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善小世子非常上道。
就这么短短一条路,他楞是舍了自个身上唯一像样的翠玉扳指从带路太监口裏把宫裏人事打了个大概,又摘了腰上素绛子玉环特特多问了几句阿哥所裏个各个阿哥的性情。那太监是干隆身边得用的人,这么点个东西还真看不上眼,不过怜他年幼失怙失恃又聪慧懂事,收了礼倒也好声好气地和他细细说了。
于是这边八爷小九兴高采烈过来接风,那边克善打着主意攀上个靠山,一进屋这边刚开口那边立刻接了,你吹我捧端的是宾主尽欢。
临了了,八爷小九看这个世子还算顺眼,放下点心,转头招呼伺候的宫女太监拿了些摆设来给小世子使用。克善投桃报李相当识趣,恭恭敬敬道了声谢,直接在干隆赐的一堆东西裏挑了最最上等的一双白玉双耳盖瓶回赠了两个阿哥,然后恭恭敬敬把两个阿哥送出了门。
走了十来米,小九回头一看克善还站在住处门口低眉顺眼恭送着,眼中不由精光一闪,轻声笑道:“看着不机灵,心裏算计倒不少,爷差点看走了眼。”
八爷面带微笑不动如山:
“听说他是家裏庶子,估计自小看人眼色也看的不少,早慧些倒也不稀奇……一个没身价的王爷世子,在这宫裏住着也是不易,只要他知分寸,帮他一把也没什么。”
“八哥你倒是善心,”小九撇了嘴,语气不由自主带了点酸,“事有反常必为妖,这小子只怕是人小心不小,你小心着了他的道。”
“爷谁啊,能让他一个毛孩子涮了?”
小九不屑地一挺小胸脯,一马当先就走在前面,昂首挺胸地催促着奴才把那两个白玉盖瓶搬他屋裏了。
于是克善就这么扯上了十一十二阿哥的大旗。加上一个可爱到天怒人怨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宫裏宫外备受宠爱的福康安,上书房裏进进出出时四个包子一字码开,那是相当有派头。
几个大阿哥年纪都大了,各自心烦着前程,在上书房不过应付差事,于是也就对弟弟们抱团一笑了之。其他寂寞许久了的王公子弟倒是很有点想欺负欺负克善耍威风的意思,结果合计了半天还没动手,八爷微微一笑往前一站,这些王孙公子们立刻齐齐退散出千裏之外,山呼“十二阿哥吉祥”,从此只当克善不存在。
是以,克善那两个花瓶没白给,他这小日子过的还是很滋润的,滋润的简直不像是在上书房了。
偶尔瞌睡醒来擦擦口水,回忆下当年腥风血雨、党派林立、一天不掐架所有人都睡不着的上书房,再看看现在一帮软面团一样学生们,克善不禁很惆怅,看着清爽的茶水长嘆两声,目光很沧桑。
于是此人惆怅着惆怅着就懒得做功课了,反正仗着自个只有八岁也不被师傅重视,草草写了功课就翻着孝经装忧郁发呆去了——只可怜了师傅,看的眼皮直跳,还不得不咬牙讚一句纯孝。
然后,就在那么一个春光明媚、宜睡觉、宜发呆的午后,克善就从听讲变成发呆又变成了瞌睡。幸好还没流口水,可那小脑袋已经一下下点着桌面了,纪晓岚老脸憋得发青,捏着戒尺似乎很想冲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来上一下。
克善哪註意到他脸色不对,眼睛一闭,夏日炎炎正好眠去了。
于是那胡乱临的字帖、写的文章就无知无觉地落了旁人手,被十一、十二、福康安不动声色地传了一遍。三个人先是细细翻了他字帖,又一字不漏验了他文章,相互对了个诡秘的眼神,一字不发又吩咐小太监把纸张安安稳稳地原样放回克善面前,之后闲聊谈笑一切依旧。
等克善瞌睡完了睁开眼,只见十一阿哥全神贯註画着花草,十二阿哥在给福康安指点作业,旁边的阿哥公子也都还那样。他摸摸脑袋,总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但左看右看没一个人有半点异样,于是也就当自己是睡昏头了。
扫了眼三个懵懵懂懂、欢天喜地的粉包子,克善心下不由暗暗感嘆着:果然是老了啊。一梦数年人事全非,父母亲朋无一人,能当对手的人也浮云了,只剩下自己一个看透世事,就是此生智珠在握,这份高不甚寒的感觉也实在是寂寞如雪啊。
看着欢乐的包子们,自感沧桑的克善深深忧郁了,一时心灰意冷也懒得和包子们满御花园祸害,借着思念父母的名义下了课就自个早早回到阿哥所关门惆怅去了。
八爷小九加上小十排成一排默默註视着他苍凉的背影,站在微凉的晚风裏,衣裾微微飘起,神情相当悲悯。
八爷嘆了一声:
“不过八岁就全家罹难实在是可怜啊,又有那么个姐姐……也难为了他一路走到这裏。”
小十也嘆了一声:
“端王府要是正格的为国捐躯也就罢了,偏偏还扯上了延误军情、私结汉臣的事,只怕皇上心中还是会不痛快,他又是庶子,想重振王府却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