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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浮生六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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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浮生六事(下)

(四)

假山上藤萝缠绕如支支碧玉,而假山上八角亭中两个对坐的人眉眼如画,方寸坪上黑白相杀,风姿凛然更胜玉石。

铛。

一子敲下,八爷一条大龙被斩了半截,八爷倒也不在意,手中擎着一枚白子做皱眉思考状,只当看不出对方脸上愈发明显的不耐烦和刀子一样刺在身上的目光,要比耐性,十几个兄弟裏他也算独一份,何况对面这人从来不是有耐性的人。

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我要两千精兵。”

兰馨突然开口了,带着一丝冷嘲,更多的是肃杀。八爷抬头望向对面面容冷艷的固伦和慧公主,也不问前因后果,直接接了话头:“两千人……你要怎么用?”

不是太多,而是这人手不好用。

兰馨冷哼一声,染得鲜红的修长指甲轻敲棋盘,宛若血痕:“拿去扫地洗衣不行?准格尔什么地方你清楚,达瓦其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两千人只有少的没有多的。”

八爷点点头,这些他是知道的,然而就是知道……八爷忍了忍,终于没忍住,扫一眼早就被支到远处的侍从,八爷抬头望向兰馨,表情难得的认真:“二哥,这事未必要你。”

这话说的心照不宣,所谓固伦和慧公主,贵重的不过也就是那个名字,找个容貌肖似的人顶了不难,凭兰馨的性情,换个头衔继续悠游也不难,甚至直接回绝了达瓦其的求亲也不难,难的是如何安抚向来桀骜不驯的准格尔部,毕竟这次达瓦其的求亲怎么说也确实算是诚意十足了。

话说要真能用一个公主换准格尔十年安稳那实在是一本万利啊……

咳,就是不厚道了点……

兰馨笑了,八爷说到这份上他倒是有点意外,这份情他算是承了,可惜他用不着:“达瓦其见过我。”

八爷愕然,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兰馨又扔出了句让他目瞪口呆的话:“去年秋狩,他混在蒙古侍卫裏面,被我扔了一刀。”

兰馨说的云淡风轻,八爷假装收拾棋子掩饰抽搐的嘴角,难怪那个处处诡秘的达瓦其突然大张旗鼓指名道姓求取兰馨公主,难怪……不对,被扔了一刀还来求婚那家伙不是想报覆就是脑子又问题吧?!

——倒不是说娶回去报覆就不脑残……

“我可以拒绝,大清还不用二哥你如此委屈。”

八爷说的郑重,其他地方也就算了,反正自家宝贝二哥嚣张了两辈子委屈不了自己,唯独准格尔不一样,兰馨嫁到那裏,他这个所谓的大清皇帝真是鞭长莫及,生死由天还算好的,只怕生死无人知。

兰馨笑了,笑得很肆意,很莫名,描画精致的眼角微微一抬正好看到亭子漂亮的檐角刺入蔚蓝空中,如鸟振翼:“你被圈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八爷收拾棋子的手指僵硬了,兰馨也不等他回答,无声轻笑着继续说着,悠长的声调中带着几许怀念,几许肃杀:“那时候我整日整日地站着,只能看到四个檐角、四道墻根……什么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在那溜琉璃瓦前一切都是虚的,满腹才学、雄才伟略,只要出不了那堵墻什么都是假的……我求过,骂过,哭过,甚至疯过,恨不能死了,然而睁开眼,除了那道墻根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阵沈默,八爷微微垂头敛去眼中神色,握着棋子的手指仍然不由自己地握紧了直到关节微微发白。

“知道你死的时候我想什么吗?”

兰馨的声音像是在笑,带着一点薄凉,一点自嘲:“我真是恨你,恶心了我那么久的人,竟然解脱的这么早。”

“二哥……”

八爷低声叫着,他不怪兰馨说的尖刻,圈禁的滋味只有圈禁过的人才能懂得,比如兰馨知道自己,比如自己知道兰馨。就如兰馨所说,幸好他死的早,没经历过圈禁几十年万念俱灰的绝望。他的圈禁连四个屋檐、四个墻角都看不到,日覆一日他看着的只是屋顶破旧的椽子……不是等死,而是求死。

只求速死。

否则那种滋味会把人逼疯。

兰馨站了起来,艷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踱到亭子边上凭栏远眺,远处朦胧的山岳,近处华丽的楼阁,甚至湖边行走的宫女娇俏的脸……一切看上去如此鲜活,这是圈禁的日子裏永远不会有的,那裏只有奢华器物间一张张槁木般心如死灰的脸,那种死寂的眼神就好像自己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没有希望,没有盼头,怎么喊都不再会有回应,怎么求也再看不到一眼墻外的天。

与死何异?

康熙五十一年后的他不过是个活死人。

“这京城,对我而言不过是个更大的笼子。”

兰馨面无表情地说,固伦公主的尊贵,兰馨公主的盛名,于他而言只不过是把他紧紧地束缚在了金碧辉煌的固伦公主府裏,套着端庄贤淑的链子,戴着温婉可人的面具,再怎么和自己说一生平安尽享富贵就好,也挡不住每次半夜惊醒看到高高墻头上一溜光亮琉璃瓦的惊恐绝望。

他不可能再是不可一世的圣祖太子爷;

他不可能再高踞金銮傲视百官;

他不可能再像他曾经和皇阿玛说过的那样成为大清最英明的天子、最伟大的皇帝;他不可能……

从重生的那一刻起,于其他人是救赎,于她,只是再入囚笼,日覆一日的忍耐,日覆一日的绝望,在四面高墻之内遥想他人的风光得意。

或许也是如此,她才会在那一夜策马跑出营地,才会一时气急挥刀砍了那个胆大妄为的侍从,或许只是因为那个人笑得那么得意、那么包容,就好像他拥有全世界所以自己只能被怜悯,就像面对过去的皇阿玛,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拼搏也永远只是个不懂事的、可怜可笑的孩子。

那个人看起来无所不能,或者他只是如此自信着,狂妄,可笑,和他的服饰一样粗鄙得荒唐。

然而……

兰馨莫名其妙地觉得,能孕育出那种人的地方,或许是个能让他放眼望去再也看不到高墻的地方。

“我答应嫁去准格尔不是为了你,这是我爱新觉罗胤礽自己选的路,生死祸福自然是我自己承担。至于准格尔……”

兰馨沈默片刻,突然发出一声轻笑,精致的眉眼艷丽如画:“那是皇阿玛的心病,若是事成,就当是我作为爱新觉罗家子孙最后尽的责任吧,他年地下我也有脸和皇阿玛叙话。”

八爷片刻愕然,看着兰馨窈窕的背影过了许久轻嘆一声,低头把手中棋子放入盒中,一坪黑白交错战火正高转眼只余二三残子,格外寥落。

“二哥……”

“别说了,我意已决。”

兰馨淡淡地说,遥望着精美华贵的花园、石径、亭臺,树枝间露出的三两角明黄的飞檐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格外耀眼,看了几十年,盼了几十年,爱过,恨过,怨过,两辈子起起伏伏终究是看着一样的景致,这样华贵到刺眼的明黄和金銮上的龙椅、玉玺一样几乎已经成了融入她骨髓的颜色,然而她似乎註定只能看着,看着这一切从最初到最后渐行渐远,从来不属于她……

有那么一瞬间,兰馨似乎想要勾起嘴角,眉眼微动,所有熟悉的风景连同思绪沈入眼底再不见半点波澜。

终究……

没人再说话,湖中残荷摇曳枝叶枯黄,湖边一只小船正要下水,换上夹袄的宫人试了试水面连忙收回白皙手指捂在袖中,湖水渐冰,秋色肃杀。

(五)

新年。

这是个意义重大的名词,不但意味着有吃有穿有玩、请客送礼受贿,更意味着所有的大臣都无心朝政安详天伦之乐,而大臣松懈最直接后果就是三百六十五天随叫随到的大清皇帝也终于能松口气了,吃吃喝喝,享受生活。

“这是干啥?”

克善皱眉看着几步外金发碧眼的西洋鬼子,所谓过年就是收礼送礼。他不比财大气粗的小九小十、点着账单坐等收礼的八爷,一穷二白的端亲王就差没把王府地板磨平三寸才好不容易凑齐了各方礼物,不说别的,光脑门上的皱纹就多了三条。又心疼又头疼,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结果大清早突然被宣进宫裏,还特别要求穿上头面的大衣裳,克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结果满头细汗急忙忙赶来就看到三个嘻嘻哈哈的哥哥比划穿戴,要还能有好气那他是真成佛了。

偏偏他还不能抱怨。

克善默默内伤,八到十三个哥哥可是一个比一个欢乐,小九小十笑嘻嘻比着谁的衣料花样鲜亮、扳指名贵,八爷也是一身花团锦簇的新衣,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笑呵呵地冲克善招招手:“过来过来,坐我这边来,难得闲了,咱们三个画个像。”

画像?

克善发楞,回头一看这才註意到那西洋鬼子面前果然摆着画板颜料,还真是画像……难怪小九小十穿的如此富贵,克善条件反射地向自己身上看去,嗯,还好传唤的人说的清楚,他这一身倒也不差了,人更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卓尔不凡,一个字帅!心中大定,克善顿时抬头挺胸向八爷身边走去:“八哥你怎么突然想起这茬了?”

八爷一整袖口容光焕发:

“早就想这么着了,不是一直忙吗?这西洋画和真人一样,百八十年后拿来一看,那些个后人可不得讚嘆咱们几个摸样英俊人品风流?”

确实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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