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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英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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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涌进耳裏,辽军高举猎猎军旗,铁蹄踏在厚实的沈木上,水珠溅起又落下,像一阵被横拦已久突然放闸洩开的黑色洪流,咆哮着涌进万古城中。

风一阵一阵的来,染了墨的云散开又聚拢,山坡上的树木宛如恶鬼伸出狰狞枯瘦的爪牙。那面目凶狠的辽军,挥舞着雪白的刀锋,正要砍到王清河的面目,明知是幻影虚相,王清河心裏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她往后微撤一步,凛冽的刀锋划破沈闷的空气,触到王清河的鼻尖,化作了一缕凉而薄的空气。手上忽然一暖,似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掌,她听见那人说:“当心,我们回来了。”

眸光转过去,是金隶隽雅深沈的眉眼,而他背后,是无数张扭曲狰狞的鬼脸。王清河看见鬼游神的藤椅,上面流动着柔软的黑雾,像纱一样,她突然很好奇,裏面的鬼游神长什么样。

“你们先走。”金隶紧紧捏了王清河的手心,然后毫不犹豫的放开。

“金隶?”

绵密的黑气流泻而出,化作了一片纯黑色的布帛,水袖般徜徉着,裏面闪着细碎的寒光。从密不透风的鬼潮中钻过去,直达栈道的另一头。由一化二,变宽延长,往两侧推移,群鬼就如沙石一般,被拢到了两边。站在栈道边缘的比较幸运,只是从山坡上掉下去,而栈道裏侧的,被生生压成了鬼纸片。

“走!”金隶又说了一遍。

背后的鬼潮很快就要涌上来了,王清河看着金隶,说:“多谢!”

耳边众鬼哭嚎,恍若置身地狱。王清河等人从那众鬼中间跑过去,恶鬼扭曲的爪牙和头颅不断的往前拱,形成了数个凸起。每当要触到他们的时候,就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拖回去。

这条栈道很长,几乎被鬼站满了,而金隶硬生生铺出来的路,直接绵延到了尽头。他们刚跑出栈道,有鬼要来追他们,那黑色布帛高高扬起,仿佛一只大手,把跑出去的鬼魂拢回去。

王清河往后看了一眼,众鬼被流水似的布帛禁锢着,不甘的望着他们。布帛上流动着诡诞的符咒,和金隶手上的有些相似。

焦安国有些不忍,那毕竟是两支鬼潮,布满整个西临门栈道,起码有上千只:“我去帮他。”

“不必,他可以,走。”王清河语气沈稳,收回目光,眨眼便上了石阶。

那两支鬼潮显然都被金隶吸引了过去,石阶上很清凈,大概走了二十几阶,面前就是宽阔的跑马道。两侧种着细长的琴丝竹,淡黄色的竹竿密密的排列着,瘦长而翠绿的叶子吸满了雨水,毫无生气的耷拉着,有的甚至垂到了地面。

嘈杂的鬼嚎已被抛至身后,这裏显得有些静,连风都比较缓,吹得劲瘦的竹竿摇摇晃晃,垂在叶梢的水滴掉下来,似一场酥润的小雨。

跑马道尽头,立着一个年轻的将军,此刻王清河无心看那千年前的场景,她说:“我们只管往前走,自然会从时空缝隙裏走出来。”

话音未落,一阵嘈杂的声音响起,地面开始震颤,仿佛有千军万马朝他们奔来。

焦安国下意识拉着王清河往路侧躲去,举目一望,天光大明,琴丝竹消失了,两侧是高大的槐木,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从他们身侧跑过去的,是数个骑着马的士兵。

“徐将军,消食吶?”

“徐将军,早上好!”

士兵策马飞奔而过,携起一道灰尘,热情的对徐汇打招呼。还没等他回应,他们的身影已像阵风似的,消失在跑马道上。

年轻的将军苦笑几声,兀自往前走。他今天没穿甲胄,穿着件湛蓝色的长袍,搭配同色系发带,乍眼看上去,像个没忧没虑的世家公子。

他仿佛真是饭后消食,负着手漫步在跑马道上,不断有士兵骑着马飞奔而过,都熟络的喊他徐将军。他要么笑一下,要么就是应几声。

王清河看他散步的手势和神态,倒和现在并无差别。眼看他就要走近了,几人并没有要让路的打算,反正他们压根就不在同一个时空。

然而,徐汇却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抬起头,年轻的面庞嵌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王清河的方向,好像能看见她。

不止王清河,就连焦安国和他身后那几个长城成员都呆了。

“徐二爷?”

王清河的声音像风一样散开,徐汇的剑眉微拧,嘴唇微张,仿佛是要说话,却率先跪了下去。

蓝色的袍子扫在青色的方砖上,年轻的将军垂着头,手放在双膝上,是个臣服的姿势。

“徐将军快莫拜了!出大事了!”

身后传来一个阴柔尖细的声音,仿佛那人在捏着嗓子说话。

几人回头望去,一个穿葛布箭衣,系白玉钩黑带的男子站在那裏。他的脸尤其白,嘴上还涂了口脂,但他眼底有些青色,一身华衣也不甚干凈,急忙上前将徐汇扶起。

他手裏拿着只锦缎卷轴,锻面隐约绣着四方神,露出的两轴乃是黑犀牛角。小太监面色惊慌,欲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索性将手中圣旨按给徐汇,仿佛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你自己看!”

见圣旨如见皇帝,徐汇自小从受家中老父教导,对这些规矩烂记于心。他没起来,就这么蜷着膝、跪着地的打开了圣旨。

威严毕露的四方神完全显露出来,裏面绣着块纯白的绸布,绸布上还有云纹,云纹上盖着红章,那是北襄的玺,鲜红的玺印边用千年不化墨写着方方阵阵的字,苍蝇一样趴在绸布上。

在场几人不认得北襄的字。只是感觉到,年轻的将军,在惨烈的战场上游刃有余,带着火的利箭从面前划过,眼睫也不带颤一下的。此刻却浑身抖如筛糠,修长强劲的手指,紧紧捏着黑犀牛角轴,关节泛起了灰白。

“我……我家人呢?”将军的声音微弱细蚊,仿佛从牙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

听到这话,小太监的眼睛立即就红了,他说:“上月十五,徐家二十余人,在宣武门外斩首,徐家满门忠烈,徐小将军,我不信你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陛下只是一时糊涂。”

将军忽然冷笑一声:“糊涂,他只是犯下糊涂,就要我满门陪葬么?”

小太监一见将军出言不逊,立即就怕了。他急忙左右看,好在四下无人,没有士兵骑着马跑过。只有他们两人,以及来自千年后的几道虚影,站在斑驳的树影下。

“将军慎言!陛下已经派了人来拿你,万古城的战事也将交给罗将军。小徐将军,我不信你会叛国,可陛下信,百姓们……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我本和罗将军同路,但我昨晚特意甩开他们,星夜赶路,就是要来告诉你。你已失了帝心,不管将军府曾经多么辉煌,那都是泡影。小徐将军,你逃命去吧,离开万古城,离开北襄,罗将军来了,你就跑不了了。”

小太监动情的说着,惨白的脸上淌下两行泪,他忽然觉得腕间一紧,像是烙铁钳住了他的手,抬目望去,徐将军双眼通红:“上月十五问斩,为何现在才来拿我?”

“这……这,我也不知啊,兴许是万古城战事焦灼,兴许叛国之事还有争议,陛下近来只要国师伺候,我等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长姐呢?长姐已嫁给尚书之子,不算是徐家人,她应该逃过了一命。”

徐汇是家中二子,他有个长姐,只长他一岁。

他们的父亲是北襄的将军,早年间随着先帝四处征战,到了而立之年才定了终身大事。后来母亲因病早逝,徐将军没有续弦。

他不会带孩子,不管是徐汇,还是长姐,都被他养成了野孩子。长姐比他还野,是街上的孩子王,巅峰时期曾打哭一整条杏花街。

那时候她老大看不起徐汇,她觉得自己的弟弟只会哭,连出去玩都是悄悄的,从来不带他。

徐汇确实只会哭,如果父亲在家,就会拉着他的手,满城找到处野的姐姐。要是父亲不在家,家裏的下人不敢带他出去,他能在家裏哭上一整天。

长姐心裏还是爱弟弟的,回来的时候,总是会给他带糖,要么是山楂片子,要么是甜丝丝的麦芽糖,要么是面饼儿,要么就是捏成小动物的糖人儿。她从后门大摇大摆的回来,看见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的弟弟,脸上全是嫌弃,手往包裏一伸,往他身上一抛,说:“臟死了,小鼻涕虫儿,拿去吃,不要哭啦。”

其实徐汇一直清楚,长姐比自己有天赋,她武艺高,熟读兵书,如果北襄可以让女人当将军的话,长姐一定会比他出色。但北襄并无此先例,长姐的才华,只能随着岁月冷却寂灭。

长姐有武艺傍身,又性格泼辣,没人敢娶,以至于到了双十年纪都还嫁出去。

当然,她也有温婉的时候。父亲身上全是刀伤,到了下雨天膝盖后肩都阴痛不已。有时候严重了,连路都走不了。那时候,长姐就会拿着特制的小锤子,轻轻的给父亲敲腿敲肩。

她的动作很温柔,语气却很粗鲁:“徐老将军,都一把年纪的人,出门坐轿子不丢人,你不嫌累,你那匹老马还嫌你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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