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牧崇衡静静地坐在坚硬宽大的王座上,听着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回来了吗?他的视线回到手边那几封薄薄的信件上。
这是昨晚仙道彰呈上来的,写信人是流川枫,收信人是仙道家这位最有前途的继承人。信裏简单扼要的描述了疫情爆发期间迪莫周围城镇的情况和居民的处境,以及对一些事态的处理和看法,若说是汇报则稍显简陋了些却很真实的呈现了事实真相。这种真相和治安官送来的信函裏所提到的情况有着很大的区别。
牧崇衡看完这些信更加讚赏流川枫,毋庸置疑流川枫是一个对骑士精神有着坚贞信仰的人,但是在他心目中一直觉得这种过于纯粹的人在某些时候会因为偏执而显得不通情理,但从他的字裏行间却不难看出,他除了有一双明辨是非且能抓住事物本质的眼睛,并且会认真听取他人的意见和建议来完善自己。
牧崇衡随手拿起一封信在手裏折了又折,思绪又回到呈上这些信的人身上。仙道彰终于准备有所动作了吗?他的这些行为可以算是效忠的表示吗?那个拄着藤杖带着微笑静静的站在臺阶下看着自己的青年表情是那么自若和笃定,那么自己是不是要顺着他的意,来整顿一下帝国这些贪得无厌的权贵?
牧崇衡放下信,慢慢的踱到窗边,窗外才被修建过的树木在晨光裏看上去整齐郁葱。这是个机会吗?他伸出手,指节敲击木头的哒哒声在空荡荡的正厅上响起,一声又一声。
和还在忧虑和犹豫的牧王陛下相较流川则要幸福很多。在得知终于摆脱了瘟疫阴影的帝都居民的夹道欢迎声中在公署交接完事务后的流川得到了三天的假期,这对于几十天裏只能合合眼就算休息过的流川来说,简直是最好的消息。
在回程已经处于半睡状态的流川在短暂的泡了会温泉后以梦游的姿态走回卧室,当腿磕在床边时,就放松的直接栽了下去,身体在厚厚的棕垫上弹起又落下。向着左侧翻了下身,脑袋陷入柔软蓬松的羽毛枕头,充盈鼻端的是淡淡的薄荷香气和气味醇厚的花香。随手拉过丝被整个卷在身上,这是什么花香?记得仙道说过,怎么想不起来呢?再翻个身流川迷迷糊糊的思绪到此为止。
在清脆婉转的鸟鸣声裏几乎睡过了整个白天的流川终于有了一点点意识,他闭着眼习惯性的把手臂伸向右侧,手臂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回床上。
仙道不在,流川意识到这点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他躺在一片暖暖的余晖中,橘色的光线透过半掩的窗帘正照在脸上,他看着窗外正在逐渐暗去一线天空发了会呆,摸摸饿得瘪瘪的肚子翻身下床。
翻出长廊的铁质栏桿,敏捷的跳上侧庭中央的花圃,踩着白色大理石砌的花圃走到末端再翻回长廊,眼前就是通向大厅的门。推开沈重的雕花木门,扑面而来的是食物的味道,新鲜的刚出炉的面包的淡淡麦香,香甜却不会腻的树莓果酱的酸甜味,在浓郁香料的陪衬下更加浓郁的肉香。
流川吸了吸鼻子,是烤鹅或者烤黑头斑雁的味道?
“去就去,以为我不敢?!”
隔着转角可以听到三井的说话声,带了点嚣张。
“让他再多睡一会,这段时间累坏他了。”
是仙道从容温和的声音。心忽然就停跳了一拍,随后又剧烈的跳动起来。流川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站在原地不甘的撇了下嘴角。
短暂的沈默后传来的是越野的声音,“就算你不想流川受一点的委屈,有那么多种方式,你一定要选在这时候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你的不满吗?”
流川的眉梢微微扬起,虽然听多了越野对着仙道略带激动的唠叨,这次似乎格外的激烈,而且自己受委屈?这又是怎么回事?
“仙道这样做有什么错?流川没在公文裏写那个家伙意图血洗感染疫情的村庄,他已经该偷笑了,竟然还敢叫嚣着说流川以武力要挟他。”三井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种一心只想着自己漠视他人生的人,只是被流放已经算是很轻的处罚了,难道你还同情他?”
“不是同情他!可是他这些年一直很支持牧,这种事情,还是被仙道直接呈送到了陛下那裏,你考虑过牧的尴尬处境吗?”
“嘁!他的处境?他的面子难道比几千人的生命还重要?”
‘嘭’的一声钝响,“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我只是……。”越野的声音低了下去。
“越野!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会站在牧那边,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如果他是对的我会支持他,如果他是错的……。”
仙道的话就此停住。
流川眨眨眼,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转过墻角,眼前是宽阔的大厅。
暖融融的灯火中流川的视线扫过涨红了脸握着酒杯生闷气的越野,一手支着脑袋用叉子挑拨盘子裏蔬菜的三井,最后是正在垂着眼帘慢慢喝汤的仙道。他走向桌边,看着仙道抬起头,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裏浮起笑意和浓浓的疼惜。
平野擦完了桌子走回柜臺,把抽屉裏那313枚银币又数了一遍,这可是红月这个在帝都勉强算得上二流的旅馆下半旬所有的收入。关上抽屉平野拉过椅子,趴在柜臺上盯着厅裏唯一的那扇窗户开始发呆,雨还在下,由窗外照进来的光也灰扑扑的,淡淡的涂了一抹在灰褐色的灰石地面上。
门外有隐隐的脚步声,并且逐渐清晰起来。会不会是一位客人?平野的心裏刚浮起这个念头又很快的打消。这根本是帝都这些旅店老板该具有的基本常识,在冬幕节前后迎来一年中的高峰期,在冬幕节之后十天到初夏则是生意最惨淡的雨季,现在这种时候就算来人,也都是些没什么钱的旅人。
门吱的一声被推开,灰白的光从门外照进来,拖长了门前的影子,站在门口的人犹豫了一下,随后快步走进来。
被泥水洇湿的软皮短靴,已经起球的粗毛长斗篷,果然是一个没什么钱的旅人。平野脸上堆起习惯的笑容准备迎出去,即使这人看上去没什么钱,也总是一桩生意。
随着大门关上,大厅的光线又暗了下去,旅人藏在兜帽阴影裏面孔藏入了更浓重的黑暗,他打量了一下周围,并没有走向柜臺的意思。一只修长好看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来一弹,一枚金币在空中翻了几翻,准确的落在柜臺的橡木桌面上。
平野很识趣,就像看不到这个刚走进来的人一样,他坐回椅子继续看着那扇窗户发呆,在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后,伸手把这枚金币扫进抽屉。
走到走廊的尽头,旅人谨慎的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毫不犹豫的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亲爱的侄子,你迟到了!”门裏的人声音裏透着愉悦。
“这种天气,要步行这么远……,”旅人抖抖斗篷上的水,却没有脱掉的意思,他打量着端着用整块水晶雕琢的酒杯,坐在柔软的猞猁皮坐垫上笑着的人不满地抱怨着,“是什么消息会让您在这种天气来到帝都,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修一,如果你知道我带给你的消息有多重要你就不会这样抱怨了。”牧秀衡看见兜帽下露出的嘴唇微微的撇了下,无声地笑起来,端起酒壶给桌上的空杯子裏倒上酒,“难道仅让几个支持绅一的贵族离开帝都就让你满意了?”
牧修一终于取下了兜帽露出他那张秀美的脸庞,最近他的心情确实很好。在仙道彰揭露出山崎曾试图以血洗村庄来遏制疫情的内情后牧王陛下在正厅大发雷霆,拍着座椅的扶手把廷臣们大骂一通,在其后彻查整件事情的过程中他更是借着山崎的事情引出迪莫多年来私自提高税赋,为了争夺良田诬陷他人等一连串的罪行,受牵连的贵族多达23个之多,其中竟有近半是牧绅一的支持者。
“你还在为这些小小的胜利欣喜吗?你以为山崎真的那么不识好歹?”牧秀衡慢慢的啜着杯裏的酒,用下颌指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其实他……”牧修一看着叔父的神色终于把最后的疑问改成了肯定,“是您的人。”
牧秀衡笑了笑算是默认。当然他的心情并不怎么好,如果不是这次的事情棘手,他也舍不得放弃这个安插了多年的人。
牧修一最终还是在椅子上坐下,虽然不明所以却依然耐心的等着对方先开口。
“你以为现在在你父亲的面前比绅一更有优势吗?那你真该去看看皇家图书馆裏骑士团的名册,只要这个骑士团还在册,要恢覆不过是你父亲发几张敕令而已。你知道吗,绅一这次去三角要塞除了和丰玉商谈新的协议还带走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牧秀衡看着对面表情淡然地啜着葡萄酒的侄子笑了笑,“他带走了龙笛。”
牧修一的手抖了一下,酒液从杯子裏洒出来,顺着嘴角流到下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眼睛始终看着他,而不会多留意你一点。或者你依旧乐于做些对你父亲来说无关痛痒的事情?要不要和我赌一次?看你的积极表现最终能不能改变我那个顽固兄长的想法。”公爵从桌上拿起一块丝巾,轻柔的擦拭着牧修一下颌的酒渍,“修一,你要知道权利的移交从来都是靠自己争取的,等待别人施舍的人,永远只能做一个失败者!”
29
走出房间前牧修一又拉起了兜帽,恢覆了那身旅人的装扮。房间陈旧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就像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默默的下楼,穿过昏暗的大厅,走上沈浸在雨水和泥泞中的街道,沿着屋檐走了几十码转入另一个更加偏僻的小巷。空无一人的小巷裏一直低着头的牧修一终于把头抬起来一点,走出旅店的时候他一再提醒自己要冷静,首先要去找橘夫人,请那位美人去确定龙笛是否真的已经不再挂在父王的脖子上。
如果真的不在呢?噗!因为走神他的脚踩进路边的水洼,“该死!”他隐忍的嘟囔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咒骂的到底是什么,是这让人厌恶的天气?是这个叔父带来的坏消息?还是父亲的偏心?或者那个不管做了什么都不会失去父亲宠爱的弟弟?
他跺了跺脚,本来只是感觉到潮意的短靴现在完全湿透了。深深地吐出口气,在已经快到头的小巷中继续前行,灌进靴靿的泥水不单冰冷还夹杂着粗粝的沙子,脚底的不适让他的怒火又朝着爆发的边缘靠近了一步。
“该死的!该死的!”在刻意压低的咆哮中牧修一终于走到巷口,他停顿了一下,确定周围并没有人后迅速转过街角。
这边总算是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街口就是一家颇大的杂货店和一个卖蔬菜的小摊。蔬菜摊的后面是一家水果店,两个穿着深色粗呢裙袍的老妇人一边和老板讨论着天气一边挑着水果,牧修一低着头绕过她们,推开水果摊旁那扇不起眼的深绿色小门走了进去。
雨还在下着,劈劈啪啪的落在青黑色的条石路面上、高低不一的暗红色屋顶和烟囱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在灰蒙蒙的水雾裏一根烟囱旁的阴影动了一下,一个黑影从阴影中闪出来,以极快的速度跃入三码外阁楼的阴影裏。
宫城蜷着身子隐藏在街对面杂货店招牌和屋顶的缝隙间,他看着另一个追踪者顺着阁楼旁的水道滑下去,翻入相邻的另一条小巷。
那个追踪的人还真是不谨慎,又没有耐心!他不屑的扬起一边的眉毛,默默地数到十才探出身子顺着檐下的阴影翻到另一处屋檐,在屋檐的阴影下又停顿了几息,再次确定附近并没有其他追踪者这才跃入小巷。
在下城区蛛网般的巷子裏又穿行了一会,宫城转进一排低矮的民居,敏锐的目光迅速扫过门上的铜牌,然后推开那扇有着标记的破门。门裏是下城区常见的排屋,两溜低矮的房间夹着一个狭窄的,种着几株绿色植物的中庭。
“餵!你……”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宫城瞬间绷紧了全身,随意垂在身侧的手迅速的握住牢牢固定在大腿两侧的匕首,侧身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左侧的排屋第二扇窗户上露出了一个脑袋。那是一个四十多岁,蓄着臟兮兮的胡子的男人,此时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是来找房子的吗?浅田出去了。”
“啊,是啊,想找一间便宜点的房子,”宫城侧着头,这样可以避免被对方看清自己的脸,“可以先看看吗?”
“哦……随便看。”男人的脑袋消失了,幽深的小窗裏传出含糊的嘟囔声,“他喜欢喝一杯,也许要到晚上……。”
宫城吁了口气,迅速钻进刻着标记的房间。房间并不小,很平常的摆着几件简单的家具,也不像外面看上去那样破旧,也许是长期无人居住到处都散发着一股霉味。
借着从小窗裏照进来的微弱光线宫城很快找到隐藏在房间裏的另一扇门,继而转入另一排排屋。
如此辗转三次,宫城已经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每每在这种时候他就忍不住腹诽,当初建造或者提出这一构想的人,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或者处境才会在寸土寸金的帝都折腾出这几十处经常闲置的‘迷宫,只为了用来掩藏他们这些穿行其间的陛下耳目。
再次遵循着标记推开一扇门宫城总算是看到了一个大大的衣柜,这下他才真的松了口气,解下绑在腿上的匕首,利落的脱掉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和软靴。
衣柜裏有早已准备好的一迭厚绒衬衣和十多件制式外套,宫城换好衣服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稍微休息了一会。他需要调整一下情绪,因为当他再次从房间的另一扇门走出时就要像一个游手好闲的,隶属于税务署的书记官,这也是宫城现在的官职。
宫城站在屋檐下辨认了一下方向,这裏竟然离自己的家很近。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想到家就想到彩子,今天早早回去吧,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做顿美味的晚餐!
他从兜裏摸出一枚银币走向最近的市场。现在的宫城良田是被附近小商贩熟悉的税务署书记官,是个随意马虎的人,黑色的制式长袍不是扣错了扣子就是随意敞着,会在嘴裏叼一支芒草或者在指间摆弄一枚银币。经过杂货店或者市场,那些老板和小贩总会对他小心翼翼的笑着,他会故意的随手顺一个苹果或者半条面包,然后戴着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离开,以便加深这些人对自己的印象。
小时候他也常干这种事情,在街市跑过,背后拖着熟悉的咒骂声。
良田!我会告诉老师的!如果你再来偷我家水果的话!
宫城家的小子又来捣乱了!
下次被我逮到!一定揍烂你的屁股!
他更喜欢那种生气勃勃的声音,而不是现在这种阿谀的笑容和小心翼翼的窥视。宫城在一个菜摊前站住,拨弄着摆的整整齐齐的洋葱和胡萝卜,彩子很喜欢他做的炖鱼,那么买一些鱼和蘑菇,或者一只兔子?
“宫城学长。”
正在考虑菜单的宫城被吓了一跳,急转的身体没有控制好力度撞在一旁的菜摊上。
“仙道邀了彩子姐吃晚餐,她让我来告诉你会晚些回家。”流川瞇着眼,以此来隐藏自己眼裏的笑意。一脸惊愕的宫城学长真的很有趣。
“别太晚啊,”宫城挠挠头苦笑着,想着彩子的时候他总是会失去身处阴影时的小心和谨慎,不然也不会在流川如此接近也没觉察到,“她一个人走夜路我可不放心!”
流川点点头,很郑重的看着宫城,“我会送彩子姐的。”
这个家伙还是一点都没变!宫城掩饰的偏过头,顺手在旁边的蔬菜摊上拿过一只胡萝卜去逗流川那匹漂亮的栗色战马。当这家伙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先是在翔阳流浪了两年,带回了牧秀衡的私兵部署和暗地裏投靠他的贵族名单,之后呢?被安排进税务署平平常常的做了一年书记官。然后是……,宫城挑起眉,保护仙道?或者说是监视也不为过,直到流川回来,现在的目标则是尊贵的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