡住了他的动脉。
接着,清脆的一声响,士兵眸中光华骤失,变为一片茫然空洞,倒在地上,盔甲相接发出清凌凌的脆响。
这裏的士兵并不多,虽然不好对付,但焦安国带的都是各中好手,加上金隶和暴怒的王清河,很快,地上就全是士兵的尸体。
大院被徐二爷下了禁制,但也离破不远了。玻璃门上全是划痕,王清河一碰就全碎了,细小的玻璃珠子四处飞溅,连门都不用推,可以直接走进去。
柜臺后面躲着赵叔和小花,两人拿着菜刀和搟面杖,被吓得面无人色。看见王清河来,赵叔终于松了口气,小花则直接哭了。
“老板,你终于来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徐二爷呢?”左右不见徐二爷,王清河的心沈了下去。
还算比较镇定的老赵说:“二爷跟着一个穿道袍的人走了,他说,可能以后不会回来了。”
“去了哪裏?”焦安国急忙问。
“刚才禁制还比较牢固,我悄悄去阳臺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去了山上。”
“老板,二爷还托我们照顾他屋子裏的东西,他说得像是自己不回来了一样。”小花哭哭啼啼的说。
王清河环顾大厅,绿植倒了几盆,其他倒没什么,只是外面墻上全是刀砍的痕迹,她千辛万苦挑的玻璃门碎成了渣:“17年和18年,二爷没去参加下棋比赛,那两年的房费没交,他还欠我1200没还,这就想走?”
小花和赵叔有些呆,现在是算账的时候嘛?
接着,王清河敛了眸中怒色,神色平静:“焦副,劳驾你把这两人带出去,我去山上,要债。”
“这裏没有鬼潮,证明鬼潮都在山上,还有这些士兵,应该就是从北襄出来的,他们也在山上,那裏很危险”
王清河看了金隶一眼,风扫起他额前的碎发,绝滟的眉眼像一副美丽的画卷:“金先生,你不必劝我。”
“我是说,山上很危险,我和你一起。”
王清河抬眸看他,他站在灯光下,眉眼间洒下片细碎的阴影,浅色眸子就藏在那片阴影下,那裏面蓄着从不迟疑的光。
“你们两个,务必带着人安全出去,其余的,和我上山。”焦安国指了两个人回去,接着给弹夹灌子弹,光打在他脸上,他眼底有片淡淡的青色,是没休息好的缘故。
“焦副?”
“王老板,你去救人,我去勘察情况,咱俩不冲突,一起罢。”
老赵和小花被长城的人护送着离开大院,彼时王清河等人已经摸着小路上山,身影在长着杂木的小路上若隐若现。大院门口全是尸体,穿着层层厚甲的士兵倒在地上,有好几个,连伤口和血都没看见。
“他们是怎么死的?”老赵到底是猫,没按捺住心中的好奇问。
穿着黑衣的长城成员说:“那些是被王老板扭断脖子死的,王老板看着挺瘦,没想到力气这么大,一手一个准,太狠了!”
老赵听出他说的狠并非贬义,而是对王清河的敬佩。他想起王清河刚才的眼神,他从来没见过,王清河嬉皮笑脸的样子太深入人心,以至他都楞了楞。老赵垫着脚绕过那些尸体,突然想到刚才说过的话。
老板回来会生气的,后果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