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蓝天下两只野鸭悠闲地在碧绿的湖水中徜徉,高大的乔木树冠簇拥在一起,橙黄和微微泛红的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地轻响,一根银线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圆弧落入水面,发出“咚”地一声轻响。荡开一圈圈的涟漪,受到惊吓两只野鸭扇动起翅膀,踩踏着,滑行着飞离了湖面,弄皱了一泓湖水。
蹲坐的黑猫瞪着溜圆的眼睛,歪着脑袋看着野鸭飞远,无趣的张了张嘴又窝成一团。一圈圈涟漪轻轻地荡漾着,倒映在湖面的蓝天、白云、橙黄和淡红的树冠也随之荡漾着,慢慢恢覆成一张平静而悠闲的景物画。
蜷成一团的黑猫耳朵抖了抖,慵懒的睁开金绿色的眼睛,看向窸窣声的出处。然后弓起背伸了个懒腰,舔了舔自己粉色的肉垫,跳离一直当做床铺的膝盖,几步蹿到来人的脚边,喵地叫了一声。
来人俯身抱起黑猫,用手指轻轻挠着黑猫的下巴,抬腿踹了一脚轮椅的椅背,“你都不关心是谁来了!”
“鱼!”仙道嘆息了一声,手上收着线懒懒的回答,“回来三个多月,不但生命女神的大祭司来看过,就连大主教都亲自看过了,依然没什么起色。私下裏应该早都传开:天才魔法师仙道彰不但不能使用魔法,余生估计也要在轮椅上度过了。这种状况下还会来看我,而且人在帝都,并且小不点认识的,除了你好像也没有别人了。”说完一甩调整好饵食的鱼竿。
越野宏明的视线随着那道银线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落在一圈圈荡开的涟漪上,“就算这样,你也是帝都新册封的最年轻的伯爵大人,只是据说泡温泉对你的腿好,陛下就把温泉行宫送给了你做宅邸,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很满意啊,等那裏改建好了我一定邀你一起泡温泉。”仙道随手抽了背后的垫子扔给越野。
越野接了垫子,抱着猫就近坐下,“你每天这样坐在湖边钓鱼不觉得烦啊?”
“我现在这种样子,你能想出比这更有意思的娱乐吗?”仙道扬起嘴角轻轻晃动鱼竿。
“你……”越野张了张嘴沈默了许久又问,“真的没希望了?”
“谁知道。”仙道拍了拍盖着薄毯的腿,“这么多药剂师和治愈师都看过了,也说不出什么原因,这种事急也没用,还是顺其自然吧。”
越野默默地抚摸着黑猫,表情有些阴郁。
“没关系。”仙道笑着拍拍越野的肩膀,“这也是我昔日很喜欢的一项消遣,总好过每夜抱着裏拉琴在女孩子窗下唱歌,让你帮着把风更好让你接受吧。”
越野想起两人年少时在陵南做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也不觉笑了,自觉地转移话题,“最近的战况不错,司兰肯已经被夺回了。”
“有鱼!”仙道利落的收线,把有力的摆动着尾部的鳟鱼取下来,在黑猫眼前晃了晃,又扔回湖裏。
在黑猫不满的叫声裏,仙道愉悦的弯腰,从脚边小桶裏摸出一条小鱼。
“还有个消息是关于流川枫的。”
“哎!”仙道看着左手食指上沁出的血珠,有些郁闷的转头看着越野。
“怎么了?”越野明知故问的笑着。
“笑话你已经看了,还不快说!”仙道挥挥手裏的鱼竿。
越野哈哈的笑起来,拉过仙道的手,释放了一个水球帮他清洗,“不是好消息。按这消息的来源,应该是一个月前的事了。狮牙骑士团当时在安提科城协同驻守,流川属下的团员晚上巡视时,发现在地下室暂时收押的山王女魔法师少了两名,团员查到女孩是被鹰扬的副团长带走后就去报告了流川。于是流川去要人,对方拒绝他们进入驻地,继之发生了争执,后来不知怎么搞的樱木也跑去凑热闹,最后流川和樱木带人强行闯入,找到两个女孩子时……。”
越野说到一半,仙道已猜得出可能发生了什么,但是听到这裏心裏还是不可抑制的生出几分怒意。
越野停顿了一下,“然后就打了起来,藤真赶到都没制止得了,最终是鹰扬的副团长受了重伤,两团对峙了一晚,还是第二天你父亲仙道元帅下了手令:鹰扬副团长就地革职,即刻押送回帝都。才算完事。”
“舅父不在吗?”
仙道甩着手上的水,挂上饵食。
“没提到,应该是藤原公爵不在吧,不然副团长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做出这种事情。”
“鹰扬的副团长不是今井吗?”仙道甩动竿,看着银线划了道完美的弧线落入湖中,“记得是个不错的人啊?”
“今井阁下已经在青丘一役中战死了,现在的副团长是原田伯爵的独子。”
“那个护短的老头?”仙道皱了皱眉,他终于明白越野为什么说这不是个好消息了,“有点难办了,不过并没听说原田准回来的消息?”
越野抚摸着蜷缩在自己膝盖上的黑猫,一脸的不屑,“你以为那个老头会让他回来接受审判?原田家的脸面就不说了,就这么一个儿子,万一罪名坐实丢了世袭的资格怎么办。”
“他不是还有两个女儿嘛,帝都的女爵们肯定相当欢迎多出几个同伴的。”
越野笑了起来,抬腿踢了脚仙道。
仙道微微拉动鱼竿,“你对元素的掌控恢覆的怎样了?”
“没什么进展。”越野低声的念了段简短的咒语,对着仙道扬手,一阵风吹乱仙道已经长过耳垂的头发。
“也就这种三级多些的程度,要使用中级魔法比当初学习的时候还难。”越野收回手,看着扑了一脸乱发的仙道打趣,“没想到你那一头稻草也能养成这样。”
“羡慕吗?”仙道把吹到脸颊上的头发捋到耳后笑着问。
“还好,你这才有点魔法师的样子,让田岗院长看到肯定会感动地流出眼泪的。”越野起身促狭的笑着靠近仙道,“我记得古老的祈福术中,有一种为爱人蓄发的祈福术。”
仙道斜睨着越野反问,“有吗?”
越野把黑猫放到仙道的膝上,拍拍他的肩,“我一会还要去一趟王宫,陛下还是希望你能接受宫廷魔法师的任用。”
“又不能使用魔法,做宫廷魔法师还不是去遭人白眼。”
越野张了张嘴。仙道拒绝这职位时陛下说很理解仙道的心情,但还是希望仙道可以考虑其他的职务,但是这家伙却没再接话。
陛下现在说是理解、不在意,但难说那一天就会忽然在意起来,而仙道惯常顶着一脸的随意,真打定了主意,也是劝不动的顽固家伙。
越野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吞回去,只能在心裏嘆息一声,再次拍了仙道一下,“那我走了!”
仙道嗯了一声,看着蹲在自己膝上舔着爪子洗脸的黑猫,放下鱼竿伸手戳戳它的脑袋,“你这么喜欢宏明,干脆跟他去吧。”
黑猫缩起了耳朵,不耐烦的甩了甩尾巴,背对仙道,埋起头团成一团。
仙道无声地笑起来,指尖在光滑温暖的绒毛间摩挲着。湖面上两只野鸭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悠闲地在水面上游弋着。
“大人!大人!大人!”
仙道猛然睁开眼,有些惊讶自己竟然就这样坐在湖边睡着了。
“大人,接您的马车到了。”
老管家见仙道醒来,挺直了背脊退后一步,一边侍立的侍从赶忙端着泡了柠檬片的清水走到仙道面前。
仙道洗了手,接过布巾擦干,转头问老管家,“马车已经到了?”
“是,需要换衣服吗?”
仙道看了眼树梢上染上暗红的云絮,“不用,晚上也许会起风,拿一件披风吧。”
侍从悄悄的退下,老管家推着仙道朝中庭走去。
才转进侧廊,仙道便看到停在喷水池前的马车。重蚁木的宽大车厢上镶嵌着简洁流畅的金边,四匹纯白的牝马旁,身着黑色丝绒掐着金边短袍的年轻车夫以一种恭敬且谦卑的姿态伫立着。
自家拿着披风,等在马车前的不再年轻的侍从,与之相比不单穿着随意了很多,连姿态都随意的多。
侍从看到老管家推着仙道走近,忙迎了上来递上披风,仙道接过披风忽然笑着开口,“如果不是从美观考虑,我倒是很希望裹一条毯子出门。”
站在轮椅后的老管家咳嗽了一声。
仙道抿了嘴唇,依然难掩眼中的笑意,随意的扣上披风,裹好自己。
恭候在马车前的车夫打开车门,拉下脚踏后又垫上一块银色的金属板,行过礼后将仙道连同轮椅一起推上了马车。
马车缓慢的行出大门,转上了大块条石铺砌的路面后车夫才一甩缰绳。马轻快地跑起来,车内很平稳,仙道毫不怀疑在马车的底部,自己会看到由魔法石镶嵌的风系符文。
仙道註意看了一下路线,马车从西城门进入上城区,穿过半个上城区后转向直对王宫的第一大道,经过横跨艾维河的秩序之桥后转入下城区。
透过水晶的车窗可以看到宽阔清澈的河面。河上有船,大一些用来运货的单桅船,还有供人赏玩游乐的窄窄小艇,小时候和牧他们会在夏天的夜晚偷溜出来,在这条河裏玩水。
11岁之前自己看到最美的景色莫过于冬幕节的最后一夜,在艾维河裏随水而流的河灯,如繁星般,在水光的掩映中渐行渐远。
11岁之后自己看到了更多、更美的景色,但陵南的入海口,绕经城镇的河流载着河灯最后汇入大海,流向无垠的苍茫星空却是内心最温暖宁静的一幕。
仙道微微的勾起嘴角,低头挠挠黑猫的下巴,“小不点,今晚陪我去见识一下帝都的奢靡和繁华吧。”
二
马车驶出艾维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即使马车四周灯柱上的魔法石散发着明艷的橘黄色光晕,依然不足以让仙道分辨出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于是干脆拉上了窗帘,闭目养神。
马车走了一段不算长的路后慢了下来,接着转了一个颇大的弯,又明显的颠簸一下后完全停了下来。车门被拉开,车夫敏捷的搭好银色的金属板,退到一边,让出身后的两个人。
仙道瞇着眼,借着灯柱上魔法石的亮光打量着站在车门前的两个男人。稍高一点的男人穿着绣了金色宽边花纹长及脚踝的大立领袍服,翻下来的硬挺领尖上缀着金质的领花,胸前和刺绣同样花纹的金质搭扣一丝不茍的扣着,腰胯上松松的扣上了一条金质的镶嵌着大块宝石的腰带,左右对开的宽大衣摆在夜风中翻飞着。虽然分辨不出长袍的颜色,但仅靠着金色的领花也知道这是王宫近卫的深绿色制式袍服。
稍低的男人站的靠后一些,随意的裹着件银红色的火鼠皮的短毛披风,一头顺直的长发迤逦的垂在胸前。
稍高的男人微微弯腰,胸前镶满珠宝的密银六芒星和金质盾章跟着晃了晃。上面的图案仙道看的清清楚楚:深紫的底色,金色的狮子、盾牌和三只鸢尾花。
“你还真是难请。”牧治一很自然的跨上车,推了仙道下马车。
“大殿下该知道我只是懒得出门。”仙道笑了笑,目光转向依旧随意站在车门旁的男人,“二殿下似乎更加的俊美了。”
“我以为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听这句话的。”牧修一把披风裹的更紧些,摆了下头,“进去吧,外边有点冷。”
仙道微微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建筑,夜色中所能看见的部分与其说是城堡,反而更像是废墟的一部分。大致的轮廓所彰显出的简洁古朴并不是近年来的流行,想必年代应该颇为久远,但仍不足以让仙道确定自己身在何处。
拖着轮椅的牧治一显然察觉到了仙道的动作,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猜不出来的,别忘了你离开艾维的时候只有11岁。”
“也是。”仙道抚摸着怀裏的猫笑了。
幽暗中三人默默的穿过荒废的中庭。斜倒的石柱,疯长而未经修剪的树木,脚步声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咔嗒声,让暗影重重的荒堡多了一番别样的神秘感。
不知是开始的设计还是后来的改造,本该作为进入大厅的拱门走进后却步入了一段光线更暗的甬道。
风从幽暗的甬道深处吹来,带着隐约的香气,消散在冷清的空气中。
进入甬道,并不宽敞的空间裏弥漫着的香气依旧是淡淡的,风也变的温暖宜人起来。在转了两次弯后甬道到了尽头,一堵厚实的,由齐整的花岗岩堆砌的墻面。
走在前面的牧修一伸出手,在墻面上轻轻一推,整面墻滑向左侧。柔和的光线瞬间布满了昏暗的甬道,一直安然的蜷作一团黑猫站了起来,跳离仙道的怀抱,灵巧的落在地上,在三人之前步态优雅的踩在了200年以上才能成材的香脂木铺就的地板上。
墻后是大厅。大厅很大,在门口时,仙道甚至看不清正中壁炉上悬挂的巨幅彩织上是什么图画。大厅很静,在仙道没被推到软榻前,根本没想到大厅的一角还有这么多人。
正在软榻的案几上摆放着各色食物的白衣少女看到三人,立刻无声的退到一边。
牧修一脱掉披风递给身边的女侍,转头问仙道,“你坐软榻还是……”
如果说仙道小时候对牧修一的印象只是一个清秀的男孩的话,现在的他绝对已经是帝都上流社会的宠儿。他的外表继承了王后的精致和优雅,有着一张让女人羡慕的心形脸,皮肤白皙,身材高挑,和其他两个兄弟相比也纤细些,一双眼睛尤其继承了神家的特点:明凈、柔和。
“就坐在这裏吧,情形不对跑的时候也方便。”仙道挑起嘴角拍拍自己的轮椅,总算知道二殿下在门口喊冷并不是随口说的,就披风下那纯白的生丝衣裤和浅蓝色的丝绒短袍,怕是入秋之后就没怎么出过房间。
牧修一眼裏透出笑意,自己先在右边的软榻上坐下。
显然两人也料到这种情形,软榻旁边早摆了一张放满食物的桌子,牧治一把仙道推到桌边,帮仙道取下披风,连同自己的袍服一起交给侍女,转身在左边软榻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