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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英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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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墻外是南沙河,以前南沙城叫犬丘,那应该是犬丘河,河水比现在湍急。对面就是密密麻麻的敌军,他们的军旗在风中飘摇,上面写着大辽。

大辽军队正在攻城,他们把云梯放倒在河面上,顺着爬过来。蝼蚁一般的人儿,拼尽全力的往前爬,箭矢从山上呼啸而来,被射中的辽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掉进汹涌的河中,剎那间被吞没,只冒出几朵血一般的浪花。

后面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铆足了劲儿往前冲。辽军中有弓箭队和投石机队,他们看准山上树多,还修了很多木栈道,就把箭头包着沁油的绵点燃,投石机裏的飞石换成酒罐子。

剎那间,万千火箭铺天盖地,气势恢宏,犹如天神发威降下的火雨。有的酒罐子在空中被箭矢射破,酒液铺洒,瞬间被点燃,似在空中绽放的一朵惊世骇俗的九瓣火莲,绽放后化为万点火星子,舔着猩红发烫的舌头,掉在地上,立即就燃起了滚烫的火苗。

热气和血腥味交织在一起,有的士兵趴在栈道上射箭,背后已经燃了都不知道。手中的箭刚射出去,准备再摸一只,箭矢早已烧成了焦炭。接着,栈道发出一声脆响,士兵滚下山坡,运气好的,兴许滚到其他栈道上,捡回一条命,运气差的,直接撞在短墻上,顿时脑浆横流。

每个短墻栈道的垛口都藏着一个士兵,他们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头发都根根立了起来,发了疯的往敌军阵营中射箭投石。

无数匆忙的士兵,在栈道短墻来回的跑,补送箭矢和飞石,把受伤的士兵拖下去。有人不小心被火箭射中,后面的人上去看一眼,没了气息,就把他扒到一边,自己上。

一片慌乱中,王清河看见了刚才出现在军营边的士兵,他吊儿郎当的劲儿悉数收敛,化作了疯狂和暴怒。他手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脸上一道深刻的伤,应该是被火箭射中了,露出下巴处的森白牙龈。

士兵举着五石弓,拉弦如满月,箭矢呼啸而去,射中了一个正在爬云梯的敌军。他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正要抽箭,箭筒竟然空了,补给还没到。他骂了一声,看见旁边的垛口裏,矮小柔弱的士兵徐巢抱着三石弓瑟瑟发抖,箭筒裏的箭一支也没少。

士兵从短墻边爬过去,伸手就扇了徐巢一巴掌:“没用的东西!躲开!”接着手一提,那瘦骨伶仃的小兵就被他甩到墻根后面,他自己拿着三石弓,连置三箭,破风而去,无一虚发。

小兵通过墻体间的缝隙,看见了那三支强韧的箭矢,发出了讚嘆:“好厉害!”

吊儿郎当的兵一摸头,毫不在意脸上的伤,他重新搭上一支箭,说:“厉害什么!那又不是我射的!我射的只有一支中了,果然还是不行,能连射三箭,箭无虚发的只有徐将军!”顿了顿,两个兵往后看去。

距离他们不远处那截矮墻上,徐汇身披甲胄,搭弓置箭,咻得三声,仿佛沈闷的空气被层层割开。这次徐汇射得不是爬云梯的小兵,而是骑在战马上,躲在层层圆盾后面的辽国将军。

携着强劲力道的箭矢从圆盾间的缝隙穿过去,发出三声箭锋入腹的声响。蹲在将军身前的士兵便倒了下去,露出他惊鸿失措的脸来。旁边的士兵急忙举着圆盾围过来,另只箭矢紧随而至,擦得空气猎猎作响,穿破那辽国将军的脸,从鼻侧贯至后脑,箭锋上还带着花白的脑浆。

敌军显然也发现了徐汇,包着油绵的火箭连珠似的射过来。

徐汇收弓之后,高大的身形一弓,从这截矮墻跳到了另一截矮墻上,他蹲靠在墻根后面,取下头盔,头上早已汗如雨下,对旁边目瞪口呆的两人说:“暂时不要出去。”

王清河等人就站在一截短墻后,忙碌的士兵纷乱的箭雨从他们身体间穿过。他们看着那蹲在矮墻后面,正在擦汗的将军,剑眉星目,墨色的长发在头顶挽了个发髻,散出几缕湿哒哒的贴在脸上。

他舒了几口气,很快就从那截矮墻摸到另一截矮墻上,拉弓置箭,三道箭影咻得远去。要不是他的眉眼脸型和现在的徐二爷长得一模一样,谁也不会将这个英勇矫健的将军和温吞和蔼的徐二爷联系在一起。

焦安国不安的动了动嘴唇,仿佛被周围的高热环境影响,他的喉咙有点干,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发出来:“他不会就是徐二爷吧?这……怎么可能?”

那个说话有点慢,耳朵有点背,平时喜欢下棋,总是笑瞇瞇的徐二爷,竟然曾经是将军?

没有人回答,这次的磁场紊乱格外久,他们看着战事结束,辽兵退去。士兵们整理战场,扑灭山坡上的火,把能用的弓箭收集起来,把受损的栈道修补好,把尸体用草席盖住抬下去。

徐汇穿着战袍,脸上有些臟,望着这面目疮痍,年轻的面庞上流露出不符合年纪的苍凉。

吊儿郎当的兵脸上裹着纱布,走到徐汇身边,对着他行了个礼,说:“将军,辽军元气大伤,我们为什么不乘胜追击?直接把他们赶回大辽!让他们一辈子都不敢进犯!”

徐汇目光转过来,年轻的兵眼珠子裏全是兴奋的光。在他背后,站着一个形容瑟索的小兵,目光卑怯,连看徐汇都没有勇气。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我们的兵力不及辽军十分之一,粮草短缺,后方补给还未送到。之所以能赢,是因为坐拥天险,我们的箭只要用一半的力气,就能顺着风落在敌人脸上,我们的飞石,只要轻轻一抛,就能砸碎敌人的营帐,一旦没有天险,我们也将失去优势。”

年轻的将军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负着手,站在矮墻上,对战局有着充分清醒的认知。万古城裏士兵不过万数,辽军拥兵十万,他们粮食短缺,每日喝的粥清澈得可以照见人的脸,但辽军日日炊烟,醇厚的肉香顺着犬丘河的风飘到山上……

“但是,”年轻的将军缓慢而笃定的说:“我们不会输。”

吊儿郎当的兵握了握拳,狠狠的说:“对,我们的援军很快就要到了。”

随着最后一句话消逝在风中,昏暗的天光被泼墨的黑代替,凉丝丝的空气顺着袖口爬进来,冷得人浑身一激灵。焦安国耸了耸鼻,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的硝烟和血腥气。

“诸位,留神,我们回来了。”王清河望着栈道另侧,那鬼潮还在刚才的位置,缓慢的朝他们涌来。

“原来时间不是平行的,不是我们看见,而是我们在那剎那间,走进了不同时空的缝隙,阴涡可真是个怪地方。”焦安国握着冰冷的枪托说:“小心,不要在碰到以前的东西了,咱们就在这,和他们大干一场。”

忽然,周遭景致又换,聚在上空的黑云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露出了琉璃似的透彻苍穹,几颗扑闪扑闪的星子,拱着一弧清冷的弦月。

望着山坡上重新出现的栈道短墻,只是想动动发麻的腿的王清河说:“抱歉,这次好像是我。”

犬丘河对岸,辽军的帐篷像一个个发光的小蘑菇,绵延在苍茫的黑暗大地上。万古城的栈道短墻中,每隔几步,立着站岗的士兵,另外还有好几支巡查的队伍,在各个栈道来回巡逻。

两军交战,自然也有休息的时候,但是他们都知道,即便是晚上也不能放松警惕,敌人很有可能选择晚上偷袭。

月光白晃晃的撒在山坡上,照见了无数个洞疮似的疤,那是白天树木被烧去的地方,裸露了焦黑干涸的皮肤。

今夜静极了,没有虫鸣鸟叫,风也很缓,在犬丘河上吹起了细细的鳞片,耳边只有甲胄相接的声音,铿铿锵锵,是不言自说的肃穆。

一支巡逻队伍,走到山脚城墻边上,照例要上去看一眼。但是没有人发现,那支十二人的巡逻队伍上去转了一圈,下来的时候,只有十一人。

明明是很平静的夜晚,王清河心中却有些焦躁,理不清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像是平白升起,又像是提前预知了什么。

忽然,城墻一侧的瞭望臺灯灭了,陷入了一片漆黑。有人望见了,只是疑惑的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看向别处,粮食短缺,连灯油都不够用了,隔三差五就会自动熄灭,只能去其他灯座裏匀一点,一会儿就会重新亮起来。

但是,那瞭望臺还没亮起来,空气中先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音,像是树木被人生生撕开,又像是绷紧的弦一根一根的裂,接着断。那座与城墻齐高的吊门垂到了一半,在漆黑的夜色中晃了几晃,发出令人心颤的锦帛撕裂声。

有人开始大喊:“吊门绳断了!速去救门!”

又有人喊:“只是一半!赶快!赶快去把门拉回来!”

吊门用一百多根大腿粗细的沈木绑成,水侵不腐,火烧不烂,木质细密,重达千斤,仅剩一半的绳索根本不足以拉住它。只闻一声震耳欲聋的哀鸣,吊门重重的落在犬丘河上,整个万古城都跟着抖了几抖。吊门一头连着万古城,一头接着对岸,河水被砸得溅起数丈高,似万万千千的琉璃珠子,被人狠狠抛洒到空中。

沈寂的万古城,剎那间沸腾了。

淋了墨的夜色,失了灯的瞭望臺,一个人从那上面跳下来,手裏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王清河惊道:“有人私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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