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善暗暗点头，瞥一眼不知比划些什么的西洋鬼子腰板更挺直了一些，不过这一动肚子可就被提醒了，被传唤的匆忙就胡乱塞了两个饽饽，就他这身板哪裏够。
“哎呦餵，十四你这是演哪出，我记得亲王的俸禄没这么低啊。”
小九最是嘴上刻薄，当场就取笑了起来，小十一起嘻嘻哈哈，只有克善脸上一红窘迫得恨不能钻进地裏，八爷忍住笑，招手让人端点心吃食上来：“这西洋画用的时间久呢，一时半会儿没个完，大家都吃点垫垫……啊，都是简单点心，比不得荣王府膳食精致，荣王爷就不勉强了。”
那边小九早嗷嗷叫着扑了上来，一把抓走八爷装模作样要拿给十四的那一个狠狠咬了一口：“八哥你老帮着十四！”
“怎么会呢，我当然偏着小九。”八爷敷衍。
“八哥！”
“吃点心吃点心，御膳房进上来的新方子，你尝尝可不可口。”
“啊呜啊呜”
“喜欢就好，一会儿让人把方子抄给你……小十，你也来吃点，专门为你备的莲蓉馅。”
“还是八哥你记着我，哦，这味道还真不错，有方子抄我一份？”
巴拉巴拉巴拉
巴拉巴拉巴拉
……
克善真个饿极了闷头啃点头，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抬头一看，这边三个皇帝王爷大臣兴致高昂已经叫着要酒要菜要乐师，羊肉锅子要大的，贡酒要热的，那边西洋鬼子手舞足蹈在画板上乱涂乱抹……乱涂乱抹？！
他在画啥！？
克善突然觉得点心难以下咽，有辱国体啊！
京城晴朗，江南却难得飘了雪，庭中两人对坐，红呢斗篷小火炉，一壶陈年花雕温的正好，一人自斟自饮，一人专心致志翻着炭炉上的烤肉，眼力好，手法利落，一边加料一边翻转，手腕一挑一块烤的恰到好处的烤肉正好抛到了盘中，一点点焦黄配着微亮的油光看得人食欲大增。
“四哥，你试试我手艺。”
十三笑道，四爷试试花雕温度，斟了杯酒递给他：“你的手艺自然是好的，喝点酒暖暖。”
十三尝了一口，顿时大讚：
“这酒真不错，四哥你从哪弄来的？”
“有人孝敬的。”
“谁孝敬的？”十三真心好奇，四哥整治江南也不是一年半载，出了名的冷面阎罗，把礼物当面扔回去的也不是没有，还有人敢搞这些？
四爷随口说了个名字，不等十三再问，自己接了下去：“他想招我做女婿。”
“噗！”
红花会总舵主一口酒喷出了三米，果然内力深厚。
白雪皑皑，冬日暖暖，角落一支红梅出了墻角，一点艷红点缀在空荡荡院中格外娇艷，冬日正好。
（六）
小九望天，小十看地，克善眼神飘忽望望天又看看地。
八爷长嘆一声，语调恳切：
“实在是天有不测风云啊，只可怜了江南百姓，这一场大旱，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流离失所、骨肉分离，我身在京城也是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心中不安的很……”
他说的恳切，小九眨眨眼，似乎很想说点什么，但眼神在案角奏折上一瞥，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狰狞，忍无可忍，无法再忍，干脆继续望天。
另外两只自然有样学样，装傻的装傻，卖呆的卖呆。
小九冷哼一声，狠狠瞪了另外两装傻的人一眼，不情不愿地转向八爷，冲那奏折不屑地扬了扬下巴：“八哥，你的意思我知道，我就是不服气咱们出钱让那小子沽名钓誉得了功劳！你随便找个谁再上个折子，百八十万我立刻捐！”
这下轮到八爷望天了：
“这一来一去又多少时候？再说那边差不多点的人名都签他折子上了……”
“我就是看不惯他这做派！”小九愤然，“真当江南是自个地盘了，他这是上折子还是逼债啊！”
小十、克善齐齐点头，他们这一群王爷啊名门勋贵啊在京城还没摆上权臣威风呢，那边在江南倒得瑟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八爷嘴角抽了抽，目光又恳切了一分：
“这银子是给江南百姓的，又不是给他的，他要真个伸了手不正好？正好遂了你们愿，到时候一人一本折子压也压死他。”
克善闻言顿时望了天装作不知道，小九哀怨地看八爷一眼，小眼神幽幽地说不出多少不甘，小十撇撇嘴：“八哥，那小子还用伸手吗？有个十三上赶着给他供银子呢，就他手上那串朝珠，八哥你不是没瞧见，比九哥的也不差了。”
那串朝珠啊……
小九冷哼一声，八爷咳嗽一声装作没听见，十三算是和小九卯上了，玩了命地装扮他四哥生怕弱了半点气势，也亏某人脑袋裏缺个零件，见惯了好东西，识货不识价，竟真的挑那好的就用了，那串朝珠一拿惊掉了多少眼珠，比如克善这穷酸王爷，盯着他四哥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八爷摆摆手，示意众人回到正题，这银子是捐定了，国库的银子他攒着有用呢能省一点是一点：“要省也是从我省，我昨个已经发了旨意宫内用度减一成，今年建陵的银子再拨一半，你们好歹带个头再给我凑点出来。”
“建陵的银子？！”小九瞪大了眼睛，猛然站起，“八哥你别急，宫内省省也就算了，这註银子动不得，明个我就给你凑银子去，哪裏缺你这份钱！”
八爷斜眼看他：“你就琢磨着我急着用那银子？”
“我……”
“这就是个由头，”八爷挥挥手止住小九着急申辩，“我早想减了这註银子了，不说花钱修那没人住的地方值不值，今年修明年修，不知什么时候用上光见餵了办差的了，还不如找点用得上的地方用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八爷也不理他们，兀自拍板定案：“小九小十你们先放出话去，那些个宗师勋贵个个都比咱们有钱，明个早朝挑个头，难得老四辛辛苦苦写了这万言书，光这润笔钱也得逼他们出把血！”
小十楞了，克善回神了，小九眨眼，又眨眼：“八哥你要……让拿这奏折敲打他们？”
八爷长嘆一声：
“难得老四写的恳切，如此字字珠玑文笔，如此赤诚爱民之心，光我一人动容岂不可惜？”
高，实在是高。
三人齐齐点头，到底是八哥。
八爷懒得理他们那点小心思，伸手招过小九来拍拍肩膀：“你准备准备，这趟差事我就交给你了。那边遍地都是财主可不比穷京官，不过江南人事纷杂，你地头不熟，细务就交给老四操办去。”
小九顿时瞪大了眼睛，莫非？
八爷点头，确实。
“记得接风宴上多读读老四的万言书。”
高，果然还是八哥高啊。
三人齐齐感嘆，瞬间已经预见了某人的悲催未来，不过按某人秉性未必会认为那算悲催就是了。
小九感嘆了几声又扭捏上了，期期艾艾向八爷蹭去：“可是八哥你看，事情都交给那小子，弟弟可不就没法给八哥你分忧了嘛，江南官员个个油滑，银子这事那家伙不见得行啊……”
八哥没说话，两个小的先无语了，克善望天，小十一把拉过他九哥：“九哥，那可是老四的地盘，有事没事还找咱们麻烦呢，你非想着在他眼皮底下占那点便宜，不怕他把你绑回来？”
小九脸上一红，仍然嘴硬：
“你说哪去了！我是那样不知轻重的人吗？再说我怕他个老四！？”
柳叶吐芽，微风渐暖，枝头花苞露出点点轻粉色，秋千架上又见了薄衫，不知不觉春日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