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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英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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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其实有点怕长姐,她的嘴很碎,性格太烈,像年轻时候的母亲。

彼时他只是笑一笑说:“轿子裏太憋屈了,总感觉呼吸不顺畅,还是骑马好啊,呼吸新鲜空气,看见人了还能打招呼。”

长姐又说什么,俏皮话连珠似的冒出来,引得父亲瞇着眼笑。

有时候徐汇从城外军营回家,浑身都是疲惫,只想回家睡觉,一刻不停。他刚走进门,就看见长姐给父亲敲腿,眉眼说不出的温柔,父亲坐在摇椅上,已经昏昏欲睡。他忽然发现,父亲已经老了,鬓角染上了霜雪,眼角都是细纹。

徐汇心裏涌上一阵酸楚,长姐见他回来,杏眼看过来,他又焉儿坏的笑了:“仔细一看,我长姐还是有些姿色,怎么就是嫁不出去呢?”

长姐杏眼染上薄怒,小锤子丢进父亲怀裏,撸起衣袖就要过来拧他耳朵,像小时候那样。小时候徐汇跑不了,现在大了,自然是要跑的。彼时父亲醒过来,说:“攻他下盘,踢他右膝。”

紧接着,徐汇的右膝挨了一脚,长姐拧着他耳朵,差点让他耳朵打了个转儿。徐汇已经输了,嘴巴还是不饶人:“你就是个母老虎,没人敢娶你!你就等着当一辈子老姑娘吧!”

今年年初,长姐即将满二十一,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打算嫁人。嫁的还是赵太师之子,那个只读书写字的臭书生!

徐汇不同意这门亲事,他的长姐,天仙一般儿的人,会武艺,熟兵书,会捶腿,还会……算了,女红她不会,琴棋画也学得很烂,菜炒得能吃坏人,但那些都是小家子女人学的东西,她的长姐不是一般人,学那些干甚么?

他的长姐是天地间最特别的女人,她要嫁,也应该嫁天下第一的大将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臭书生是烂泥,是臭石,是癞□□,一点儿也配不上他的长姐。

可长姐竟然同意了?徐汇想不通,父亲遗传的倔脾气让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闷闷的呆在军营裏不回去。长姐书信给他,让徐汇回去帮着挑吉服凤冠,他看了一眼就扔在枕头下面,不理。

后来,长姐怒气冲冲的到了军营,徐汇以为长姐又要拧他耳朵,但她没有。

她只说了一句话:“臭小子,小时候吃了你姐夫这么多零嘴,你竟然半点不记他的好?”

“啊?”

“小时候,我爱在街上玩,见那赵太师的小儿子长得白白凈凈,兜裏还总是揣着零嘴,就去抢他的。他也是傻,明明知道我会在那条街上守着他,每天都从那裏路过。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爱吃零嘴的男孩子,其实还挺看不起他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这人越长越俊,哈哈,不要这样看你老姐,你老姐会害羞的。”

徐汇看着自己的长姐,虽然长得水灵灵的,却是他见过脸皮最厚的女人,她竟然会觉得害羞。徐汇不死心,他不认为那臭书生和姐姐有这么深厚的感情:“你们小时候就认识了,怎么现在才提结亲的事儿?”

“我十七岁那年,你姐夫要外派到巡阳府。你也知道那个地儿,今年水患,明年干旱,每年换着花样儿来,山匪猖獗,百姓穷得卖儿当女,地方官却富得流油儿,那地是三国接壤之地,各方势力盘踞错杂,你姐夫亲自和他老爹请命,要去肃清那个地方。他说,他不愿待在父亲的乌纱帽下,他要证明自己。”长姐看着徐汇,杏眼中颇有深意:“小汇,你想一辈子待在父亲的光环下嘛?”

徐汇听得有些怔楞,他得知赵太师之子要娶长姐的那一刻起,就去查了他的底细。那书生确实颇有手段,到巡阳府五年,肃清山匪,拔清毒瘤,想尽办法把两国渗进来的势力翻出来。他指导当地百姓疏通河道,水患之年太平,又费尽心思建了运河,干旱之年便能从大河中送水灌溉。

当然,他连边边角角的消息都打听了。太师之子洁身自好,当地官员多次以美色金钱相诱,他都不为所动。据人传,太师之子有一竹马青梅,约好了要回去娶她,两人三天两头书信来往,甜蜜得紧。

合着,那青梅就是他长姐!

徐汇这一惊非小,又想起长姐最后一句话。他们的父亲是北襄的战神,他曾跟着先祖皇帝北征答蜡,也曾在万古城用数千人和大辽苦战数月,最终等来援兵,大辽士兵被打得丢盔弃甲,十年不敢进犯。就连那臭书生都这么狠得下心,他难道就愿意让人叫自己一辈子的徐小公子么?

不,徐汇在心中暗下决心,他要让北襄百姓叫自己徐将军,让他们像尊重父亲一样尊重自己。

少年的理想立得惊天立地,面上还有波澜不惊,边说边往城裏走,语气好像满不在乎:“有什么好神气的,不就是爱吃零嘴的书呆子嘛?他要是不爱吃零嘴,兴许你们连遇都遇不上。”

长姐看他走的方向和城外大营相反:“你去哪裏?”

“你不是要挑吉服么?我去帮你把把眼,你眼光这么差,要是成婚当天丢了我们徐家的脸可怎么办?”

徐府大喜,臭书生带着锦绣十裏来娶他的长姐。

他骑着枣红色的马,马首上还绑着个俗气的大绣球,大抵是红气养人,徐汇看那书生,倒是生得高大伟岸,俊秀不凡,不像个只会读书的人。他在心中想,长姐挑衣服首饰的眼光不怎么样,挑男人的眼光倒是不差。

他们的母亲早逝,高堂只坐着他们的父亲,这位北襄的战神,战功满身,在先祖皇帝面前都敢骂人。但今日,他不是战神,不是将军,只是个女儿出嫁的父亲。

父亲显得有些局促,他罕见的穿着繁覆华服,握惯了武器的手已长满皱纹,不安的扣着扶手,徐汇看见檀木扶手都被他扣出个印子。

长姐和姐夫跪在他面前,对着他拜了天地,姐夫说:“爹,我把芷挽接走了。”

徐老将军的身体好像颤抖了一下,还是徐汇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想到该回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好,好罢……”好像蛮不大愿意的。

徐汇那一刻想笑,又有点想哭。姐夫好像看出父亲的不舍,又加了一句:“我发誓,定不会让芷挽受半点委屈。”

父亲好像已经接受了,他摆了摆手,昂贵的华服空荡荡的:“嗯,走罢。”

姐夫把长姐带走了,人们簇拥着他们离去。走到天井,徐汇往后看了一眼,父亲还坐在原位,仰着脖子看人群中的长姐,那样子,像一个落寞的老人。

徐汇从来没觉得父亲老了,他刚才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发觉拍到的不是厚实的肌肉,而是嶙峋的骨头。

他好像剎那间看到了父亲的苍老,他想起父亲不再骑马,开始畏冷,不再大口吃肉,开始喝着肉都炖烂的骨头汤。他曾看见英姿飒爽的战神,骑着北襄最烈的马,握着北襄最锋利的刀,他曾迈着两条小短腿,吭哧吭哧的追着战神,以及坐在战神脖子上的长姐。

二十几年过去,他长大成人,拥有了最年轻强健的体魄,长姐出嫁了,她是最美的新娘。而战神无法遏制的苍老,他厚实的肌肉开始萎缩,他锐利的双目开始浑浊,他握兵器的手开始颤抖,他桀骜恣意的心裏全是沟壑。

人群喧闹着,锣鼓齐鸣,徐汇的心中有些酸涩和悲哀。但今天是长姐大喜的日子,他必须笑。

忽然,走到门口的姐夫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另只手牵着长姐,侧过身子,用只有徐汇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听说,你说我是只会吃零嘴的书呆子?”

徐汇心中一顿,果然,人刚到手,就露出了狐貍尾巴,他们这些文人都是坏胚,连这么一句玩笑话都要记仇。那一刻,徐汇已经想好了让她长姐如何休了这个小气的书呆子。

谁知姐夫忽然笑了:“其实我从来不爱吃零嘴,你家后面那条街,我每天都要绕好远的地方走过来,买各种零嘴藏在书袋裏,就是想让你长姐来抢我,能和我多说几句话。至于书呆子,家中老父迂腐,自小不让我舞枪弄棒,我现在学还来得及么?内弟?”

徐汇没想到是这个反转,脑袋一热,就说:“来得及,我教你。”

姐夫笑了笑:“多谢。”

后来,徐汇自然是没教成自己的姐夫。大辽来犯,已经连破北襄三城。他连夜赶赴边疆,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大辽来势汹汹,徐汇与辽军开始了拉锯战,谁知北襄境内开始大旱,粮食颗粒无收。大辽似乎也遭遇了干旱,两军休战数月。徐汇就留在了边疆,万古城坐拥天险,是极好的防御之地,同时,这裏也是直拿北襄的要害,守住万古城,就守住了北襄。

此前的数战打响了小徐将军的名号,就连向来对他严厉的父亲,言语中都有了讚赏,长姐还来信说,她有了身孕,他就要当小舅子了。

徐汇自然是高兴的,他每日都琢磨着该给小外甥或者是小外甥女什么生辰礼,又怕长姐临盆的时候战事还没结束。边境虽苦,在他这些鸡零狗碎的担忧中,也就一天天过去了。

大辽又来了,不知得了哪国驰援,兵力粮草激增。万古城中粮草缺乏,兵力不足,他们打得格外艰难,但是,徐汇知道,他不会输。

跑马道上,竹影斑驳。

他已将近一年没有归家,算算日子,长姐也快临盆了,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註定,她保住了徐家的血脉。

徐汇吐了口气,紧绷的心有了一丝松泛,小太监的脸色却愈发苍白,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徐老将军被关天牢之时,芷挽小姐大着肚子进宫求情,她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不知怎么的,肚子撞到了侍卫的刀上,当时就没有了气息。赵太师父子,坚决认为小徐将军不会做出这种事,他们屡次上谏,让陛下彻查,可陛下连他们的面都不见。

他们就跪在宫门外,整整三天,不吃不喝,陛下依然不见,赵太师父子,双双撞到了宫墻上!他们死谏啊!小徐将军,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惨的状况,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赵太师,不知道哪裏来的这么大力气,脑袋都撞扁了,那一年前从巡阳府回来的意气风发的小公子,半边身子都是血,小徐将军,你快走吧!他们都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了!你赶快走罢!”

分明是阳光明媚的天,灼热的阳光印在竹背地面,却好像结起了霜,一股从心窝裏冒出来的寒意,剎那间席卷全身,四肢乃至头发丝儿,都沁着一股凉,恍堕冰窖。

年轻的将军脸上划下一滴泪,像是一把发钝的刀子割开他的面庞,他双眼通红,眸子裏的光华剎那消失。

“下一个该死的,果真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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