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上前将白布盖上,林峰抱着他的肩膀,轻声安慰,“言言,爸爸会一直陪着你的,言言别哭,爸爸最怕你哭了……”
可安慰到最后,连他自己的声音都哽咽起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该听您的话的,是我太过自负的认为养个孩子很简单,是我害了她!我还不如让她呆在盐县,至少…至少她不会死!全是我的错…我太坏了…我太自私了,是我害了她……”林西言崩溃的说着,整张脸都被泪水沾湿,像是被大雨浇淋,撕心裂肺。“我该关心她的,她还那么小…她那么漂亮……”
林峰拉着恍恍惚惚的林西言出去,递给他一封信。
“警方在念念宿舍发现的遗书。”
遗书……
医院的灯光很白,照射在雪白的信纸上,像是一柄小刀,刺到他的眼睛裏。
“
哥哥,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正在赛场上拼搏,刚刚用八倍镜爆头击杀了一个敌人,直播右下角放出了你的机位,你好帅。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所以别为我伤心,不值得的。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生病了。
街坊邻居会笑话我,小朋友们孤立我,爸爸会一边打我一边往我的嘴巴裏面塞进大把的药片,而妈妈……她会摸着我的头,指着你的照片,轻声细语的跟我说:‘这是哥哥。是妈妈的另一个孩子,健康的孩子……’然后掐住我的脖子,质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她能生出一个健康的哥哥,却生不出一个健康的妹妹。
所以哥哥,别为我伤心。
我从出生就是不幸的,一年前去找你,是我做的最后一次自救。
说来可笑,那次我确实是奔着死在外面的念头的。是你的出现,让我继续茍延残喘了一年。
我曾有过希望,在你跟我说把我接到京市的时候。
在盐县的每一天,面对同学们的嘲笑和欺辱,我会在心裏悄悄念你的名字。“林西言”、“哥哥”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两个名词。
你一定很好奇我是为什么选择死亡的吧。
京市的同学们很好,老师也很好。我生病的事情,每天都要吃药,瞒不住舍友们,我能感受到她们害怕我之余,小心翼翼展露出来的关心。
可当别人对你给你分享一个苹果,都要放在桌上离开好远以后才让你来拿,碰到你就恨不得把手洗下来一层皮的时候,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吗?
当一个善良的人都没法接受我的病时,我就知道,我没救了。我活着就是错的,我就是不应该存在的。
世界很美,但我不配。
所以哥哥,别为我伤心。我的结局早就註定,而你只是被我选来,为我灰暗的一生染上色彩的倒霉蛋。
很抱歉出现在你的生命裏,希望下辈子我们还能做兄妹。
”
林西言狠狠地闭上眼睛,将眼眶裏的水汽全都挤了出去,擦干脸将信纸按照原来的痕迹折好,放回信封内。
他开始冷静的以监护人身份,缴费、火化、销户、收拾遗物。
宋念念亲近的人只有林西言一个,所以林西言就自己为她举办了一场一个人的葬礼。
等一切都忙完,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就算是世界冠军,在比完赛以后还是要训练。
他回了战队,日子跟以前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在晚饭时间和睡觉之前,少了两位要联系要牵挂的人。
用来训练就好了。游戏裏的人死去可以覆生,匹配到的队友下次依旧可能匹配到,有着清晰的规则和充满惊喜的随机,这才是真正的世界。
训练室外,橄榄、夏临和澍扒着门缝往裏面瞧,一道外力突然推了下门,三人齐齐向门裏跌了进去。
宋辉一人给了他们一下,“干什么呢,吃完饭就赶紧训练。”
说着,就跟在他们后面进了门,猝不及防的被扑面而来的烟味呛得连连咳嗽。
他挥开面前的烟雾,打开窗户放味儿,咬牙切齿的说:“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训练室禁烟,想抽烟去阳臺吸烟区,要么就回自己房间!待会儿吧罚款交了!”
林西言将手中燃到一半的香烟掐灭,“抱歉,本来只想抽一口的,但游戏已经开始了,我又没忍住。”
宋辉皱着眉,看着键盘旁边至少有六七个烟头,抽了张纸擦到垃圾桶裏,“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少抽点吧,我可不想只拿一次冠军就得为队员送终!”
林西言垂着眼皮,神色不明,半晌站起身退到一边。
澍递给他一盒盒饭,“队长,饭还是要吃的,你早上中午都没吃,晚饭好歹吃一点吧。”
“我没吃吗?”林西言接过来,“不好意思我忘了,马上就吃。”
林西言的皮肤原本只是终日见不到太阳的苍白,这阵子下来,已经变成了不健康的蜡黄。
宋辉先是心疼的打量了他,而后瞪了其他三个人一眼,“以后吃饭时间,你们拖也得把他拖去吃饭!早上加半个小时的晨练,我会请营养师过来,帮你们调理调理身体。可贵了!你们一定要听话知道吗?”
林西言一口一口的往嘴裏塞着食物,像填鸭似的,尝不出味道,十分钟就将空了的盒饭丢到垃圾桶裏,坐回电竞椅上,淡淡的瞥了队友们一眼,“来,开一把。”
其余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一眼,听话的坐到位置上进了房间。
宋念念就像昙花一现的宝藏,在林西言的人生打了个招呼,毫无痕迹的离去。
除了训练还是训练,一年或六年,都是一样的,眨个眼睛就过去了。
只是战队基地一层的奖杯多了几座,账户裏的数字不断增长,偶尔回家的时候发现家裏多了个牙牙学语的奶团子,耳朵上的耳钉变成了一根透明的耳棍……锁骨下经常出现紫色吻痕的地方多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火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