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味悠长的竖琴声渐渐响起,在流水般的滑奏之后加入了竖笛圆润的和音,间或跳出鲁特琴那变幻华美的音色让整首乐曲变的丰富起来。
一群少女和少年有序的步入大厅中央,随着乐曲两两对舞着。柔软的腰身,洁白轻盈的裙裾时急时缓的旋转着,明明是平常的宫廷舞,却因为双方贴的极近,多出了几分挑逗。
牧修一抓过几个软枕靠在上面,享受着侍女的按摩,侧头问仙道,“看见这么多美人有什么感想?”
“觉得自己老了!”仙道这是实话。
“嘲笑我们吗?”牧治一笑起来,拎着银壶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仙道,“你可是比我们小了5、6岁的。”
牧治一有着牧家男人的传统外表,深色的皮肤和棱角分明的坚实颌骨,鲜少表露出感情的眼睛。仙道在艾维时和他并没什么交集,两人相差6岁,牧治一开始骑着骏马飞驰在艾维的大街小巷时,自己还和牧他们骑着小矮马玩着骑士的游戏。
“即使和你们比年轻些,和他们比也是老了。”看着在眼前旋舞的曼妙身姿,仙道啜了口酒有些感慨。
“这裏的孩子都还是处子,”牧修一的手指漫不经心的在水果盘裏拨弄着,“你可以随便挑些喜欢的。”
仙道被呛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难过的咳嗽了几声,才苦笑着,“殿下们不觉得请我来这裏有些残忍?”
“你家那老宅邸裏侍从都是你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进去的,早老的不行了,这些年你不在这边也就算了,既然回来了总是要找些年轻美丽的人在身边。听说连你这只猫都是公的,你就不觉得寂寞?”牧治一拿了只银盘,捡了些鱼肉放在地上,招待另一位蹲坐在地板上的‘男性’。
“可是据说有了女人会很烦。”仙道看着自家摇着尾巴的黑猫,不由揣测,当初明明是个六亲不认的骄傲家伙,怎么几年不见就这么没气节了?
牧修一噗的一声笑起来,“这不用担心,女人和猫一样,你这只猫养的不错。”
仙道擦着嘴角的酒液,语气裏带着些失望,“养的一点都不好,也不认生,只要有吃的就会跟人跑掉。”
“你看不上这些,还有别的。”牧修一摆了下手,跳舞的一群人退下,另一边用珍珠和蓝色宝石串的珠帘后又走出十多个少女、少年,依旧是一身素白。
“这些孩子是我和修一特意为你准备的,随便你挑,就当是为你回到帝都的贺礼。”
“我和哥哥打赌,看你会看上谁挑的孩子。”
仙道笑了笑,拿起刀叉慢慢的吃着面前的烤鳕鱼,不动声色的看着美丽的少女和少年一个个从眼前慢慢走过。
“这两个怎样?很罕见的孪生兄妹,女孩很美,”牧修一拉过正经过面前的少女,指背顺着女孩白皙光洁的脸颊滑下,用拇指摩擦了几下少女有些发白的柔软嘴唇,欣赏似的端详了几眼后放开。又伸手把稍微遮住少年脸孔的头发拢起,捏着少年的下颌让仙道看,“难得的是男孩子长了这副面孔竟然也不显女气。”
仙道端起酒杯微微示意,“二殿下这么喜欢还是自己留着享用吧。”
牧修一举起杯子,眉梢微微挑起,“享用你挑剩下的东西?”
仙道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着,慢慢的吃着食物,直到一个少年走来。
即使对熟悉流川到不用闭眼也能想象出他样子的仙道来说,这孩子也颇像流川。黑的发,白皙的皮肤,相对于同龄的少年显得稍有些纤细的骨骼,长而挑起的眉眼,看向自己的眼睛不像其他孩子带着一丝怯懦或者期盼,而是平静的有些淡漠。
牧修一望着仙道嘴角噙着一丝笑,“真的没有一个可以入眼的吗?”
“这个。”
牧修一微笑着朝黑发少年招招手,“过来给仙道伯爵倒酒。”说完瞥了一眼自己的兄长。
牧治一正放下刀叉,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后,拿起丝巾沾了下嘴角。
仙道嘴角的弧度加大了一些,指尖顺着少年的发梢滑过耳轮,慢慢地摩挲着他的耳后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镜。镜千弥。”少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看着仙道的眼睛依然平静,握着银壶的手指指节却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刺啦!
金绿两色的双层丝绒窗帘被越野一把拉开,阳光穿过巨大的雕花窗户,无比灿烂的照在铺着纯白丝被的宽大铜床上。
仙道闭着眼抬起胳膊,遮挡着刺眼的阳光不满的嘟囔着,“你不知道这样闯进别人的卧室很不礼貌?”
“礼貌?我哪有工夫和你说这个!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现在整个上城区都在议论什么!”越野拉开仙道挡在眼前的手臂,“你昨晚真的接受了牧修一的宴请!?”
“不只是牧修一,牧治一也在。”仙道摸索着,抓起一旁的枕头盖在脑袋上。
“有区别吗!”越野抢过枕头扔到一边,扯着仙道一阵乱摇,“别睡了,给我说清楚!”
“他们派马车来接我,故意进城穿过半个上城区,如果没人註意到,郁闷的就该是两位殿下了。”仙道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眉尾无精打采的垂着,伸手去够离自己最近的靠垫,“我可是很晚才回来,还要安顿照顾小孩,你就不能可怜一下我,让我先睡饱吗?”
越野眼尖手快的在仙道之前抓过靠垫抱在怀裏,“你不是说不会加入任何一方吗?你接受他们的宴请,这样会让上城区的那些家伙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有什么关系,还不是最后都要揣测陛下的心意。”越野的固执仙道还是清楚的,不得到一个满意答覆,自己是别想睡觉了,于是只得认命的睁开眼睛坐起身,“我是想乖乖的混着,等着战争结束,可是他们给我这机会了吗?”
越野有些语塞,把靠垫扔给仙道,气闷的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仙道知道越野心裏是倾向牧绅一的,但自己是真心实意只想在这裏待到战争结束,等到流川回来,更明白自己的任何动作都可能会被误解成仙道家在皇位继承上的倾向。但是两位皇子总是不死心,三个多月裏请柬收了不下100份,与其总是躲着,反而不如这样,自己并不介意和两位或者三位皇子一起消磨一下时间,但是单独会面免谈。
仙道拉动身边的摇铃,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越野,“你我俩家目前只能忠于陛下,皇位的事还是不要参与过多比较好。”
越野低着头不说话。他明白仙道的话是对的,但和牧绅一毕竟是多年的关系,心裏总是有个远近亲疏。
门被无声地推开,“大人,要准备起床洗漱吗?”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越野瞟了一眼门口的侍从,楞住了。看到少年的第一眼让他有种时空错乱,站在自己面前的根本就是少年的流川枫,但是第二眼之后,又觉得两人似乎不怎么相似。少年的轮廓还带着几分青涩的稚气,黑黑的眼珠却像没有焦距似的穿过仙道,盯着铜床上某个地方。
“嗯,顺便让厨房准备些清淡的食物。”
黑发的少年躬身行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他是哪来的?”越野靠近仙道压低了声音。
“牧修一殿下送的。”
“你死定了!”越野食指都快戳到仙道的鼻尖,“这种礼物你也敢收?”
“想送就收着吧,无非是送些我日常的消息回去,反正多几个人我还是养得起的。还有一个很好看的女孩子,是你喜欢的样子。”
越野抱着双臂,眼神有些飘忽的打量一会仙道,试探着问,“你不会是因为流川不在身边,所以想找个替代品吧!”
“你想多了,只是有些不忍心把他丢在那种地方。”仙道好笑的看着越野,“正好也表明一下态度。”
“表明什么态度?”
“他这样做不就是为了表明他知道我和流川的关系嘛,我也表明了,流川枫是我的,想动手时还是多考虑一下的好。顺便奉送给你一个消息,神家在继承方面的倾向现在可以明确了,是二殿下。”
越野并没马上理解仙道这话后半句的意思,因为仙道忽然没有了笑意的笑容让他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停了一会才回过味来,“你是说神家支持二殿下,怎么可能,三个皇子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区别?”
“那孩子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很漠然,但跟我走的时候,他有点迟疑的看了一眼牧修一。轮椅!”仙道指使完越野继续说,“这就很好解释案宗传递的事为什么宗一郎查来查去都没什么明确的线索,对方在神家有不输于他的地位,如果不是神家已经选定了二殿下,何必和牧作对。宗一郎也许已经被家族暂时边缘化了,他那裏来的某些信息也要多註意甄别一下。”
越野点了点头,“要不要告诉宗一郎?”
“不用了。他应该也有察觉,只是事关家族他不方便说出来。”仙道推着轮椅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两张年代颇旧的羊皮纸递给越野,“你上次说的事我考虑了下,也看了看家裏的封邑和人口,母亲的那几家农庄环境更好些,父亲已经回信说让我自己处理,信和授权我已经写了,你尽快找几个信誉好的俑兵团护送她们迁过去吧。”
越野笑着接了羊皮纸,“宗一郎说他在湘南郡的田庄也可以再迁些人过去。”
“我们能做的还是太少,”仙道摇摇头,“关于阵亡兵士的亲属遗孤抚恤,还是要陛下开口才行。”
“现在和山王还在交战,一提到钱,宇都宫侯爵就暴跳如雷,陛下都要安抚他的情绪,谁还敢提抚恤的问题。”
仙道看着窗外沈默了一会,“你帮我去查查镜的来历。这孩子应该是二殿下近期特意找来的,没经过多少训练,不习惯别人轻佻的触摸,家境不很好,但是也不会很糟糕,自尊心很强,也许是有求于二殿下,或者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裏。”仙道看着越野兴趣不高的样子,坏心眼的说,“也可能有其他目的,比如说是山王或者丰玉派来刺杀我的刺客。”看着越野有点变了的脸色才转动轮椅,“开个玩笑,去吃饭吧。”
越野喝着鲜奶鱼汤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彩子和晴子都要回来了。”
“回来?你不是说战况依然不容乐观吗?”
“但是年龄阿,不是有规定,未婚的女孩加入骑士团的年龄限于25岁之内吗。”
“彩子不是去年就该回来了?”仙道恍然。
越野推开汤盘,“人手短缺,所以又留了一年,这一次似乎要回来不少人。”
“晴子也到了必须出嫁的年龄了……。”仙道想着晴子,不知怎么思绪又转到流川身上。
越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并没有再说话,两人安静的吃完饭,越野没有再多作停留,很快的告辞了。
仙道在门口看着越野上马离开,转头吩咐侍立在一旁的镜,“让管家准备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这是个好天气。仙道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觉得自己回来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好天气,虽然间或的下了几场雨,温度却一直没有降低多少,特别是太阳出来的时候,风中竟会带着些春天的温暖。
马车依旧是从西城进入艾维城,只是没走多远就转向第二大道,通过公正之桥进入下城区。这会正是午时最空闲的时候,下城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马车速度也只能慢了下来。
“让让!让让!”
一辆拉货的马车挡住了大半边路,停在石火酒馆的门前,四个健壮的男人跳下车,利落的搭好结实的木板,把装满酒的橡木酒桶沿着木板小心的滚下来。看车上的酒桶数量和这几个人的速度,这条路恐怕还要再堵一会。
明明走秩序之桥那条专为贵族建造的道路更快捷方便!完全不明白仙道怎么想的镜有些不耐烦地收回目光。
坐在对面的仙道饶有兴趣的看了会车窗外一群人忙碌的搬运,伸出头大声喊着,“老板!留两桶最好的酒给我!”
酒馆裏一个穿着颇为讲究的人走出来,看到马车上的双头鹰徽记赶忙堆着笑跑到车前,“大人需要把酒送到哪裏?”
“直接放在车上,车后的地方,差不多可以放两桶酒。”
等前面卸完货,又把酒桶装上马车,马车又动了起来,经由南城门出了艾维。
城外的道路还是基本平整的,但是车后加了两大桶酒的重量后,车身就有些不平稳了,稍微一点颠簸也变得明显起来。镜坐在座位上,被颠的不止左右摇晃,还被弹起,一头磕在车顶上,镜撑着座椅,捂着头,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显出几丝愤怒,然后听到对面的人“噗”的笑出声来。
“我不是在取笑你,只是想起其他的事情。”仙道摇着手解释着,他真的是看到镜被这颠簸闹得束手无策的样子,想到如果对面坐的是流川会是怎样的景象,这绝对是愉快的笑,只是笑的恰好很不是时候。
镜看着仙道。那满脸的笑意,让解释显得没有一点诚恳的意思。
被小孩愤愤地盯着,即使仙道也只能尴尬的笑着,转头看了眼窗外,“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和镜一起把仙道推下马车。
“大人要去哪裏?”
“那边。”仙道指着道路旁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路。
车夫在路上守着马车,镜吃力的推着仙道沿着小路走着,小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缓坡。
仙道看着被夕雾草覆盖的,闪着淡淡银光的坡地,“想起一些事情,所以来看看故人。”
“故人?”镜看看空无一人的旷野,缓坡上只有一座座墓碑静静的矗立着。
仙道笑了笑,抬手指着这面向阳的山坡,“这裏都是。”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