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深津有些迟疑的走到泽北的营帐前。他没料到这次交战的细节如此之快的传到元帅耳朵裏,一向波澜不兴的元帅虽然声音还是平静的,但是眼中的怒意却藏都藏不住,或者元帅也没打算过掩饰。深津知道其中还包含着对自己的失望,‘那时,你在做什么?’,元帅的尾音稍微拔高,似乎带了一丝讽刺的意味,让这句话的意义变的模糊不清,自己没法作任何解释,只能低下头。
深津知道有很多人想做这个副团长和泽北殿下一起征战,即使那个总找机会欺负殿下的河田雅史也不例外。明白元帅看中的并不是自己在魔法上的造诣,而是自己远超常人的沈稳和冷静,所以才会让自己做殿下的副手,希望自己可以好好辅佐和规劝殿下,但是自己这段时间总会摄于殿下突然爆发出的战意而动摇。
该做的、能做的、可以做的和不能做的……。自己真的希望泽北殿下把这些分清吗?深津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黄昏前的光线拖长,中间怪异的一折,一半在地上,一半在营帐上,像正被分成两半,在沈默中审视自己的自己。
“是深津在外面吗?”
泽北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点颤音。
深津应了声,走进营帐,眼前的景象果然如自己预料:一个治愈魔法师正在为泽北殿下治疗。
“元帅……没说什么吧?”泽北有点心虚,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
“没说什么,”深津撒了谎,淡淡的回答,“只是问了关于那个龙骑士的事情。”
“他是疯子!”泽北想起流川枫的狠厉打了个寒颤,忽略了如果要问这些,应该问自己才对。
深津看着泽北正在被治疗法师治疗的左臂,那个正在慢慢愈合的对穿的剑伤苦笑着,“不弃枪避开,反而用左臂硬挡一剑,把对手钉在地上的您和那个骑士似乎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吧。”
“不一样!这一剑我一定会还的。很疼啊!”泽北瞪视着治愈法师,撇去快沁出眼眶的眼泪,这还是相当威严的一眼,“你就不能轻点,换个人来!难道没有其他的治愈法师了!”
治愈法师有些尴尬的看着深津,自己真的已经很小心了,但是这么深的伤,怎么可能全无感觉。
“伤重的人还很多。”深津找了把椅子坐下。
泽北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还是坚持的嘟囔了句,“真的很疼……”
“泽北殿下……”深津话到嘴边又停下,心裏默默说:就是因为杀伐之气尽褪的您过于孩子气,雅史才总爱欺负您。
“我想起来了。”泽北握了握左手,随着筋肉的张弛仍能感觉到肌理中隐隐的痛,这让他不悦的挑起了眉,“那两个人,那个仙道彰和那个龙骑士。”
泽北朝治愈法师摆摆手,转身带着些不满看着深津,“就是在死亡雪域遇到的,那两个抱在一起的男人,你说肯定死掉了。不是因为相信你,我早该想起来的。如果当时是我动手,现在就没这些麻烦了。”
深津楞了下,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如果吗?其实任何事都不存在如果。
藤真自问出生26年来从没觉得哪一天比今天更长。
从被仙道叫醒到现在,总有种在梦中的感觉。唯一真实的就是自己正在抽疼的胃,显然仙道也察觉到自己状态不佳,难得的负担了大部分的事务。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的路随意走着,真的交战之后才知道山王的强,自己在害怕,这事实让他看不到胜利的方向,藤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藤真就这样茫然着,在营地裏漫无目的的转圈,直到一个脑袋出现在眼尾的余光裏。
“流川?”藤真跨过断壁,看着算是藏在角落的学弟,忽然就觉得安心不少。
正在擦着剑的流川眉眼藏在黑发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藤真却看到黑发下的眼珠飞快的扫了下四周,又盯着剑,嘴角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着手裏的动作。
“希望是仙道来吗?”藤真在旁边残留的墻基上坐下。
摇了摇头,流川知道自己是在生自己的气,所以更不想让仙道看到这样的自己。
“他去帮你又不是因为……,任何一个龙骑士处在那种状况他都会去的,毕竟对抗对方的龙骑士你是必不可少的存在。”藤真知道流川在别扭什么,想从另一个方面开解。
“有什么区别。”流川把剑插回剑鞘,原因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关键时刻自己并没有帮上什么,反而是让仙道不得不脱离战局来救自己。流川承认自己有点计较,但是那种状况,他宁愿是樱木那个白痴出现,也不想是仙道。你是来救人的吗?你的脸色比受伤的人还难看!
藤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看着剑,没话找话的问,“用着还趁手嘛?”
“有些轻。”流川把剑随手放在一边低声回答。
又是一阵沈默,藤真纠结了一会,坚持的找着话题,“真识之塔裏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流川摇摇头,眼裏少见的闪过困惑,“我觉得自己进去没多久,但神学长说已经过了三天。”
“仙道说了什么?”藤真解释不了,但是觉得这么神秘又和流川有关没道理仙道不在意。
“他没问,睡着了。”流川抬头看着藤真,他不明白学长想干什么,难道只是不想一个人呆着?
“藤真……”仙道突然从墻基后闪出来,看到流川有点惊讶,还是继续说,“立刻召集各团团长,天黑之前准备好撤离这裏。”
“今晚吗?”藤真皱了皱眉,他明白仙道选择今晚的原因,但山王面临的问题自己这边也同样面临。特别是阵亡的兵士,连最简易的葬礼都得不到!让刚阵亡的袍泽暴尸荒野?!
“即使不能去汇合也要找一个最近的城,伤员必须立刻送回去,不然下次……。”仙道不想说下去,舔了下嘴唇。
“他是对的。”流川明白藤真在犹豫什么。
目光从流川转向仙道,战争还能让人失去什么呢?藤真已经不想再想了,麻木的点点头,“我会尽快决定好路线的。”说完转身离开。
流川看着藤真走远转头问仙道,“在担心藤真学长?”
“有点。”仙道隔着墻问流川,“伤还疼吗?”
流川摇摇头站起身,准备离开,晚上要撤离的话,作为团长他也有不少事要做。
“我刚稍微研究了一下泽北荣治那桿枪,在枪身有两个罕见的符文。”仙道跟在流川身后两步继续说着。
走在前面的流川站住,回头白了眼仙道,“输了就是输了,我会再赢回来。”
仙道看着余晖裏流川亮亮的眼睛,低声说,“我知道。”
夜色完全笼罩了广袤的海南平原。月是上弦,窄窄的一弯,带着淡淡的雾气,天空的星星无视星光下缓缓移动的几人低落的情绪张扬的闪烁着。
看着其他魔法师都分散到白天的战场四周,安田靖春这才走上小丘,在三井的身边站了一会,看团长没有理自己的意思小声地问,“团长,现在就……”
战场的惨状他是不想再看第二眼的,但三井团长从日落后就坐在这小丘上,望着地面发呆。
“再等等,这样的夜晚火光也许会传的很远。”
安田瞟了眼三井,麻木而没有表情的脸。
三井忽然问身边的安田,“你会唱挽歌吗?”
安田摇了摇头。虽然听过挽歌,但那时觉得这是离自己相当遥远的事,谁又会想要学这种悲伤的歌谣。
远处,渐渐浮起的水汽在月光裏泛着淡淡的白,包裹了战场上血腥的暗影。
三井站起身,指尖上浮起一团小小火焰,扑扑的闪烁着慢慢变大,从温暖变成炙热和暴虐,挥手看着火焰拖着长长的影子投入白雾。
安田默默的释放着火系魔法,一点点、一团团的火,最终连成一片。消散着、升腾着的浓烟带着皮肉的焦糊味和团长飘忽的歌声一起四处游走:“午夜的月阿,你被眼泪遮蔽,在这夜裏我独自怀念,悲伤和喜悦就这样,随着时间溜走,什么都没留下。你睡下:在一场梦裏安息,我醒着:在悲伤中索求,这世界总是这样,悲伤和喜悦就这样,随着时间溜走,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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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天半几乎马不停蹄的行进,视线尽头那抹平直的地平线上终于多了抹淡淡的阴影。那是此次的目的地,中线南端离他们最近的卫城普瑞,没被切断消息之前在这裏驻守骑士团是鹰扬。
仙道的提议最终还是被藤真否决了。没有去最近的城,而是选择了汇合点这一线上最近的城,仙道也很理解,毕竟他们也不知道身后的敌人在被暂时甩掉后会不会继续追袭。
斥候已经先到一步,等狮牙骑士团到了城下,吊桥已经放下。
仙道拽了把藤真,朝城上扬扬下巴。藤真瞇着眼看过去,众多的旗帜中,一抹熟悉的紫红色,在高高的城头上随风卷动。
“牧怎么会在这裏?”藤真看着仙道。
仙道摊手,翻了眼藤真,“我只是魔法师,又不是先知。”
藤真推了下仙道,不由得腹诽,果然是在一起久了,仙道这白眼翻的倒是深得了流川的神韵。
城门内出迎的一群人裏果然有牧,简单的拥抱问候,把一群人迎进城裏,没什么多余的话,各团的团长先要商议怎样安排狮牙骑士团的住地和晚饭。
商议、确定,然后一群人各自忙碌手头的事务,直到天黑透了才算松了口气。
晚餐的时候一群人才聚到一起。虽然分别不久,仙道心裏却有种久别重逢的感慨,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的喝着汤。
水户靠过来,颇为暧昧的揽住仙道的肩膀,溜了眼坐在另一桌的流川,“你们这次真的是因祸得福阿!”
仙道明白水户的意思,无奈的摇摇头,受到那种惊吓,这个福真不是他想享的。
“流川从那鬼塔裏出来,以后就算传出你们有什么也没人敢说什么,那可是主作保证的。”水户戏谑的在仙道耳边继续小声嘀咕,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拍拍仙道的肩膀指指后面,“你看……。”
仙道转头,顺着水户的手指,看到正顺着墻角溜进来的一抹红发。
樱木很小心的,甚至是蜷缩着身子溜进了大厅,在末席坐下,小心的打量了一下四周,迅速的把自己的餐盘朝后拉拉,把自己隐藏在清田的身侧。
仙道不动声色的瞄了眼流川,看着躲在清田旁边露出一个脑袋的樱木,为了不笑出声,只好掩饰的咳嗽了几声。
“你们真的和山王交过手了?”清田小声问着身边的流川。
“嗯,和誓血骑士团。”
“输了?”清田追问。
流川抿了下嘴唇,没有出声。
“狐貍,你是不是被那个泽北扁的很惨!”樱木挑衅流川的本能战胜了内疚,把本来就没被挡住的脑袋整个伸出来。
流川一直没恢覆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却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
“啊!果然是被打败了啊,真是丢人!快把你的龙给我,下次我打败他给你看!”樱木隔着清田去拉流川。
“白痴!”流川冷着脸躲开,一巴掌拍在樱木的爪子上。
牧瞥了一眼那边,“你们到这裏的消息我已经派人送去厄赛恩了,十天左右就该有手令来了。”
藤真嗯了一声,推开餐盘问牧,“你们怎么会在这?”
牧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上次遇袭之后元帅立刻送密函回帝都,父王第二天就派了唐泽伯爵和杉山子爵赶过来。现在三位龙骑士都在厄赛恩,这裏成了最薄弱的驻地,所以把我们调了过来暂时协助防守。”
“这次连唐泽伯爵也派出来了?”帝都会派龙骑士来仙道并不惊讶,杉山会来是预料之中的,但是唐泽伯爵可是快有十年没离开过帝都了。
“神奈川的龙骑士要聚齐了。”藤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嘆。
“还有一个。”
拍开樱木就一直坐着安静吃饭的流川忽然出声,然后感觉大厅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虽然并不在乎别人看,还是不爽的挑了下眉。
看到流川这个表情仙道低下头无声地笑起来,他倒是了解流川一贯缺乏这方面的好奇心,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他才不会感兴趣其他的龙骑士是谁。
“噗!”清田捂着肚子,指着流川,“你算什么龙骑士阿,笨蛋!四位龙骑士:红龙骑士仙道元帅和杉山子爵,金龙骑士唐泽伯爵,还有一位肯定不可能来的。”
流川还是不解,“为什么?”
藤真在桌下踢了脚憋着笑的仙道,开口解围,“因为最后一位白龙骑士是牧王陛下。”
仙道是被吵醒的。披着衣服走出房门,中庭裏围了一群人,好在仙道休息的房间在二楼,到不妨碍他看清下面的状况。
随着短促的几声金属撞击声,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声欢呼,跟着是一阵哄笑。
看着被击中,滑行出一段的红发,接踵而至的,是在剑光的映照下飞扬的黑发。
这画面让仙道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久违的‘狐猴大战’。
一样被吵醒的藤真站在仙道身边感慨着:“这种时候真羡慕他们。”
仙道点点头,看着两人快速靠近又分开的身影,嘴角慢慢翘起。
缅怀了一会,仙道转头看到藤真一副想起了曾经的青春年少的表情,不由玩性大起,伸胳膊揽了藤真的肩膀,对着中庭的人群喊着:“有没有人想挑战一下藤真团长的?”
场下安静了,上百对眼睛看着楼上的两人。
流川收回剑,抬头看了眼藤真,又看回仙道。樱木是直接冲着仙道,拿剑指着。两人的默契似乎只有这时候才能体现,差不多同时出声,“挑战你!”
仙道愕然。一边的藤真笑弯了腰,趴在栏桿上用力拍着。
仙道他们没想到等来的信使是相当有分量的人物:杉山祥太子爵。当暮色中飞翔的红龙出现天际时,城堞上的兵士都进入防御状态,樱木的大呼小叫尤为激烈,拉扯着流川要他召唤银龙出来让自己去大战一场。
“这是唐泽代团长的手令。”杉山对着牧绅一行过礼,拿出两份盖着火印的信封分辨了一下,把其中一封递给牧。
“代团长?”牧有点疑惑的问。
“陛下在四天前召仙道元帅回帝都了,估计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所以由唐泽伯爵代任龙啸骑士团的团长,暂时接手这边的指挥。”杉山说完又转脸看向仙道。
仙道很恭敬的行礼,“杉山阁下。”
“真是长大了,连哥哥都不叫了?”杉山带着郑重的笑容,一般正经的问。
仙道尴尬的笑着,从来自己就不擅长和杉山打交道,这种笑容加上这种语气,让仙道从小就分不清他的话是开玩笑,还是要求自己正经的回答。
杉山笑完把另一份手令递给仙道,又从行李裏很郑重的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的袋子,递过去,“宏明让我带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