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脐二
“这不是爱,是控制!”
“够了!”郝亚楠激动的站起来,她被这句话刺激的昏了脑袋,不管不顾的反驳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妈?不就因为你们嫉妒我有一个真心爱我的母亲吗?你们没有就不许别人有吗!我妈她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你们不许污蔑她!”
大家被她激烈的态度惊得不敢再说,不懂她为啥这么大的反应。
而郝亚楠说罢就后悔了,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痛骂闺蜜的娇妻,明明人家在给自己出谋划策,她却生气人家说自己的对象丑。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明明最痛恨娇妻行为,可自己刚才却为了几句话,去伤害和她同甘共苦的姐妹们,她与那些蠢驴又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郝亚楠哽咽着道歉:“我,我糊涂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种蠢话!”
宋佳佳想去抱她,被她拒绝了。
“我去冷静一下。”郝亚楠说。
“那你别跑远,小心外面!”大家叮嘱她。
楼道的窗户大都残缺不全,呼啸的春风席卷进来,把地上的杂物吹得四处飞散。
郝亚楠抱着胳膊找了个可以看到皇党派营地的窗口,默默得盯着远处那几片灯火发呆。
此刻她好想念她的朋友苗唯馨,小馨在的话,会安慰她,会理解她吧?
彭--记忆裏那声枪响把她拉回现实。
苗唯馨杀死了她的母亲,她最后的眼神,郝亚楠现在都记忆犹新,残忍,无情,坚定又狠辣。
不,她不会安慰我,她早已经给了我答案,她走时甚至连个拥抱都没给我!就那么坐着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黑暗总是让人更加的敏感,郝亚楠看着晴朗的夜空,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般,哗哗哗得流个不停。她想不明白,她难以忍受,她好像坠入了深海,数万吨的海水压迫着她的心肝脾肺,让她不能呼吸,不能思考,不能动弹!
是什么剥夺了我的力量,是什么压制着我的勇气,又是什么限制了我的自由。让我痛苦难过,焦虑压抑,惶惶不可终日的,到底是是什么?
郝亚楠掀开层层的衣物,望向自己的肚子,那裏原本该平滑光洁的肚皮,此时却长着一条狰狞丑陋的脐带,脐带的另一端像一条乌蛇蜿蜒消失在窗外,而这一端则如树根一般深深扎进她的肚脐裏面。
“不…这是什么?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郝亚楠惊恐得握住脐带的根部往外拔,然而手刚捉住它,郝亚楠就打了冷颤,这个触感,好像母亲的手腕!
记忆像潮水涌入脑中!
“亚楠啊~”凌伊的满眼泪水的望着她,“不要走,咱们还是在伊甸园裏最安全的!”
郝亚楠搅着衣角说:“妈!跟着小馨她们也很安全!”
“可是她杀了自己的亲妈,你都看到了!难道你不害怕吗?”
“那是她妈罪有应得!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她哥对她行不轨,我们还求你转告过曹姨,但谁都没在意过这事!”
“你难道也这么狠毒吗?你曹姨可是待我们不薄,我们能在末世活这么久,不就是全仰仗于她吗?为什么你会替杀人凶手说话?还是说你也跟她一样,觉得我是个累赘,想弒母了?!”
“不!我没有!”
“那你就离她们远一点!”
……
郝亚楠痛苦的呜咽着,双手紧紧握住脐带,用力往外扯。
一瞬间疼痛窜遍全身,她原以为这只是根普普通通的输送管,但现在她才明白,这根脐带的根部早就钻进她的肚子,像撒开的鱼网般,把末端的触手牢牢吸附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每扯一次,便有如钻心刺骨,疼得她脑袋要炸裂!
可她偏要拔,她要看看这吸她精神吃她血肉的到底是什么!
砰砰~有触手被扯断。
记忆又把她拉回了末日前。
……
“今年的礼,我已经全部准备完了!亚楠,你一会帮忙送一下!”凌伊揉揉酸痛的肩膀说。
郝亚楠看着桌子上那大包小包,顿时塌下膀子抱怨:“干嘛要给这么多人送,而且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人家也不稀罕,讨那个嫌干嘛!”
凌伊拍了她一下说:“说什么呢!我这还不是为了你,明年你就毕业了!正是找工作的关键时刻,这些人情世故你就该早早打点!万一你找不到工作……”
“我说过不用担心我的工作!”
“怎么能不担心,现在竞争这么激烈,你要是个男孩子还好,可你是个女娃,现在女娃找工作可不容易了!”
郝亚楠嘆了一口气,犹豫着说道:“妈,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上回我参加比赛得了奖,下海的一个大公司看中我了,已经说好毕业就去她们那上班了,工资待遇都……”
“我不同意!”凌伊严肃的拒绝道:“去什么下海,你一个小姑娘离家那么远干嘛!就在北平找个带编制的工作,一辈子安安稳稳的才是最适合你的!”
“可我不想进编制,我的专业在裏面根本发挥不出作用,而且去下海我会发展的更好,我才不要一辈子困在北平,困在编制裏面!”郝亚楠着急的解释。
凌伊很生气的质问她:“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困住你啊?是不是觉得你妈很烦人,招你嫌弃了?啊,所以你就想跑远远的,不再看见我对不对!”
简直说不通,郝亚楠扯着头发哀嚎:“哎呀,你又这样说!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这方面,我不是说清楚了嘛!我只是想出去闯荡闯荡,等我站稳脚跟,把你也接过去不就行了!”
“郝亚楠你听着!我是不会离开这个家的,谁都别想把我骗走!”凌伊眼含泪水,倔强的说道。
“好好好~不走不走,这事还早,我们以后再聊!”郝亚楠抱着母亲安慰说:“我先去给曹姨送吧!”
离开家后,郝亚楠才得以喘口气。
她感觉心情非常的烦躁,正好去找小馨聊聊天,告诉她自己得奖的好消息,小馨肯定会大大的夸自己吧!
苗唯馨和郝亚楠住同一楼,一个在八楼,一个在四楼,郝亚楠坐上电梯到了她家门口。
砰砰砰~
门被敲开了,迎接郝亚楠的不是苗唯馨,居然是她哥苗盛德。
“小馨呢?”郝亚楠疑惑。
苗盛德非常猥琐的笑说:“刚被我妈骂过,在屋裏哭呢!哎,楠楠这两天我都没看到你,手裏拿的啥,我来帮你拿吧!”
郝亚楠躲开他的咸猪手,侧身闪进到了屋内,呼唤着曹金霞:“曹姨,我妈让我给你们送礼来了!”
曹金霞正忙活着包饺子,听到她喊,擦着走走来接过东西,笑着说:“凌伊也是,都这么多年老熟人了,还送啥礼!楠楠,你在这玩会,一会我包好饺子了,给你妈带点回去!”
“好的,谢谢曹姨!”郝亚楠乖巧的回答。
“哎!真是好孩子~”曹金霞摸摸她的脸,笑瞇瞇的回厨房忙活了。
虽说在同一栋楼,屋子的格局都一样,但郝亚楠从小就感觉苗唯馨的家裏更舒服,跟自己那个冷清压抑的家不同,她们家有世俗所说的烟火气,连灰尘都带幸福的色彩。
她不止一次羡慕嫉妒苗唯馨,都是同龄人,但苗唯馨就是样样比她好。她的母亲也是军人出身,聪明又有能力,她的父亲是部队的高官,严肃又负责,而苗唯馨做为正常家庭裏出来的孩子,更是优秀得不行。
“看看人家小馨!你可要努力了。”这是凌伊和郝亚楠说过得最多的话,带着向往和嘆息,把郝亚楠压得更加自卑了。
她们俩个,从在肚子裏开始就被别人互相比较,谁长得高点,谁长得白些,谁更漂亮,谁更懂事,谁学习更好,谁更受欢迎……
她与苗唯馨的关系,不是一句朋友闺蜜就能概括得了,她对苗唯馨的感情极其覆杂,仰慕追随,嫉妒厌烦,感激依赖,巴结讨好……她既承受不住苗唯馨光环的盛压,又离不开苗唯馨的提拔帮助。
当然了,郝亚楠唯一不羡慕苗唯馨的,就是她那个猥琐无能的哥哥。
“楠楠,我有个好东西给你,你快来看看!”苗盛德说着就想拉她的手,郝亚楠十分警觉的退后两步,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礼貌,郝亚楠真想啐他一口。
有时候真是奇怪,明明父母都很厉害,生了儿子却这么废物,成绩一塌糊涂,还天天仗着着自己老子官大,在外面惹是生非,毕业两年了不去上班,吊儿郎当的尽是混。
曹姨也是个要强的人,费劲培养得儿子居然成了废物,这些心力要是放在女儿身上,估计苗唯馨都能当上郭嘉领导人了。
最近还听说他们正张络着给苗盛德找媳妇,哼,这么个蠢货,哪个女人会看上它!
苗盛德跟在郝亚楠屁股后面吊吊赖赖,烦得她赶紧敲开苗唯馨的房门躲了进去。
“小馨!干嘛呢?”郝亚楠见到朋友就腻歪的挂她身上,见苗唯馨脸色难看,眼泡发红,便关心的问道:“咋了?你怎么哭了?”
“没事……”苗唯馨坐回床上,拍拍身旁的垫子示意她:“上来,跟我说说你那个比赛怎么样了!”
郝亚楠正有此意,立马甩掉鞋,爬到苗唯馨身边,掏出准备很久的奖状和她炫耀:“登登登!第一名!”
苗唯馨拿过奖状一看,脸色立马变得高兴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
郝亚楠被她一夸,刚才的郁闷也一扫而散,她摇着尾巴说:“何止呢!下海一个大公司还跟我发了offer呢,等我毕业了立马就能去上班!”
“真的啊?快让我看看!”苗唯馨眼睛都亮了,好似offer是给她发的一般。
俩人高兴得又搂又抱,笑得前仰后合,苗唯馨激动的说:“太好了亚楠,你真是太厉害了!”
“你呢小馨?你毕业后准备干啥呢?”
“考编当官!”
“啊?不是说女的进体质内不好混吗?你应该去留学的!”
“不好混也要进!权力这东西是抢来的,光想着跑路,什么时候是个头,只要有一点机会,我就一定能爬到顶端!”
郝亚楠靠她肩头感嘆:“你真厉害小馨,我好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苗唯馨嗤笑。
“当然是羡慕你自信又优秀,又有这么好的家庭,这么好的父母,不像我,唉~”
“再好的父母也是苗盛德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要是喜欢,正好他们准备把你介绍给苗盛德,你来当我嫂子吧!”
郝亚楠不屑的嘲讽道:“开玩笑,他算什么惊天大废物……”说罢又觉得这么嘲讽人家的哥有点不地道,赶紧扭头看小馨的态度,发现她不在意,又继续道:“我又不收垃圾,再说了,就算我同意我妈也绝对不允许的。”
俩人拉着手并排躺在床上,那一刻,郝亚楠彻底释怀了,她为什么要羡慕苗唯馨呢?明明她和自己一样,都是被打压忽视的存在,她们应该去羡慕去嫉妒,什么都不是却依然备受关註和宠爱的苗盛德才是。
房门打开了,曹金霞进来对郝亚楠说:“楠楠,我刚跟你妈打电话了,你今儿中午就在这吃饭啊!”
“好!”
曹金霞催促完俩人出来吃饭后,就着急忙慌的去厨房收拾了。
苗唯馨推推郝亚楠说:“你去把饭端进来吃,我不想看到苗盛德那个畜生!”
“他又欺负你了?”郝亚楠担心的问:“我上次还特意嘱咐我妈,让她跟曹姨提示一下呢!”
她可能不知,就是因为凌伊点了曹金霞一下,苗唯馨今早才被她妈拉屋裏一顿臭骂,说她无中生有,抹黑家风,甚至说她要断送全家的前程。
苗唯馨挥挥手示意她不好再提。
郝亚楠出了屋门,往餐厅走去,路过苗盛德时,发现他没纠缠自己,只是用一种非常得意的眼神在打量自己,像是在打量商品一样,让她非常不爽。
很快她知道了答案。
餐桌前坐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她的父亲。
郝亚楠和她父亲长得很像,都是白白凈凈瘦瘦高高的斯文儒士
,但她们的关系可以说是不共戴天之仇!
她盯着那个斯斯文文的中年人,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原本应该回家陪着母亲的男人,此刻却出现在别人的餐桌上!
为什么?!她突然想到小馨说的,苗家准备把她介绍给苗盛德,那这些人第一个通知的,当然不是她自己,也不是生她的母亲,而且她的归属人,她的爹!
“咳~”郝祺抖了抖烟灰问道:“你怎么在这?”
这话明明该郝亚楠问他!但郝亚楠不想跟她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男人,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郝爹不满道:“问你话呢,你妈就这么教你的吗?”
这家伙明知道凌伊是她雷区,居然还赶提,郝亚楠立马忘了什么礼仪廉耻尊老爱幼,她红着眼破口大骂道:“那你妈呢?你妈教你被男人操了是吧!你妈教你骗女人当同妻了是吧!你妈就没教你做个人吗?”
郝爹被自己闺女当众揭了苦叉子,气得一摔筷子,跳起来就要揍郝亚楠。一旁的苗爹当然不会允许他在自己的地盘闹,赶忙抱住他往后拖,同时还训斥道:“一个姑娘家瞎说什么!也不怕败坏自己的名声!”
“我有什么名声可败坏的!我的爹是个烂□□还不够丢人吗?你们觉得死基佬骗婚是正常的吗?你们觉得我和我妈所遭遇的一却都是应该的吗?是我瞎说,还是你们都瞎了!”郝亚楠不顾形象的斥责着,她一想着自己的妈妈被这种败类欺辱,她就完全失了理智。
曹金霞赶紧跑出来拦架,把她往屋裏扯。
“疯子!疯子!娘俩都是疯子!”郝爹被她的气势吓萎了,嘟嘟囔囔的想逃跑。
郝亚楠努力挣脱着曹金霞的束缚,扯着嗓子朝那逃跑的败类嘶吼:“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这个骯臟恶心的同性恋!是他害了我妈,是他毁了我们!他凭什么说我妈是疯子!凭什么!去死,去死!”
……
呜呜呜呜~狂风吹着碎发拍打着她被泪洗过的脸庞,郝亚楠抓着扭动挣扎的脐带,狠狠得往外一扯。
啪啪啪啪啪--攀附在她身体内的触手一一断裂,乌黑的血液顺着肚脐哗啦啦地流了一地,痛得她嘴唇都在打哆嗦。
粗壮狰狞的脐带好似一条剥了皮的蛇,极其不情愿的被郝亚楠一节节的抽了出来,扭动着身子,最终被甩在地上哀嚎。
“呜呜呜呜呜呜~”脐带无助得哭着,挣扎着想重回宿主的身体。
……
“呜呜呜呜~”
郝亚楠被哭声吵醒,年幼的她光脚来到母亲的房前,透过门缝,她看到母亲背对着自己缩着身子,朝电话裏面哭诉。
“我该怎么办,我做什么都不对,感觉快坚持不住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劝道:“将就着过吧!谁家日子不是吵吵闹闹的……你离了他往哪去?你弟媳刚生三胎,家裏可没你的地方,而且楠楠还那么小,你忍心她没有爸爸吗?”
凌伊,她的母亲,一个初中就辍学出去打工养家,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女人。
娇小,懦弱,自卑,脾气好,不被家庭重视,偏偏长得又还可以,这就是男人的最佳猎物。
天真的凌伊以为自己是灰姑娘,天上掉馅饼般遇到了如此完美的男人,毕竟郝爹又帅又是当冰的,这么好的人,居然会看上没有学历毫不起眼的自己,一定是因为她的善良打动了上天!
对于受到原生家庭伤害的女人来说,重新组建一个自己的家庭,是她们人生裏最重要的事。她们迫切的渴望来自家庭的爱,来自男人的爱,来自公婆的爱,如果这些都没有,那也没关系,她们还可以生孩子,从孩子身上汲取她需要的关心和宠爱。
凌伊也一样,在她生亚楠前,郝爹还勉强能装一下,说两句好听话,偶尔回家像完任务一般陪陪她,这对凌伊来说已经完全足够了!
但从凌伊怀孕开始,郝爹就迫不及待的露出了马脚,他对凌伊说:“我老家有诊所可以查性别,你收拾收拾下礼拜回我爸妈家一趟。”
卑弱的妻子第一次忤逆他,凌伊警觉的看着他问:“你什么意思,这是我第一胎,你着什么急?”
“我就想早点知道,又没让你打胎!”
“那也不行!这是我的孩子,是女是男都是我的命,你别想着在她身上动心思!”凌伊生平第一次直起腰板跟别人对抗,天性让她懂得为自己的幼崽斗争。
俩人的关系开始破裂,或者说这种虚假的欺骗终于走到了尽头。
特别是在亚楠出生以后,郝爹一看盲盒没拆到想要的,立马拉着吊脸出去了。
两边的亲戚知道男的想要儿子,便在月子裏就开始了对凌伊的轰炸式洗脑。
“男人还是喜欢儿子!这才第一胎不急。”
“赶紧修养好身子,等过俩月再跟他商量一下,要个儿子!”
“对,趁年轻多生几个,孩子哪有嫌多的啊!”
“第一胎是女儿也好,女儿乖是妈妈的小棉袄,长大了还能帮衬着看弟弟。”
“我老家有个秘方,吃了保准生小子!”
“给闺女起个招娣的名字吧!说不定就把弟弟给招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