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把手令叼在嘴裏。掂了掂丝绒的袋子,很轻,发出悦耳的撞击声。记得自己并没让越野帮忙带什么过来。打开袋子,倒在手上,是两颗黄色的石头。
“是什么?”藤真从旁边伸头过来好奇。
“储能魔石。”仙道含糊地回答,颇为惊讶的晃着手心的两块石头,这确实是相当罕见的东西,仔细看看魔石的纹理,还是品质相当精纯的魔石,不由感念好友的知心。
藤真噢了一声,“他给你这个是想让你保命?”随后一脸的怀疑,“他就不怕你拿到这个更加的乱来?”
仙道颇为得意的把石头收好,这才打开手令。一目十行的看完,淡淡的笑了,转手递给藤真。
“我们留守,把狮心骑士团调去扎恩塔?”藤真又确认一边,扎恩塔是个甚至连二级防线都算不上的小城,除非山王的元帅发烧发到昏迷不醒才会打那裏的主意。
仙道看着还在另一边交谈着的一群人吹了声口哨,“你以为谁都敢真的把皇子派上战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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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是哪裏出了问题?藤真站在城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营帐时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一个多月来两国的正面会战已有7、8次之多,但是都发生在厄赛恩附近,今天午时斥侯最后传来的消息是:普瑞城方圆十五裏内没有敌人的行踪。
而现在,普瑞城下,城门前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可能会因为消耗过大,暂缓攻城。”仙道站在藤真身边看着城下。
“我去确定一下物资?”藤真镇静了一下问仙道。
仙道摇摇头,苦笑着,“不用了,我让宫益去查过了,水源已经被污染了。”
“怎可能?”藤真有些难以置信,如果圣武骑士团可以让人潜进来施毒,打开城门不是更方便。
“护城河的水可能渗入了地下水。我已经让流川去收集没被污染的水。”仙道拍拍藤真的肩。
流川并没让两人等多久,也没带来什么好消息。
“节约饮用,水和酒全部算上,可能还够维持两天。”
流川说完走到仙道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流川的手暖暖的。仙道动了动手指,轻轻摩挲着流川掌指之间的剑茧,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虽然还没得到更多的消息可以分析,但是圣武骑士团已经出现在这裏了。我们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司兰肯可以得到消息,加以支援。等到明天天亮,如果司兰肯城那边还没有消息,我们就弃城。”
“弃城?从城门杀出去?”
无怪藤真会疑问。普瑞城是标准的註重防御的军事城池,城建在山丘上,并且有着深且宽的护城河。城墻坚固,为了便于防御,只有一个入口,吊桥可以让十骑并列行进。本来是便于防御的措施,现在却是让狮牙骑士团插翅难飞的弊端。
“可以把西面的城墻推倒,差不多可以填平护城河,总之这个问题我会和花形、三井想办法,只是今晚的防御就交给你们了。”
藤真沈默了一会,点点头。
“我去和法师团交代些事情。”
仙道拥了下流川,然后抽出手,转身离开。
“所有团分三班,轮流防御,不参与防御事务的人都去休息。”藤真对流川说完,停顿了一下,“你传达完命令就去休息,这裏我盯着。”
流川摇摇头,看了眼城下,“只是一个骑士团,我们没问题。”
藤真踢了脚流川,“这是命令,去休息!”
看着流川已经走到城墻的尽头,藤真又追过去拽住流川,声音压的很低,“情况不妙时,你打晕仙道把他带走。”
流川看着藤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不喜欢这样的藤真,还没有开始就觉得自己会输的藤真。
看到那凉凉眼神裏透出的不屑,藤真苦笑着压住流川,狠狠敲了几下脑袋,“你这个只看眼前的脑袋就不能多想想,这次没那么容易走脱,让你走就走!”
“你想了,还不是没办法。”流川说完,干凈利落的挣开藤真的手,揉着脑袋走了。
藤真沈默了一会,轻声的笑起来。
唯一还算好的就是按代团长的手令,狮心骑士团走时,又拆分出了清田和他带领的枪兵团,这样撤离时可以兼顾三面。藤真靠在城堞上,看着远处起伏小丘,在心裏一遍又一遍的推演着明天的战局。
清晨的时候果然没有出现什么奇迹,团员和这裏的原驻守军沈默的整队,几个大魔法师围在仙道身边,低声交流着。
仙道看到藤真,做了一个一切就绪的手势。
只是顷刻,厚实的城墻就轰然倒塌了。破坏总比建造来得容易,藤真在扑面而来的尘土中瞇着眼,带着些伤感。
“枪兵两团分左右翼保护弓箭手,剑士团、法师团居中。”藤真在尘土中一条一条的发布着命令。
顺利出城,枪兵押后,然后是弓箭手,在敌人的环绕下伺机而动,目标司兰肯。
圣武骑士团在开始的一阵迷茫之后也大军压上,三个枪兵团谨慎的移动着,等待着山王重骑兵的冲锋,但是没有,重骑兵就那样不紧不慢的跟着,保持着400码的距离。
400码的距离。
圣武骑士团绝对不是来列队欢送他们的,仙道和藤真心裏浮起不好的预感。
预感没多久就变成现实。眼前的敌人已经不能拿潮水来形容,由缓坡上出现的,像黑色的巨浪,等着狮牙骑士团的到来。
藤真回头看了眼400码外的铁骑,再看看山丘上的伏兵,心如死灰。再向前,面对的将不是鏖战而是坑杀。此刻藤真反而冷静下来,眼中一片决然,看着仙道灿烂的一笑,“决一死战吧!”
“枪……枪兵团100码外防御阵型。”仙道觉得喉咙像被什么捏住,话一出口带着刺耳的声音,“其他人立刻朝西北方突围。”
山丘上的重骑已经开始慢慢移动。
“立刻突围!我们可以冲出去,”仙道拽住藤真的马缰,勾着嘴角笑着,“相信我!”
藤真不理解自己为何忽然就信了。在仙道微笑着说相信我的时候,好像说着平淡的如出去散散步吧的随意,带着强烈的暗示或催眠,让自己无条件的信了。总之,藤真接受了这种催眠,“骑兵团楔型阵,弓手团,法师团方阵居中,剑盾团左右两翼,剑士团拖后,西北方突围!”
仙道看见流川,错后藤真一个马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亮亮的黑眼珠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一夹马腹在藤真前面赶去骑兵团。
“其他团能否撤走,就靠大家了。”仙道的声音逐渐恢覆了平稳,摩挲着手心的储能魔石,双目平静的看着留在原地的枪兵们。
留下的人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只是默默的组成方阵。
“真是的,最后还是得靠我们。”清田信长夸张的笑着,举起手中的长枪,“兄弟们!我们走!”
队伍裏有人笑了起来,长枪整齐的抬起,迎着黑色的浪潮冲上去。
100码外。细细的黑线撞入汹涌而来的巨浪中。
仙道闭着眼,站在原地低声念着拗口艰涩的咒文,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有一片宁静和在意识海裏迅速成形的七芒星。
巨浪停顿了十数秒又奔涌而下,震动的地面,黑甲的重装铁骑连成一线。尘烟弥漫着,似乎从山丘的缓坡上蔓延到天际,刚刚还是蔚蓝的天空瞬间被深深的铅灰色布满。
雷光。快到不知道雷光是从天空落下,还是由地面钻出。剎那,目力所及全是连接天与地的雷光,冷漠的、毫无阻碍的,瞬间吞没40多码外的山王铁骑。
遮天蔽日的落雷。焦臭、电光、人的惨叫、马的悲鸣,70码内是一片死亡之域,身在其中的生物没有幸免。只是几息,焦黑的尸体已经铸成了一段墻,铅灰的天与地之间只有一道道雷光流蹿着,不断发出巨大的轰响。
深津不知道自己呆住了多久,直到听见泽北的一声嘶吼,才反应过来。
身边已经乱成一片。强行勒住战马的重骑撞在一起,落在阵中的白龙正在奔向泽北,受惊的战马,躲避着龙爪的弓箭手,呆住的法师团,整个骑士团乱成了一团。
“泽北殿下!”深津艰难的吞了口吐沫,手死死抓住泽北的龙枪。
“放手!”泽北向白龙走去,深津被拖着趔趄了几步。
“泽北殿下。”
泽北荣治回头,扫了一眼深津,冷漠而充满危险的一眼,然后跳上龙背,“我要杀了他。你去拦住他们!”
白龙发出了悠长的鸣叫,振翅冲入雷光,白龙庞大的身躯在雷光之间穿梭着,泽北把斗气遍布全身,咬牙抵御着魔法,10码9码8码,冲出的那一瞬,庞大的龙身带着泽北向40码外的仙道冲去。
早在第一道雷柱落下时仙道就睁开了眼。在意识海中操控着魔法时,已经感觉到握在掌心的魔石有一块瞬间化为了齑粉。看着手心只剩一小块,正在逐渐分解的储能魔石,像被风吹起的沙,在风中闪着点点金光,果然还是不够。
微微摇头,仔细的拍去扑了一身的金色粉末,仙道抬起头,看着直冲过来的庞大龙身和黑色铠甲的龙骑士,勾起唇角。
49
箭矢像从铅灰的云层中落下的雨,溅起一朵朵血花。
一匹马从藤真眼前跑过,上面却没有了骑士。
绚烂的魔法在人群中炸开,像朵妖异花,战马在身边悲鸣着,倒在地上。
藤真控制着战马敏捷的绕开。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前方的阵型,命令从口中一条接一条的传出。
“魔法师註意保护自己和身边的同伴。”
“不要停!骑兵两翼保持阵型,继续冲!”
藤真咬着牙,双腿紧紧夹着马腹,马刺失控的刺入战马的腹部,即便隔着马鞍,藤真还是感到胯下战马的肌肉在痉挛般的抽搐。
“魔法师上前,不管多大代价也要轰开一条路!”
“弓箭手左翼200码散射!”
不要回头。藤真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不要看身后留下了多少尸体,害怕自己只要看一眼就再也走不动,白白浪费了欣然赴死的袍泽的心意。自己有责任带着其余的人冲出去,这样才不会辜负留下来的人。
渐渐的轰鸣声消失了,马嘶声消失了,只有风和自己的喘息声,一声接一声。
“藤真!藤真!”花形追上来,冒险伸手去拉藤真的马缰。
藤真转过头看着花形,没有焦距的眼睛有些茫然。
“追兵已经甩掉了!”花形大声喊着。
藤真眨了下眼,微微点头。
前面传来一声闷响和马的悲鸣,一匹正在奔跑的马倒在地上,骑在马上的法师被甩了出去。
流川勒住了马赶过去,跳下马,拉起正在爬起法师,扶上自己的战马。又扶起倒地的战马,马跛着走了一步,又摔倒在地上。
视线从马臀上的伤口移到骨折的左前腿,流川轻柔的摸了摸马的脖子,遮住那美丽温顺的眼睛,拔出剑。
“流川!”藤真勒住马,看着流川喊了一声。
流川站在原地,微微摇头。
“他……”花形看着藤真。
“不用管。”藤真深深的看了眼流川,一夹马腹,“继续走!”
又奔出一段路,藤真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着来路。视线的尽头,聚集在天际的铅灰色云层正在慢慢消散,一道道耀眼的光柱穿透云层照耀在大地上。
远处,流川正奔向逐渐接近的银龙。
判断着白龙的意图,仙道退了两步,勉强释放了一个风盾。风盾在撞上白龙身躯的瞬间就碎了,仙道被龙翼挂到,跌了出去。
失控的风减缓了仙道落地的冲击,让他落地后滚出一段距离,并没受什么伤。
仙道爬起来,又释放了一次风盾,喉咙间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口腔裏顿时充满了血的腥甜,然后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这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最少在仙道心裏是。一个人死前会想什么?仙道想流川了。想看那双坚定明亮的眼睛,想抚摸拂过自己脸颊的柔软黑发,想握着那有着粗糙剑茧的手掌,想听他强韧有力的心跳声,可惜现在自己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吐掉嘴裏的血,仙道苦笑着,原来甘心赴死是如此的不容易。
白龙迅速的转了下身,尖利的指爪和泽北的龙枪带着风声袭来。
仙道艰难的躲过了龙爪,盾碎产生的气流把他推向空中,这次龙尾准确的抽中仙道,把他击向半空。
在接触的瞬间泽北敏锐的註意到那个微妙的扭曲,知道这次又没给这看似赢弱的法师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心中的怒火愈发的狂躁起来,嘴裏发出一声尖锐的呵斥。
白龙低吼了声,振翅在空中追上仙道。泽北手裏的枪毒蛇般刺出,一枪洞穿了仙道的右肩,举枪把他挑起,又甩出去。
仙道看到随着枪身的抽离,自己的血在阳光下划了一道好看的弧,每一颗血珠都闪着亮亮的光,像极了红色的宝石。
白龙继续追逐着仙道在空中坠落的弧线,泽北再次挺枪,向着仙道的左胸。他不是来玩耍的,在这个仙道身上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这次本该是万无一失的会战又再次铩羽!他不会再犯错,这次一定要杀掉他。
猛然,白龙的身体一侧,银龙毫无征兆,没有丝毫技巧的从下面撞过来,让这必中的一枪硬是偏了一码有余,只刺中了仙道的左腿。
泽北抽回枪再刺。流川会举枪格挡,泽北可以保证,只要流川格挡,自己会在瞬息间把枪换到左手,自己左手的枪更快,之后流川再没机会来阻碍自己洞穿仙道的头颅。
流川没有迟疑。只是,不是泽北预想的那样举枪格挡,而是整个身体探了出去,挡在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