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四爷番外:他年相见
四爷记得自己是死了的,而且死了两次,第一次死时看着周围模糊不清的脸百般不甘,而第二次死去之时只觉得松了口气,闭上眼的瞬间只觉得这几年纠结在胸口舒不出的郁气悄然消散……
管你们怎么折腾、怎么闹,和爷无关了!
四爷再睁开眼来看着破旧的房顶换了花柱雕梁只觉神清气爽,没有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又何妨,只要不用整日对着那几个装模作样的货,粗茶淡饭远胜过玉粒金莼,两世为人谁还在乎那点身外浮华?
反正爷不在乎!
于是四爷就这么神清气爽着在两个小厮的愕然目光中翻身起身了,在两个小厮的哭天抢地中对着镜子裏俊俏的小哥心满意足了,在一群不知道哪来的路人甲心思各异的目光中甩甩辫子意气风发,等他一把扯下额头上的纱布才在一群人的惨叫裏知道众星捧月的那个目光闪烁的美妇是他这个身子的伯母,也是这钮钴禄府真正的当家人。
“善保你大安了啊,这些日子可真是担心死我了。”
美妇巧笑盈盈,泪汪汪扑在四爷身上的小正太扭头给了她个愤恨的目光敢怒不敢言,四爷摸了摸小正太光滑的脑门默默看了美妇片刻,直看得她脸上那装模作样颦起的眉头要挂不住了才突然微微一笑:“那可真是我的罪过了。”
美妇微微一楞,四爷懒得和她纠缠,一把推开了八爪鱼一样扒在腿上的小正太、拎着脖子扔给下人带去书房读书:“我没大碍,伯母不用担心了。”
“可是……”
美妇还想说什么,四爷早就走出了门外,日头还早,只见万裏晴空下草长莺飞,春光正好,宜出门,宜败家。
说起来,还真是有些年没这么在街上走动过了。
四爷慢悠悠地在青石路面上踱着步,随意看着街边摆摊叫卖的、街上走马行车的,熙熙攘攘的一群,乱糟糟的一片,满口的京腔和孩童的笑闹熟悉又陌生,就像方才那个半大孩子买给弟弟的糖葫芦,他都记不得自己尝没尝过。
按说他向来是个清静人,但此时此刻在看此景却是别有意味。不管是干清宫的庄严还是慈宁宫的尊贵,终究比不上此刻脚下凹凸不平的青石地来得踏实,而满街叫卖的馄饨的清鲜终究也搅散了记忆中萦绕不去的檀香。
“来一碗吧。”
四爷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抵不过诱惑,随便挑了个还算干凈的摊子坐下,全不理会身后小厮满头大汗地劝说。
尊贵?尊贵什么?
不就是好不容易不尊贵了他才有机会在街边吃这一碗缺斤短两的小馄饨吗?
四爷慢条斯理地吃着小馄饨,顺便听着路人八卦,比如干隆驾崩、新皇登基的旧事,十一阿哥被封郡王的新闻。
“圣上和荣郡王果然是手足情深,自小一起长大就不一样,先帝这么些个阿哥裏,封赏可没有更优厚的了。”
那边茶摊裏一群八卦党扣着茶碗各种羡慕嫉妒恨,这边馄饨铺裏四爷吃着馄饨心中默默冷笑,优厚?这才哪到哪,要不是好歹顾虑着日后无处加恩,只怕这边新皇还没登基,那边早就多出了个铁帽子荣亲王。
“皇上虽然年幼,行事实在是体面,从年初水涝到前些日子几个黄带子惹是生非,样样处理得漂亮。”
可不是惯会装模作样。
“真龙天子嘛,自然有上天垂爱,才智哪是凡人能比的。”
才智?日后还有的看呢。
“这是,这是,那次祭天我还在路边看了一眼呢,别的不说,光那气度相貌就不是旁人能有,真是一等一的尊贵人。”
默。
“要说俊俏我看还得是荣郡王,那可真叫好相貌,不知道哪家格格能有福气嫁了他做福晋。”
默。
“要说福晋,皇上也还没选妃呢,可恨我女儿小了点。”
“餵餵,你女儿才两岁吧?”
“两岁又怎么了?没福气当皇后,十年后也还能参选嫔妃呢。”
“还嫔妃呢,不是我说,你那小女哪怕只有一分像你站在皇上身边也就两字,‘寒碜’,要不三字,‘吓唬人’。”
默……
默……
眼看着那边笑的笑、闹的闹,气急败坏得要吵起来了,四爷面无表情把空了的馄饨碗一推,扔下小厮付钱兀自离开,走了两步不由自主抬头望了望青天,好像没变天啊?
尊贵,俊俏,好摸样?
四爷勉强回忆了一下,一字十几个兄弟排开,要说抢眼自然是太子为先,那是自小养成的尊贵,不管老八还是老九似乎也就那样,胤禟好像眉眼是出众点,但轻浮骄纵、心思算计都写在脸上,值得这么夸?
思考……
思考……
还是想不明白。
四爷果断抬步继续走,既然连他都想不明白,那必定是凡夫俗子没见识夸大其辞了。
“爷,那不是刘全帮您开的铺子吗?不进去看看?”
小厮讨好地凑了上来,与其说是帮主子出主意不如说是自己累了想歇脚,主子吃馄饨他看着,主子走着他跟着,四爷逛得兴起,他可是看腻了市井百无聊赖。
铺子?
四爷脚下顿了一顿,他还没想到这个身子年岁不大到已经有了自己铺子,不过再想想家中那妇人神色和自己房中的简陋,倒也不难想象情由:“那就去看看吧。”
四爷微微点头,从善如流地脚下一转走了进去,要说铺子,那是胤禟的差事,他两辈子还真没自个管过呢。
铺子不大,简简单单的杂货铺子,说不上好不好,寒碜得四爷有点新鲜,倒是刘全一旁絮絮叨叨问寒问暖的劲头让他不由感到点偎贴,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了半天刘全神神秘秘把他拉到内室裏珍而重之地取出张一百两的银票给他藏在衣带裏,又是百般叮嘱他爱惜身体,四爷看着手裏皱皱巴巴的银票有点发楞。
一百两?
还真是一百两……
给我一百两干啥?
四爷半晌才回味过来,看着刘全盯着自己脑袋上未消伤痕心疼、不满的表情不由微微勾起了嘴角,眼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暖意:“别担心爷,这世上还没有能亏待爷的人。”
他说的大有深意,只是没人听懂。
这世上自然没有能亏待爷的人。
只要爷想。
轮回三世,四爷自认不是亏待自己的人,以前不会,现在自然更没理由憋屈,若是原来那个善保可能还踌躇些许,他可没那么多顾虑。
没几天,四爷就随便寻了个由头和弟弟搬了出来分家另过,给和淋找了先生,自己回去官学报道,没两天文章就得了学官青眼,随手摆平了一干羡慕嫉妒恨的勋贵子弟,静听芭蕉,闲看诗书,日子倒也过的惬意清闲。
功名自然是要考的,不过然后呢?
入朝为官是一条路,闲居修禅似乎也不错,难得这辈子生在紫禁城外,何必再去那富贵圈子阴晦地方勾心斗角?
不过一世罢了。
四爷如此想着,畅想了一下采菊南山下的悠然,向往之,欣慰之,但不知怎么心中终究有点空荡荡。
罢了,罢了,随缘吧。
要说有什么让四爷觉得不枉轮回一世,那就是他终于有机会亲眼见一见这一世的十三弟。
前世身为太后到底拘束,早知彼此处境,偏偏只能冷眼看着他和胤禩那些个人暗中联络,自己却连一封书信都不能传送,实为平生恨事。没想到竟然有机会重活一次,自然不能再错过机会,把身家安置妥当后四爷头一件事就是联络上胤祥的暗线。
兜兜转转几十年,两人早就不覆当初,一声“四哥”又何尝不是俨然当年?
“真没想到,咱们兄弟两人竟都出了那道墻!”十三一场大醉趴在酒桌上笑得心满意足,“四哥,真没想到还有和你喝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