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隔着窗能看到正厅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身影。池波子爵和仓田子爵跟在一条伯爵的身后正走上臺阶,如月女爵一个人独自站着,再远一点的地方秋山伯爵殷勤的凑在和泉女爵和她的女伴身边。
那个女人除了註意男人的脸孔,还会註意其他吗?靠在窗边朝外看了一段时间的牧绅一深感无趣的摇摇头。
廷议,又是无休止的廷议。只是这一次他却并不焦躁,有了参与的权利他反而不想去参与了。他依然不能主导任何事,但感受却变了,他用手隔着衣服按了按衣料下的银笛,这就是拥有权力时的自信?
“茶要凉了。”
牧绅一回过头看着坐在桌边的神宗一郎,“你觉得流川会不会坐立难安?”
神偏着头略微思考了一下,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摇摇头,“恐怕他还是会像以往一样,准时去公署,按照习惯的路线在城裏巡查。”
牧绅一的眼裏透出笑意,走到神的对面坐下。
神把杯子轻轻推到牧绅一的手边,似乎……没有人在着急,说不上原因,但是这次连他也并不急切。
“我们有的是时间。”牧绅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平静的近乎冷漠的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他们已经老了,流川枫必定会成为无可替代的存在,这是谁也无法阻拦的。而我们,也必将取代他们。”
神默默的垂下眼帘,也许这是事实,但这不是个他该参与的话题。
当陛下的信使纵马拦在流川马前时他刚穿过橡树街的市场正准备转入另一条街巷。
“流川男爵?!”
虽然认识流川枫,对方还是按照固有的习惯,等待流川点过头之后才把手上那页印有漂亮花纹的手令递给他,“这是陛下亲手签署的手令。”
流川接过来,很快的看完,仔细地把它迭好装进袋子。向信使点头示意后拍拍马继续自己未完的巡查。
黄昏前流川带队回到公署,惊奇的发现其他几位守备官竟然都在。
从手令送出正厅那刻起,凡是今天参与廷议的贵族,每个人都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流川枫的价值。
立刻有人开始商讨送行的晚宴由谁来举办,最终酒井侯爵得到了这个机会。毕竟从名义上说流川是他的下属,就算流川一向对贵族间的各种社交活动态度冷淡,这种起码的礼节还是有的,而其他的同僚自然的充当起传达邀请的角色。
晚宴很热闹,热闹到让流川有一度都开始怀疑自己收到的那封手令真的是去让自己于明早出发,去接任鹰扬骑士团第一骑兵团团长这一职务。
带着些微醉意回到伯爵府的时候刚过午夜。站在臺阶前的流川仰望着没入黑暗中的府邸,即将离开的感觉才强烈和清晰起来,心被难以描述的感情揪成一团,之前的时间好像只是一眨眼,忽然间留给两人的时间只剩短短的半夜。
看着那道从半开的门裏透出的昏黄光线流川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不去推开那扇门明天就永远不会到来,就算看不到,他知道门裏有仙道竟然也很满足。
慢慢的推开门,门裏像刚发生过抢劫的现场。散乱的扔的到处都是的衣服,突兀的摆在房间正中的藤箱,还有几乎整个钻进柜子的仙道。
仙道总能影响他的心情……,流川闭上微微张开的嘴,走到仙道身后,“你在干吗?”
“替你收拾东西!”
流川‘哦’了一声,拽下挂在桌边的一条裤子,看了眼又扔回去,“就这样?”
“我在找一样东西!”
流川皱皱眉,不管仙道怎么被奉为天才,在整理衣物这方面他绝对没有一点天才的地方。伸手翻了翻扔进箱子的衣服,再一件件拿出来。
“看这个!”
仙道似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兴奋的把东西从柜子裏拉出来。
“那是什么?”流川盯着仙道手裏那一大团茶褐色的毛皮。
“海獭皮的斗篷。”仙道摸了摸手裏光滑的毛皮,这可是他好几年前为了和流川重游死亡雪域特意准备的。
“用不到这个……。”流川完全不觉得自己需要带上这种东西。
“会用到的,冰壁那边有多冷你又不是不知道。”仙道一边把斗篷披在身上一边继续说着,“不把山王逼回冰壁,这场战争就会一直持续下去。所以一定会用到。”
这算不算是一种约定?仙道确信自己一定会击退山王,守住家园的约定?流川觉得自己的眼裏有了一些潮意。
等潮意退去他才轻轻的应了声,“知道了。不过……,”随手从箱子裏拎出一件金线缎的外衣抖抖,“这些也是让我带走的?你确定?”
仙道的眼睛随着衣料的抖动眨了眨,他无法否认,华美精致的衣料都不大结实。
“不用收拾了。”流川把挡在脚前的箱子踢开倒在床上。
“那衣服呢?”
“有旧的。”
仙道楞了会才想起流川来时带的几个旧箱子,裏面全是之前的衣服,从侯爵府搬过来放在客房裏就再没打开过。
“那睡吧,时间不早了。”仙道讪讪的把压在流川身下的衣服抽出来扔到一边,转身吹灭了蜡烛。
流川静静地躺着,身边的床陷下去,又弹起一点。仙道规规矩矩的躺在床的另一侧,没有粘过来,虽然知道这是出于体贴,还是让他觉得失落。
两个人沈默着,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一声又一声。谁都没有心思睡觉,却都装做自己睡着了。
“还不睡?”
仙道的声音和呼吸一样轻。
“舍不得睡。”
流川睁大眼盯着眼前那片模糊的阴影。他说不出更漂亮的词汇,他只知道自己舍不得闭上眼睛,他想一直看着这个躺在床的另一侧的人。看了几千几万遍也不会烦腻,想每天都看到,哪怕只是一眼,也觉得安心和满足。
“这么欲求不满?”
仙道在笑,平时的话自己肯定会毫不手软的在他身上捏几把,可现在只想紧紧地抱着他或着被他紧紧抱着。迫切地朝那边蹭蹭,皮肤挨上了皮肤,温度从那边蔓延过来。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仙道的手,握了一会,“告诉我。”
“嗯?”
“我为什么活着。”
这是仙道一直回避的问题,但今晚流川感觉仙道会回答他。握在手裏的手颤了一下,过了一会身边的床陷下去,温热的气息接近自己,仙道的手臂从颈下穿过环在自己肩上,“救你的并不是我,或者说不完全是我。”
流川不太明白仙道这话的意思,当时周围应该没有其他的人。
“那时候你正在死去,我也完全召唤不了魔法元素,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了银龙。你知道的,龙是一种魔法生物,它的体内蕴含着巨大的魔力。而我看到过一个魔法,它需要两个人释放,成功的话可以控制和改变区域内的规则。”
“一切规则?”流川的声音透出惊讶,在魔法家族出生的他当然明白改变规则的意思,水元素就是水元素,火元素就是火元素,这就是规则。可以改变规则则意味着,在这个区域裏释放魔法的人就是造物的主。
“嗯,不过我并不是很相信这个魔法真的可以使用。”
“所以你连会不会有效,或者有什么后果都不清楚,就用了那个可以改变一切规则的魔法?而且是和一头龙?”流川咬牙切齿的说着,他现在才算明白为什么仙道说能活着就很满足了,用人类的身体去承受龙的魔力,这恐怕是疯子都不会去做的,还释放他都不知该不该称为魔法的魔法。
“事实上它是有效的,你和我都活了下来。”仙道揉揉流川的脑袋,“再说你有资格说我吗?丢下骑兵团跑回来救我?”
“当时骑士团已经摆脱了追兵。作为骑兵团的团长我不能和你一起留下来,但作为流川枫,我一定要去找你。”流川搂紧仙道的腰,“就算是尸体,我也要把你带回来。”
“和你一样。我也绝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去。”
流川仰起头,唇贴近仙道的唇,“等我回来!”
“当然。你也要记住,流川,我在这裏,”仙道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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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床这头毫无阻碍的滚到那头之后仙道醒了,空着的半边床就像寂寞时的回忆,看了心疼却忍不住一看再看。
瞇着眼朝窗外看看,瓦灰色的云层低低的压在摇摆不定的树梢上,这让他的心情好了起来。大约是因为流川走的那天天空也是这样的阴郁,让他开始在心中营造出一种奇妙的错乱,觉得流川才刚刚离开。身边的床单上有着他的温度,空气中漂浮着薄荷水的清凉气味,只要自己追出门就可以看到流川挺拔的背影和在微风中跳跃的蓬松黑发。
事实上那天他并没有送流川,他只是静静地闭上眼蜷在床上。流川下床时身下有微小的震动,撩动床幔时有微弱的风拂过面颊,穿衣时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轻轻贴在自己额头嘴唇有着薄荷水的味道。
如果不睁眼,是否能假装你不曾离开?答案是:不能。
所以在短暂的回味后仙道爬下床。
其实仙道并没有很多时间来追忆他和流川的生活点滴,现在他很忙。贤者塔现在不只涌进了大批来自各地的零散魔法师,也逐渐有仍然军职在身的魔法师来这裏学习。高头首席虽然及时地给他增派了几个学习过融合魔法的魔法师来帮忙,但效果却并不理想。
吃过早餐仙道坐上马车,今天他要先去一下皇家图书馆,在浩渺的书库裏寻找一本两百年前的预言书,只因为陛下想看看那位被认为是疯子的先知除了说过欲望会让帝国覆灭还说了什么更加疯狂的话,这也许会花掉他整个早上的时间。
镶嵌着金鹰徽记的黑色马车匆忙的穿过时序大道,这是神奈川历717年的冬季帝都权贵们最常看到的景象。
这并不是美好的记忆,或者说自从成年的仙道彰出现在帝都,一些人就再没有什么美好的记忆了,而伴随着近期仙道伯爵一反常态越来越多的参加宴会和舞会,带给他们的只是更多的煎熬和苦恼。他们甚至认为仙道彰这个人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捉弄他们这些精明而有远见的人。
在仙道彰成为魔法师后这些有远见的贵族已经认定仙道家会和其他失去龙骑士的世家一样,即使仙道元帅现在大权在握无人能及,但他终将老去,仙道家势必会失去现在的超然地位。
然而仙道彰竟然因为一场战乱隐隐展显出了不输其父的战略天赋,就算受了伤回到帝都两位殿下也对他极力拉拢,就连陛下也接二连三的以不同形式表现出对他的重视。仙道本人虽然对来自王室的青睐表现冷淡,诸位权贵还是积极的向他传达着自己的好意。
之后仙道伯爵终于给了陛下面子,自请当了个闲散的皇家图书管理员,正当权贵们开始安逸的朝着仙道侯爵府裏送邀请函时流川枫回到了帝都。在一众贵族还没摸清这位龙骑士的喜好,这位新贵已经住进仙道侯爵府。
自神奈川有龙骑士以来,从没发生过两家龙骑士彼此联姻的事情,而现在仙道家因为某种特殊的关系拥有了两位龙骑士。
这必然会引起陛下的猜忌和忌惮,一众贵族还没揣摩出陛下的意思那边仙道已经带着流川男爵搬出侯爵府,以示自己的独立。接着流川枫被任命为守备官大家才确定陛下的态度,受到如此冷遇的流川枫依然故我,没有丝毫要和仙道划清界限的意思。
这很危险,才示过好的权贵开始不动声色的和他们划清界限。当然也有聪明的贵族,比如酒井侯爵,就曾有预谋的想把女儿嫁给流川枫,毕竟冷遇打压只是一时,龙骑士的超然地位才是绝对的。
正当所有人开始习惯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前线又出了状况,陛下不得不再次重用流川枫,没过多久又开始频繁的召见仙道。
少数聪明人已经发现每每仙道伯爵被召见都是廷议上发生争执的时候,在见过他的第二天陛下都会对前一天的问题给出一个果决的,不容反驳的结果,这让某些人不得不多花些心思去猜想两者之间是否有着联系。
这难道是陛下在向他们示好?但是那个一向热衷于掌控全局的陛下会作出妥协?每当仙道微笑着出现,就让权贵们无比烦躁,烦躁他们源于无法解读陛下心思而产生的苦恼。
陛下似乎真的在妥协,这一可能性很快被另一件事证实了真实性。有人看到了挂在三殿下脖子上的短笛,那是龙笛。也就是说陛下已经选定了继承人,那么被选定的亲密守护者是谁,似乎并不需要特别的费神去猜。已经有人去翻过狮牙骑士团的檔案,团长那一栏清清楚楚的写着仙道彰。
但是问题又来了!牧绅一对仙道的青睐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而仙道的反应却淡的像冷天哈出口的白气,来不及分辨就消融在了空气中。
不是没人想过索性把这个行为总是有悖常理的人无视掉,偏偏他不管自身还是和他有牵连的人都不容忽视。为什么?为什么什么事到了这位伯爵大人这裏都变得如此不可捉摸?
当然帝都权贵们的苦恼和浮躁对仙道来说无关痛痒,他现在头疼的是今天接待的最后一位来访者:越野宏明。
越野已经坐在他对面抱怨了很久自己的母亲多么严苛、古板。越野伯爵夫人是个极其重视门第和规矩的人,这个仙道当然知道,所以小时候他最不喜欢去越野家。
“昨天我只是不小心被呛到咳嗽了几声,就被她在饭后教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