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爷眼皮都不抬:
“我只是想着或许能洗脱小九,至少别让他也被扔到这裏来……不想他那样,你也糊涂,平白四个人都陷在了裏面。”
“八哥……”
“我不能丢下十四一人倒不全为了他被我连累遭人算计。你也知道我心疼小九,任着他闹,还任着他欺负十四。若是我早早认了十四,他也不至于处处束手束脚,百般小心结果还是一时不慎被人算计了去……”
八爷望着小九跑掉的方向静静出神,故人眉眼依稀不知多少往事俨然昨日,却终究种种求不得。人生在世五十年,看着那繁花似锦富贵泼天,他年再见,又有多少情由值得言说?终究是求不得,放不下。
太执着了难免就入了魔,权柄如是,兄弟如是,生死如是,看破了也走不出。譬如老四,身在红尘念再多佛经也只能在六道苦海中反覆挣扎不得解脱;譬如自己,便是知道了三千法门也解不开因缘羁锁。
拼尽一身,回头看去终究步步是错。
八爷轻轻嘆了一声,简直要把两辈子的恩怨情仇全都吹散了:“小十,你自知我上辈子一生所求不过是那把椅子,别说你们,连我自己都顾不得,一路上辜负的人数也数不清……我虽然难过,却也从来不曾后悔过。”
小十楞住了,看着兄长熟悉又陌生的侧影手足无措。
八爷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外阶上西斜的日影,却想到了上辈子团子样的小九抱着个又香又圆的大柚子摇摇晃晃捧给自己看的样子……那天也是这么个日头西斜的时候,斑驳的树影落在小九瓷娃娃似的脸上,精致的眉眼软软的,笑得那么开怀没有一丝阴霾。
然而,那软软的眉眼终究变得精明,变得狠厉,变得黯然,变得落寞,变得会在看向自己的时候强颜欢笑、明明已经藏不住难过了还透着倔强。
然而,自己终究只能装作看不出。
小九,小十,小十四……甚至是……直到死在鸩毒之下,他爱新觉罗·胤禩辜负的、错待的,哪裏还数得清?
“……然而,我终究希望这辈子能少辜负一个是一个。”
公主府裏,兰馨静静听着眼线的回禀,手裏拿着一只五彩莲花纹珐琅茶盏,不言不语沈默如一尊白玉观音像。
——克善世子突染重疾被送往行宫养病,十一、十二阿哥亦有染病之嫌,自请离宫休养,福康安以伴读之身随侍左右,至今已是三日。
——世子克善病势反覆不知生死,十二阿哥也从昨夜开始发烧。
——富察家悄悄发作了一个内务府小官吏。
回禀的下人看兰馨全无反应那禀告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有任何失礼,而她只是凝视着茶盏上舒展的莲花出神。
红花青叶白莲藕。
就算是太子之尊他也并不是没羡慕过胤禩他们几个的手足情深的,甚至羡慕到觉得有些刺眼,然而……他是太子,从称“孤”那一日就註定了无人可以与他并肩同行,于是也就只是羡慕而已。
太执着难免就入了魔,也不知道他们这份手足情深到底是劫是缘。
兰馨轻轻放下杯子:
“紫扇,为我梳妆,我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