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镜端着一盆热水在门外犹豫了一瞬,又朝门边蹭蹭,伸腿用脚尖推开了门。房间裏流川已经脱掉外衣,正在抖着木床上一块颜色陈旧的毯子。
镜把水盆放在架子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流川,“今晚真的不回去吗?”
“嗯!”流川丢下毯子,看了眼用带着些嫌恶表情看着毯子的镜,至少他不想这件事没结束之前回去。
第一次面对仙道,自己心裏竟然有着一些恨意。虽然这种恨意并不是针对仙道,但在心裏却不能否认仙道确实是属于这群人中的一个。
“大人会担心的。”镜从随身的袋子裏拿出个两个银质的瓶子,打开塞子闻了闻,又把其中一个放回袋子。
流川放下布巾,看着镜从瓶子裏递了几滴液体在床的周围。
镜看懂了流川眼裏的疑问,低声解释着,“这是驱虫的药水,大人总让我带些在身边,说在您久待的地方都要撒上一些。”
流川走到床边坐下,垂下眼帘沈默了一会还是摆了摆手,“你去休息吧。”
熄灭了蜡烛后房间暗了下去,流川脱掉靴子倒在床上。浆洗过的枕头和床单带着些阳光的味道,流川闭上眼拉过毯子。毯子有些硬,多次清洗后结了许多小而硬的毛球蹭在脖子上非常难受。
流川在黑暗中翻了下身,把毯子推到胸前,自己被仙道惯坏了,之前不管哪种环境,盖着什么他都能睡着的。
流川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头有点晕,嘴裏也泛着一种带着腥味的苦涩。也许做梦了,感觉自己睡得并不久,却总觉得周围很吵。
有人冲过来,低着头看着自己,嘴张的很大在着急的说着什么,声音传到耳朵裏却是一片嗡嗡声。
流川扶着头坐起来努力的睁大眼,眼前的人似乎是镜,视线中整个房间像蒙了一层雾,带着些怪异的扭曲。
“大人!大人!你终于醒了!”
这么明显的异样让流川立刻感觉到不妙,挣扎着站起身。
“大人,松本出事了!”镜一手扶住流川还有些不稳的身体,一手把衣服递过来,“昨晚羊肠街起火了,据说火是从松本家的面包店烧起来的,几乎牵连了整条街,火势很大烧到早晨才扑灭。”
“为什么不叫醒我?!”
“叫了,叫不醒。”
流川赶到羊肠街时,废墟裏不少地方还冒着青烟。
半条街没有了。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哭,更多的人表情是呆滞的,抱着被子或几件衣服赤脚蜷缩在废墟边上,七八个身穿守备制服的男子在火场裏来回走动着,不时拿手裏的长枪翻开倒塌的墻壁和焦黑的木头。
一个穿队长制服的人从废墟裏走出来,走向站在废墟边上打着哈欠的安藤子爵,现在这个时间是安藤子爵例行巡视。
流川开始在人群中寻找,他的期望不高,他根本不敢想可以看到松本一家人都能安然无恙,只要有一个,只要有一个还活着他就觉得心裏会好受些。
事实也确实如他预料,总是一脸专心的在做面包的松本、富态的总是带着笑的松本夫人、体态稍微有些丰腴的大女儿和有着像苹果一样红润小脸的小女儿,这些人他一个都没看到,也是啊,一群拿着武器的人要对付这些身边只有厨刀的人怎么会有意外。
一群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在看到流川出现后都停止了议论,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意外。流川慢慢退出人群,他知道周围的人都在小心的避开他,除了一个人,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
流川转过头,站在他身后的人是越野。
越野默默地用眼神示意流川先跟他走,一直走到视线开阔的街心花园才放松下来,在打量了一下四周后顺势靠在花园的石臺上。
“你们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流川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他没有理由去责怪仙道或者越野,甚至连凶手他都没理由去责怪。
“流川!”流川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越野想现在在这裏的人应该是仙道,而不是自己,“不用担心,他们都没事,在事发之前松本一家已经被送出城了。”
流川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我那时候如果听你们的……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恐怕没什么改变,”越野嘆了口气,“就算你告诉他们不会把这件事提上廷议他们也不会把这么明显地把柄留下。流川,”越野犹豫了一下,站直了身体看着流川,“虽然仙道不让我给你灌输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你坚持正义是没错,只是在帝都正义从来没这么单纯。比如松本这件事,就算这一次你保护了他们并且陛下也对森永他们进行了处罚,但你想过以后吗?你坚持了你的正义,但是松本他们的结果可能会更惨,那些被处罚的贵族确实不能把你怎样却可以找出一百种方法让松本一家人生不如死。流川,现在和在战场上一样,你冲锋的时候也要顾及那些在你身后的兵士,不然你不但不是在帮助他们,反而是在害他们。”
流川动了下脚,他知道越野的话其实并没说完,其实自己做的事影响的最多的恐怕是仙道吧。
“流川!”越野叫住准备离开的流川,“你去公署请一天假,仙道说有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办。”
大厅裏仙道正在用一个样式古怪的银勺餵小猫喝奶,看到流川进来露出和往日一样平和的笑容,“我们该给它起个名字。”
流川慢慢地走过去,站在桌前低头看着仙道,他有很多话想说,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哪裏说起。这是很糟的一天,又似乎是一个新的开始,很多东西在脑子裏乱成一团却又让他跃跃欲试。
“叫least吧!”仙道用指腹轻轻的揉着小猫的肚子,并没理会流川的沈默自顾自地说下去。
“为什么?”
“least是一个已经消失的文明留下的一些文字,意思似乎是最小的。它应该是这窝小猫裏最小的,所以叫这个很适合。”
“我是问你为什么把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托付给我。”
“流川,我没有不信。”仙道把小猫放回垫子,再用一小块柔软的皮毛盖起来,然后註视着流川轻声说,“只是我知道自己做不到。但有些人是为了理想和信仰活着的,比如藤真,比如你。”
流川低下头,用指尖碰碰还没睁眼的小猫小小的脑袋,渐渐的眼中浮起一些笑意,“什么理想和信仰,只是我们比较傻罢了。”
“我们一定要这么鬼鬼祟祟的藏在这裏?”仙道缩在房屋的阴影裏苦笑着问脚边那个用披风把自己完全裹住的黑影。
黑影动了动,从兜帽下露出一点下颌,“不然怎么办?你这副样子一出现在路上立刻就会被人认出来!”
仙道没法否认这点,只能默默地待在角落裏,胡思乱想了一阵又想起一件事,“洋平,你真的用魔法弄了一个通往城外的通道?”
“当然不是,”一直把自己藏在阴影裏的水户洋平抬起头,用看笨蛋一样的目光看着仙道,“那么大的魔法波动你以为那些宫廷魔法师会察觉不到?何况还有结界!我是从城裏一点点挖到结界边上,然后在最顶端再用魔法弄了个洞。”
仙道在心裏模拟了一下,摇着头否定着,“这样还是有被发现的危险。”
“别忘了我必须做这么危险的事还不是因为你!”水户有种探出手,指着仙道鼻子大骂两声的冲动,是谁让越野来找他让他把松本一家送到安全的地方,又是谁在天亮之后又让流川枫去把他弄回帝都,还交代给他一个更加离谱的活!而且要在三天内完成!
“你又不是没干过,据我所知这种和贵族作对的事你可没少做!”
“我平时也就是折腾一下那些小贵族,这次可是偷运王室成员,藤真不过看了一眼就去了半条命,我这次的事要是被抖出去……。”水户已经说不下去了,扭过头把披风裹紧顺着墻角坐下,沈默了一会又探头出去看了看寂静的街巷,有些怀疑的问仙道,“你说他们会不会不来了?”
“希望会来。”
“告诉你,就算这趟生意没做成,钱也一分不能少!”
“你说了很多次了!”
这次两个人终于都无话可说了,安静了很久仙道又开口,“还是说点什么,不然真无聊。”
“嘘!有人来了!”水户缩回头最后一次问仙道,“你真的相信他们会离开,而不是另一个陷阱?”
仙道笑了笑,“我只是相信他们互相爱着对方。”
水户深深的看了眼仙道,拉上兜帽,重新把自己的脸完全隐藏起来。
仙道也可以看清走近的两人了,确实是诸星大和金平步美,但是从他的身姿看却和之前有着微妙的不同。
“就是他吗?”诸星大刻意地把声音压的很低。
“嗯!他会带你们出去,并且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诸星大朝着跟在身后的金平点点头,转向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水户,“走吧!”
诸星大拉着金平步美的手跟在水户的身后走了两步又转过头对着仙道微微躬身,“为了感谢你的帮助,最后送你一句话:小心东方。”
23
“还是在这裏舒服!你不知道城裏的气氛,简直太影响心情了!”
“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不去王宫打听消息了?餵!樱木,你那样硬折过去是不行的,树枝会断的,哎!”
“小三,这是你弄断的!”
“仙道不是去王宫了嘛,有消息他会带回来的。而且事情显然不是表面说的这样,不然也不会拒绝所有人去探望。神,你说会不会是什么新的疫病?”
“该死的!越野,闭上你的乌鸦嘴!过节的时候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流川抬头看了眼坐在窗边神色恬静默默编结着春之环的神,再扫一眼身边这几个呱噪的编结者,又继续低头努力的编着自己手裏的圆环。
仙道不在,他只好接过做主人的义务,放弃睡觉的时间来招待这些不请自来的人。万幸在节日的妆点上平民和贵族甚至是王室都是没有任何差别的,所以这几个赖在这裏,打扰自己睡觉的家伙总算是起到了一点作用。
在冬幕节的前一天王宫裏传出了不好的消息:金平殿下忽染急病。之后生命女神的大司祭,圣域的大主教,宫廷的药剂师,一群人在王宫裏进进出出,热闹非凡。
王宫中的压抑气氛必然也影响到整个上城区,就算心裏再把这件事不当回事,表面上也都是一幅紧张的样子。位高权重的大人们,每天按着顺序,按时的去王宫裏等候消息。
现在全城各处都妆点上了彩带和用刚发出嫩芽的柔软树枝编结的春之环,但以艾维河为分界点,一边笼罩在一片寂静中,一边却是充满了节日的欢歌笑语。
被仙道指使过的几个人都有这种认知,这次金平步美的病是和仙道脱不了干系的,奈何面对各种询问和试探仙道都是轻描淡写的一笑置之。
无奈的几个人聚在一起,互相交换探查的信息:都是在各种地方听到的有关金平殿下和三位殿下的行踪和传言。只有神比其他人多出一样:近一月间帝都各位大主教的行踪。
消息是汇总在一起了,但几个人却没得出什么结果。
在节日的第二天越野终于按耐不住,悄悄地来问仙道:是不是他偷偷的在金平步美的饮食裏动了手脚。也不怪他有这种猜想,毕竟他提供给仙道的消息可是事无巨细地记录了金平步美的日常生活和习惯。
结果不但没有从仙道那裏得到希望中的消息,反而被耻笑说:你是不是在宫裏待的太久,所以被贵妇们熏陶的思维不正常了。
直到节日的第四天,皇家图书馆的馆长忽然派人来接了窝在家裏过节的仙道匆匆去了王宫,丢下这群赖在这裏不走的人。
天黑透的时候仙道才慢悠悠的回来,倒是很理解这群人等待的心情,视线扫过几人很痛快地说,“金平殿下病逝了。”
一厅的人都有些呆滞。
“病逝?!怎么可能?”三井嘴裏嘟囔着,怀疑的眼神却一刻也没从仙道身上挪开。
“什么都别问我!我会被召唤去是因为需要我在年纪上记录一下这件事。”仙道脱掉外袍,对着周围一圈的怀疑目光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他被传唤去确实是做这件事的,在空荡荡的图书馆裏,在今年的年纪首页写下:神奈川历717年初春,丰玉国金平步美殿下因远离故国思郁成疾,偶染寒癥病逝,时年23岁。
流川看着和越野他们说话的仙道心裏忽然就有揪住这心口不一的家伙暴打一顿的欲望。不让自己说出曾经在他的指派下和诸星大交过手,也不说他六天前彻夜未归是去了那裏。就算说不让他们知道整件事是为了保护他们,被这样瞒着心裏到底还是很不舒服。
还有在他追问时仙道还故作神秘的扯出一套诡辩的理论:秘密这种东西最好是自己都遗忘掉才算得上是秘密,一旦说出口,也许很快就是人尽皆知了。
牧治一站在窗前俯视着楼下的庭院,五个人站在那裏,确切的说是四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轮椅。不出意外自己的弟弟牧绅一果然没有出现。
“真的就这样放掉藤真?”牧修一坐在阳光充足的窗边,抬头看着牧治一的侧脸,想从对方的淡漠表情裏寻觅到更多的情绪,比如不满或恼怒。
“我们还能怎么办?父王既然都让侍女出来作证说是自己指错了路,因为事情闹大,害怕被追究才没有说出真相,明显是打算放过藤真。””牧治一指指外面,“藤真出来了!”
“出来就出来吧,难道我还会去迎接他?”牧修一嘴上说的不屑一顾,身体还是向窗户靠了靠。
在不见天日的地牢裏关了十多天藤真的身影看上去依旧挺拔,牧修一目视着他和神、越野、流川、三井一一拥抱,最后才走到仙道面前,两个人先说了几句话,然后才紧紧的拥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