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更加伟大的事!哈哈哈,他是这么说的?真想知道他是以哪种立场在感慨这些?”
略显空旷的穹顶下牧修一的笑声无端的让人觉得有些阴森,站在阴影裏的男人看着捂着肚子笑的似乎都要站不稳的牧修一向前移了一步,又很快的退回阴影裏。
“他以为自己在和谁说话?不管是身体的状态还是精力都是巅峰时期的龙骑士,还有那个根本是怪物一样的魔法师仙道彰,他以为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太好笑了!”牧修一站直了身子忽然收掉脸上所有的笑意看着阴影中的人影,“如果上战场,你觉得他会怎样?”
“死掉。”
阴影中的男人毫不迟疑的回答。
“是啊,死掉。可是有人就是觉得自己不该运气这么差,别人可以做到自己凭什么做不到。”牧修一舔了舔嘴唇,瞥了眼阴影中的男人,“去给他带些消息,比如仙道为了不让流川去西线曾经想见陛下,那天虽然没见到父亲不是遇到了绅一吗,你随便编些话,总之让他相信流川这次被留下仙道起了很大的作用。”
“他会信吗?”阴影中的人微微抬起头低声问。
“当然。”牧修一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斗篷微笑着,他就在他们身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仙道彰有多么珍视流川枫,“他为什么不信?和心爱的人厮守,让他远离危险,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
阴影裏的人沈默着。
这样的夜晚在外面待久了还是有些冷,牧修一一边想着一边裹紧斗篷,准备离开前他又回过头,“其实从某方面说我甚至很佩服镜,待在他们身边那么久,竟然会痴心妄想的喜欢上流川枫?这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的人?”
“也许正是因为距离太近,在他眼裏从没把他们看成天才。只是……,”阴影裏的人犹豫了一刻还是抬起头,“我不明白您这样做的用意,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牧修一用手指按在自己唇上高深的一笑,迈步走下臺阶。有什么好处?似乎或者说根本没有,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想这样做只是看着仙道过得那么安逸心裏不舒服。
自己在嫉妒,这是不理智的,只是他越来越清楚不管是仙道还是流川都不会效忠自己,而且已经开始成为自己的敌人。
在错身而过的瞬间流川回手用剑柄撞在镜的右肋,镜踉跄了一下,在倒退时一剑刺向流川的腿面却被流川先一步一脚将剑踩在地上。
“你在想什么?”流川的眉头微微皱着,看了眼剧烈喘息的镜收回指着他胸口的剑,“不能专心就不要来。”
“不是……。”镜收回剑,犹豫的看着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流川终于咬了咬牙,“您难道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他看着停下来脚步却依然背对着自己的流川咽了口唾液湿润一下自己开始发甘的嗓子,“您应该知道吧,是为了牵制他您才会被陛下召回帝都,也是因为他您这次才被留下来,您难道真的愿意这样下去吗?”
流川的肩似乎耸了一下,“这些话我可以当作没听到。”
“他哪裏比得上您!他只是有个好父亲,他有哪点值得你这样对他?您不是男人吗!被他压在身下……像……像女人一样对待的时候您不觉得是种耻辱吗?!”镜冲过去拉住流川的手臂,“如果您只是喜欢男人……,我……我会比他做得更好!”
“走开。”
镜被流川挥手的力量甩了出去。仅仅是一瞬他还是看清了流川的眼睛,流川看着自己的眼睛裏有着深深的厌恶和不屑。
流川头也不回的走了,镜趴在地上看着流川的背影走远才慢慢爬起来,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着,“我喜欢你!流川枫!我喜欢你!”
流川走进大厅时的心情很不好。有一股火在心裏噗噗的烧着,自己对镜的教育真的很失败,总以为他那么认真地看着自己,是可以体悟到那种激励自己的精神的,但是……结果却和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同。
仙道不在大厅裏,在逐渐变暗的大厅裏站了一会流川疲惫的在一旁的软椅上坐下。自己也许不该那么对他,他还是个孩子,自己那么大的时候也不懂什么。可是……听见他那样说仙道,而且他以为他们的感情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他小腿上蹭了下,接着一团黑影蹿上来,喵的叫了一声后蹲坐在他的腿上,金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折射着妖异的光。流川伸手在小不点的脑袋上摸了摸,这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仙道看了眼抱着猫走进来的流川,“你让镜出去办事?”在看到流川眼裏的疑问后继续说,“你不知道他出去吗?”
摇摇头,流川坐在床边,虽然心情好了些,他还是不怎么想提起镜。
“刚才管家特意过来告诉我他骑着马出去了,还说……你们吵架了。”仙道看着躺倒在床上把小不点放在肚子上玩的流川,“他喜欢你。”
“不是。他眼裏看到的流川枫并不是我。”流川握着猫爪的手停了下,“他看到的是他渴望成为的,他自己。”
等镜回过神的时候眼前是下城区的一条巷子,有些熟悉的感觉,可是他并不想仔细的去辨认。没有多想就骑着马跑出来,冷静下来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地方可去,父亲那裏……似乎也不会收留自己,或者说除了刚来的时候见过一面,他就再没有私下见到过父亲。
拉拢仙道,开始所有人都觉得这并不是一件难事,所以自己被带来帝都。但是现在所有人都失望了,那个人并不贪心,除了流川枫似乎就没有其他欲望,这个他们给不了而且他已经如愿以偿了。
有一瞬间他想起了母亲,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
巷子快走到尽头,他看到一家酒馆。昏黄的光线缭绕着烟雾从临街的小窗户透出来,照在铜制的招牌上。
这种酒馆也会提供住宿,镜推门的时候想:自己可以在这裏先凑合一晚。叮铃的铜铃声让乌烟瘴气的大厅安静了一瞬,感觉到很多人的目光扫过自己,又很快移开。
镜在靠门的小桌坐下,略微打量了四周。虽然跟着流川天天在街巷巡查,这种地方却不会让他跟着一起进来。
“要点什么?”一个瘦高的男人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如果你出来没忘记带钱的话。”
阴沈着脸从袋子裏摸了两枚银币扔在桌上,镜知道自己的样子很糟糕,手掌和左边的脸颊被沙石擦破了,衣服上也粘着泥土,“一份汤和面包,我需要一些水洗洗。”他朝着柜臺张望了一眼,“还有……一大杯黑莓酒。”
“呦!这是谁家的少爷,已经学会喝酒了吗?”
“是个漂亮的人啊。”
镜转过头,就在自己的隔壁坐着五个人,三男两女,其中一个女人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脸上的劣质香粉和艷俗的裙子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很廉价的j□j。
“你不会是看上这种只有脸可以看的小子了吧?”
男人把女人用力的箍在怀裏,女人却对着自己哧哧的笑,还伸出舌尖在唇角挑逗的舔过。
这种情景他在小时候看过很多次。在那些情夫中周旋的母亲,和最低劣的j□j没什么不同,而他作为一个多余的累赘,还要忍受其中一些人并不宽厚和蔼的脸色。
“你要被抛弃了!可怜的家伙!”
男人因为被同伴嘲笑而涨红了脸,推开女人走过来揪住镜的衣领,“小子!你……。”
镜的手扣住男人的手肘,另一只手抓住男人的腰带把他摔在他们坐着的桌子上,木制的酒杯和盘子掉在地上,碎裂的木渣和酒液溅的到处都是,两个女人尖叫着退向后面。
低头躲过砸过来的杯子,镜用左臂个挡住另一个家伙的拳头,手肘狠狠地击中对方的下颌。即使对方有三个人,没过多久还是被镜打倒在地,看着倒在地上j□j的人镜擦擦嘴角的血迹推门走出了酒馆。不能留在这裏,万一……被守备官抓到,他可不想第二天让流川来领他。
“算了!他可是流川守备官的侍从!”
有认识镜的人提醒那几个有些醉意的男人。
“那又怎样!守备官也不能这么不讲理!”被酒精刺激的男人两眼发红,扶着桌子爬起来,三个大男人在女人面前被一个孩子打倒,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是啊!”
“我们走!你去叫其他几个人!”
牵着马沿着河边正不知该去哪裏的镜听见身后的吵杂回过头,五六个人正沿着路追过来,是酒馆裏的那些废物!嘴角微微翘起不屑的撇撇,以为多叫了两个人就可以赢过自己?
当他躲开一拳并准备还击的时候肋下先挨了一拳,如果自己有剑的话……,镜掰住从眼前挥过的手,一脚踹在这人的肚子上,然后他觉得一丝凉意从背上传来,像是有风从身体裏吹过。
四肢的力气随着凉意被抽离了,他知道自己倒在地上,有个人趁机在他肚子上踢了一脚,他就这样从臺阶上滚落却不觉得疼。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仙道淡淡的笑脸,还有那揉着自己头发的温暖手掌。
醉汉们七手八脚的追过来,有人恨恨的在镜身上踢了几脚,“小子,你不是很厉害嘛!起来再打阿!”
“是啊!你刚……”一个人笑着弯下腰伸手拍了拍镜的脸,忽然他惊恐的抬起头看着身边的同伴,“他……他好像没……没有呼吸了……。”
44
端回再次冷掉的食物管家低声地嘆了口气,流川男爵自从把棺木安置在花厅裏,就再没有动过,放在身边的食物和水也一点没动。那身影……,即使他看着也觉得心酸。还有那个孩子……,黯然的摇了摇头穿出杜鹃花墻转向去中庭的林道,林道的那一端仙道正慢慢走来。
“流川大人从回来就一直坐在那边的花厅,”管家迎上去行过礼,有意的晃了下手裏的托盘,“越野大人来过一趟,陪流川大人待了会,离开的时候说晚些会再来。”
餐盘上的食物似乎并没动过。仙道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再看一眼只在花墻上露出个尖的屋顶向管家摆摆手。
站在路中央对着管家离去的背影发了会呆,最终仙道还是慢慢朝花厅走去,本来觉得这时候不管是流川还是自己都需要独自静一静,可是他又不放心让流川一个人呆着。
镜的事仙道知道的稍晚,却也不比流川晚多少。毕竟是仙道伯爵家的侍从,自然有人专程派人来通报。仙道第一反应是跳上马车往回赶,走出一段路又让马车转了方向去了如月伯爵府。
他记得流川偶然说起过和镜在路上遇到氏家骑士,镜总是一副胆怯却又激动紧张的表情。就算不被承认,也希望氏家骑士能作为父亲出现在镜的葬礼上。
如月女爵家的门并不那么好进,仙道在马车上等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被请进去,下车前他把刚写好的短信交给随从让他立刻送去交给越野。
虽然约见的是氏家骑士,在大厅裏等着仙道的却是如月女爵。深紫红的绸裙不但衬的她皮肤白皙,也让她深灰色的眼瞳看上去更加冷酷。那孩子虽然可怜,但毕竟不是我们如月家的人,所以我们也不方便去管。如果伯爵大人也觉得不方便的话,城北有很多墓地……。
城北……,那片墓地就是帝都普通的居民都不会把亲人葬在那裏。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仙道也只能挂上一丝自嘲的微笑自觉地离去。
流川就坐在一排花架前,木架和枝叶的阴影印在他微微佝偻的背和垂着的头上,散碎的发不时被风吹起又无力地落下,即使远远的看着也能感受到那身影所蕴藏的悲伤和拒绝。他大概谁也不想见,仙道想着,却还是走了过去。
听见脚步声的流川抬起头极快的扫了眼仙道又低下,“他们说是酒后误杀。”
仙道看到流川的手痉挛般的抖了下,“被一把餐刀。”
仙道在流川身边坐下,抬起手犹犹豫了一下才揽住流川的肩,把他拥进怀裏。
“就是那种镀银的餐刀,”仙道感觉得到流川抓住自己衣服的手正在慢慢用力,“恰好穿过骨头的缝隙刺中心臟。”
“不要想了,”仙道拥紧流川,视线越过他的头顶落在他身后的棺木上又迅速移开,只因为是有着几分相似的脸孔,他甚至鼓不起勇气去看一眼,“这不是你的错。”
“我不会想那些多余的事。”流川把头埋进仙道的胸膛,镜的意外固然让他悲痛,更让他警觉的是命运的无常和莫测,因为这一年多的惬意安然,让他已经忘记也许只需瞬间自己身边的人就会永远的离去。
两人默默的倚靠着彼此,周围似乎也因此而静下来,空气中漂浮着的隐约花香,影子随着光线在地上慢慢移动。猛然回过神的仙道看着从花架的缝隙透过来的淡薄阳光动了动揽着流川的手,“我想把镜葬在前面的山坡,朝阳的那面,离你们经常练剑的地方很近。”
流川直起身子看着仙道,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仙道眼中的哀痛,回过头看了眼摆放在身后不远处的黑色棺木再看向仙道,“今晚我想留下来陪他。”
“那稍微吃些东西。”仙道搭在他肩上的手稍微用了些力。
流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仙道低头吻了下流川的额发起身离开。
回到大厅仙道随手招了个侍女,让她准备好毯子和食物给流川送过去。这一夜他想镜是不会想看见自己的。
像平常流川那样窝在椅子上,再胡乱抽本书随手翻开,一页一页的逐字读着却怎么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道……仙道……。”越野放轻了手臂的力量却没有移开手,直到确定仙道睁开的眼睛从茫然变得清醒,才直起腰。
“查过了吗?”仙道揉着额头坐起身,摊开在手边的书随着他起身啪一声掉在地上。
“那些人都是从小在这裏长大的,虽然不算是什么好人,身世却简单到一目了然。我也觉得这件事过于巧合,但这次确实是误伤,而且你也想过吧,镜的死并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处。”越野弯腰捡起书放回桌,静默了几息俯身将手掌按在仙道肩上微微用力,“我们都知道的,生命有时候就是这样……脆弱。”
是自己的错吧。仙道握住越野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如果当时自己不是那么意气用事带他回来,他应该还是一个名声不好听的私生子,但是他至少还活着,人生那么长,他总会寻找到属于自己的一些快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