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的葬礼极简单。墓穴是流川亲手挖的,来的也只有越野、彩子和鸣海。在远处潺缓的流水声和鸣海压抑的啜泣声中棺木被泥土一点点掩埋。
葬礼之后一切似乎又恢覆了原样。没有了侍从并不会让流川觉得不便,他本就习惯自己打理身边的一切,除了偶尔会无意识的转头看向身后心裏会浮起一丝隐隐的痛,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时间就这样流水一般的过去了,秋日祭的最后一天新任的主教大人驾临帝都,据说很可能是下任教宗的继任者,因此众多的信徒聚集道路两旁,只为等主教大人路过时可以看上一眼。
流川这天不幸的轮到外出巡查的事务,天刚亮就被指派去迎接新任的主教大人。和主教一起同行的除了几个趾高气昂的圣殿骑士还有神宗一郎。
和神简单的说了几句,前面的七辆白色马车就动了起来。职责在身的流川也立刻带马跟上,走了没多远已经在半睡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的想着自己打瞌睡的水平似乎更高了,已经完全可以端坐在马背上睡觉不被别人察觉。
跟在马车后绕城半周,看着七辆马车全部驶进了圣殿,流川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转头带队走向主教刚经过的路。
第三大道上的信徒们正在慢慢散去,不少人还在热情的议论着刚才面带微笑的主教是多么和蔼,向大家赐福时又是多么神圣庄严。而流川他们则在后面远远的跟着逐渐散去的人群,以防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件。
果然没多久前面一处忽然闹哄哄的吵起来,很快一些人挤做了一团,流川作为守备官自然得带人过制止这种突发的寻衅闹事。看着守备官骑马过来围着的人稍微散开,让流川很容易就辨认出最裏面的造成拥堵的人,宫城良田。
“看什么!都离远点,走开!”宫城一手护着彩子,用空出来的手脚努力的在身边折腾出一片空间。
这情景即便是一向不在意他人眼光的流川都不想去和宫城打招呼,可是职责所在又不得不去问清楚:“彩子……姐。”
流川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清楚已经被宫城一手推开马头插在他和彩子两人之间。
“你干什么!离远点……远点!”
“你才是想干什么?笨蛋!”彩子在宫城背上拍了一掌,又把他推到一边。
宫城一脸憨笑的拉住,或者说扶住彩子打自己的手,“可是……可是你,必须要小心。”
“宫城!你很烦啊!”彩子红着脸嗔怒的甩开宫城的手。
流川迷惑的偏着头,视线在一脸傻笑的宫城和脸瞬间变得通红的彩子之间晃来晃去。
流川快步走进来的时候仙道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信,一抬头被流川亮的晃眼的眼睛吓了一跳,呆了一下才低头继续看信。
信是藤真写来的,显然也是听到了镜的消息,虽然写的多是些日常的趣事,却能看出字裏行间隐隐透出的劝慰,另付了一页纸是樱木写给流川的,短短几行:本天才早就说那小狐貍让我教才对!连自己的弟子都保护不了,你太让本天才失望了。
仙道看过了微微一笑递给流川,流川扫了一眼,抓在手裏轻哼一声,揉成一团扔了,转手揪住仙道的头发拽了拽。
本想看完其他信再好好问流川兴奋什么的仙道只能放下手裏的几封信,仰头看着今天兴奋的有些异常的流川。
“仙道,”流川跪坐在仙道身边,黑亮的眼睛裏闪着新奇和喜悦,“彩子姐要生宝宝了!”
45
还没进入风季的帝都是极为迷人的,纯粹明凈的蓝天,偶尔悠闲飘过的白云,色彩斑斓高低不一的树倒映在浮着一层淡淡氤氲的水面上。这种圣域无法比及的丰富色彩热烈到让佐久间甚至滋生出一种淡淡的伤感。
“主教大人!马车准备好了。”
几乎是立刻,佐久间摈弃了自己淡淡的伤感,登上了马车。他在拉紧帘子的马车裏假寐了一会,毕竟要面对的是神奈川的王者,他需要更加的集中精力。
在王宫裏即便是大主教也只能步行。也难怪前任的主教神叶月总是在抱怨,去王宫觐见一次是多么辛苦,对于他那两条饱受风痛困扰的腿来说,走这么长的路的确是一件痛苦的事。
不过佐久间是极喜欢这样慢慢的走在齐整的园林中,让他可以慢慢的思考一会的措辞,虽然他有把握会成功说服那位王者,但他还想做的更好。
走进正厅佐久间不由得停住脚步,仰望着头顶那些似曾相识的拱顶和装饰。其实有什么奇怪,毕竟是同一个人建造的,有些相似之处也是正常的。那个存在就像一段传奇,现在却已经被人遗忘的人。
“主教大人似乎对建筑非常感兴趣。”迎出来的高头很适时地开口。
“让您见笑了,不过是觉得美的事物总是有些共同之处,这些建筑也不列外。”佐久间很谦逊的回以微笑。
“是这样吗?”高头也扬起头,看了眼头顶层迭而起的拱顶,意有所指的感慨着,“可惜我不是信徒,不能去观赏圣殿的雄伟和壮丽。”
佐久间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微笑着,自觉地落后高头半步,走向王座。
行过礼佐久间从衣袖裏拿出准备好的羊皮纸卷递给高头。高头接过佐久间递过来的羊皮纸卷展开仔细地看了一会,走上臺阶双手捧给牧崇衡。
“你觉得是吗?”牧崇衡接过纸卷并没有去看而是随便放在手边。
“恐怕……是。”高头垂手站着,一身冷汗。
“如果你们说的都是事实……。”牧崇衡闭上眼沈默了许久又睁开,“对我来说他现在是不能缺少的,恐怕不能满足教宗的请求。”
“教宗大人也知道您的难处,吩咐这件事由我去办。”佐久间微躬着身,不动声色的盯着牧王不断摩擦王座的手指上那颗熠熠生辉的蓝宝石戒指,“其实您知道,我和亲王的私交非常密切,他也多次向我暗示过一些意图。”
佐久间很聪明的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恭敬且小心的等待着。
“我喜欢你的计划。但是你能保证你的计划不会累及其他的人,并且……,”牧崇衡很仔细的表达着自己的意思,“不被任何人发觉?”
“是的陛下!只有一个人,其他的全凭陛下处置。”佐久间微笑着直起身,“而且就算被发觉也不会和陛下有任何牵连。”
仙道努力无视流川的目光,把自己的所有精神倾註在手中这册已经开始翻第二遍的手札裏,再坚持一会也许流川就会放弃,他不得不这样安慰自己。
脚步声从左到右又转回来,再一圈,小牛皮的粗毛靴尖停在身边,接着腿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别装死。”
“什么?”仙道厚着脸皮装出一脸的惊讶,虽然知道用处不大。
果然流川双手抱在胸前,不耐加不悦的用一种你明知道的眼神瞪着自己。
“我今天很忙……。”仙道不是很有底气的眨眨眼,接受着流川凛冽目光的洗礼。
仙道发誓真的不是他不愿意陪着流川,可是没事总往别人家跑,频繁到人家的丈夫看你都带着怨气,总说不过去吧。
这是近期流川多出来的新习惯,时不时就会‘带’着仙道去彩子那裏‘玩’,当然流川的玩绝对和别人的玩意思不同,他多是坐在彩子身边,听彩子说些琐碎的日常,不时用一种热烈且殷切的目光看着她。
仙道想,这也许是因为镜的死让流川忽然对新的生命产生出了异乎寻常的热爱,热爱到他都有了一丝的嫉妒。
当然,更嫉妒的人应该是宫城。看着流川和自己的妻子亲密的闲聊,自己却像路人一样陪着另一个多余出来的人远远坐着。
仙道觉得流川一定要随身携带自己,就是为了让自己去陪被冷落的宫城,一句你们聊就把自己打发到宫城对面,独对那双饱含怨怼和无奈、焦灼又酸楚的眼睛。
“你这样频繁的去别人家,有人会不高兴的。”仙道索性从桌边移到长椅上,这样流川在拖他的时候自重还能起点作用,虽然作用不大。
“彩子姐不会。”流川疑惑了一下,脑中似乎闪过宫城的影子却立刻无视了,“我又不是去看他。”
“虽然我很欣赏你这种……目中……嗯,与众不同,”仙道拿起一个垫子抱着,决定装死到底的躺在椅子上,“偶尔你也该像正常人一样,顾及一下别人的感受。”
流川扬起来下颌。自己不正常?喜欢上不正常的人岂不是更不正常,至于谁更不正常,他和仙道在今天应该需要达成一些共识。
“我不正常?嗯?”
看着仙道那幅说是挑衅更像是挑逗的表情,既然他想要引火上身流川觉得自己没道理还要客气,于是毫不犹豫地捞起一个垫子砸过去。
仙道自然开始奋力反击,一时间五颜六色的垫子飞来飞去,砸倒了烛臺、撞翻了茶杯,等清空了这些干扰,战局也就趋于明朗了。
对于正在进行的扔垫子‘游戏’流川有很多优势,首先他是站着便于躲避;其次他更便于投掷;再其次他本来力量就强于仙道。
爆发完一轮正准备稍作休息的仙道先看到流川露出两颗白白的齿尖,流川在很开心的笑……。随后发现垫子都去了别处,比如流川的手上。
然后眼前一黑,仙道觉得自己像被捂进了垫子堆裏,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刚才扔出去的各色垫子,在用脸迎接了两次‘打击’后他明智的抱着头蜷成一团。
有脚步声传来,急促却不散乱。流川心裏好奇着却没有停手的意思,继续捡起手边的垫子砸仙道,毕竟不经通报就可以进来的人就那么几个,他们用不着在这些人面前装样子。
第一个出现的是越野,然后是牧绅一和神宗一郎。
三个人略感意外的看着椅子上抱头缩成一团的仙道,还有抓着两个垫子气势滂沱的站在旁边的流川,以及乱七八糟的现场。
“起来。”流川把一个垫子扔回椅子,自己抱着另一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并不打算欺负仙道给别人看。
仙道从手臂的缝隙先小心地看了眼周围,确定流川不会把另一个垫子砸过来这才慢悠悠的坐起身,毫不羞涩的笑了两声,摆出主人的姿态指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牧绅一的出现让他有些意外。自从藤真走时的那次交谈后两个人再没有直接见过面,去三角要塞到回来协助牧王陛下处理一些简单地决议。牧绅一的行为很低调,不去註意甚至感觉不到他的行为有什么改变,但是他确实已经按照陛下的期望开始迈步走向王座。
越野轻轻的咳嗽了一声,明显是在提醒另外两个人开口。
神看了眼坐下后就默不作声的牧,无奈的对着仙道和流川笑笑,“早上才送来的消……。”
“十一天前誓血骑士团突破昆兰尼,杉山子爵受伤,他本人的伤势虽然不重,但是他的龙却受到了重创。”
抢着说完这个消息牧绅一又沈默起来。他的眼珠缓慢的转动着,从仙道的脸上滑过看进流川平静无波的眼睛裏,“泽北荣治回来了。”
眼尾的余光裏仙道瞥见流川忽然挺直了背,于是把自己又向垫子裏缩了缩。
流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燃烧着的炭火,看上去无害却暗藏着灼热。不喜欢战争,但他并不想遏制自己遇到强者时的激动。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就算并没有面对过泽北的越野也知道正面交锋,除了流川枫目前神奈川还没有第二个人能阻挡住那个叫泽北的男人。就算据说那个人其实不担任性而且动不动就会掉眼泪,但是在战场上,依然是锐不可当。
越野忍不住瞥了眼仙道,也许还有仙道的父亲,但是没人敢冒这个险,神奈川经受不起统帅的伤亡。
“是吗。”
仙道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都觉得不像是自己发出的。或许自己早知道有这一天。他们会相遇,并且相爱,是因为有必需他们一起才能完成的责任。他一直这样坚信着,在心底涌出无限骄傲的同时却又不可抑制的难过起来。
流川转头去看仙道,仙道的嘴角正慢慢勾起,眼裏透着些难以捉摸的笑意。
不只流川看着仙道,在座的几个人也都看着他。
“陛下已经决定让流川去前线了?”仙道微低下头用指尖挠挠头顶,语气有些轻佻的接着问,“或者这只是殿下您的希望。”
“是我的希望又怎样。”牧并没有笑,可是仙道却觉得他在笑着,“你觉得陛下还有其他选择吗?”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