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02
鸡鸣狗叫的清早,地面已经铺了一层白雪。
周憨儿跪在院子中央,睫毛上压着一层薄薄的雾,雪水濡湿了他的衣服,寒气顺着肌肤窜入五臟六腑,让他浑身都僵呼呼的,每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銹。
他花了点时间才站起来,缓缓拿起柴刀,从角门往外走。
这回周憨儿没掏鸟蛋摸水鱼,先把马厩裏那几匹老马餵了——总不能让他们也吃不上饭,然后老老实实地去了平时砍柴的后山。
去砍柴的路上有一片苍耳地,他经过的时候从身上撕了块破布条粘了一溜够的苍耳包起来,准备回去扔到少爷和三胖的鞋子裏。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周憨儿冷哼了一声,“我早晚要把我的银子拿回来。”
走到砍柴地,他又看到了昨天那个始作俑者。
韩祺今天换了个显摆的方式,不读书了,改在大石头上抚琴。琴声高山流水,清宁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看得出他确实有两把刷子。
就是周憨儿听得气不打一处来。
老子昨天连个饭都没吃饱就挨了一顿打,不让睡觉还丢了一两银子。你却在这弹这闲琴?!
你要让我把那鸭子吃了能有这么多事吗?!
他越想越气,提起柴刀跑过去,大吼:“你拿命来。”
琴声八风不动,韩祺仿佛没听到他吼似的,依旧闲趣十足。周憨儿的柴刀照着他右臂就砍来。
周憨儿舞刀弄枪的架势看起来有点样子,但到底是个小孩,徒有其表毫无气力,连刀风都带不起。
韩祺眼皮也没抬,手在琴身上一抚,换了个曲子,右臂就躲过了柴刀。
出师未捷!
周憨儿更气了!
他毫无章法地拿着柴刀向人肚子戳去,韩祺却仿佛弹琴弹到兴起,手起高抬,袖子一扬,周憨儿的柴刀就被让到了一边。
这不是躲,也不是扛,而是像成年人对三岁孩童撒泼时那样的毫不在意的信手推让。
完全没把周憨儿放到眼裏。
这可真是折煞了半大小子的自尊心。
然而再折煞,周憨儿也依旧近不得他身。
于是周憨儿另辟蹊径,拿着柴刀在地上一翘,泥巴土就沾了一柴刀,顺着他的动作甩向了韩祺。
这下韩祺终于不弹琴了,起身躲开了泥土,顺手在周憨儿额头上隔空敲了一下:“小孩,怎恁多歪门邪道!”
周憨儿立刻就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被定|身了。
今天韩祺新换了件黛青色对襟长衫,清雅至极,若是沾上泥土非得让他发疯不可。
他低头仔细确认了一番,发现自己练功着实有两下子,这么近都能躲开飞溅的泥土,怕是很快就要出师了,这才分出心教训小孩:“打架就好好打架,弄这些不入流的小动作做什么。”
周憨儿动不了嘴,讲不出话,只能拿眼瞪他。
瞪着瞪着,眼圈就红了。
挨了一顿揍还饿了一整夜,现在又被一个大人以大欺小。
实在是!
周憨儿四五岁便明白自己命贱如草随风飘摇,于是练就了一副铁皮囊——受了不公待遇他只会恨,会骂,绝不会让自己有诸如委屈之类小孩子才有的情绪。
谁知此刻这脑瓜子不知道是不是冻坏了,在这仇人面前返璞归真了。
他委屈得几乎要落泪,又觉得实在是太丢人了,这种事可不能发生。
于是眼眶就这么红着,收不下去,但又不肯让它变成眼泪掉出来。
韩祺不会读心术,只能纳闷:我怎么才说两句话,他就哭起来了?
小孩还不如他肩膀高,韩祺有点不好意思了,伸手一弹,解了他的定|身:“咳,你……你去吧。”
话音未落,周憨儿就一口咬到了韩祺左手上。
周憨儿这口下的实在太狠,血瞬间就顺着韩祺的小指流出,一滴一滴落到地上,把一小片草坪都染红了。
韩祺疼的抽了口气,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两下,吃痛得叫声险些呼之欲出,被他死死咬住了——他是绝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丝毫不雅的。
韩祺有苦不能言,心塞地想自己三番两次被这野孩子算计居然还会有恻隐之心,简直是冤大头亲儿子。
他有心把这小疯子甩开,但又怕他疯起来咬断了自己的手,只好头皮发麻地转移註意力以求能忽略疼痛,伸手把小孩系在背后的苍耳串拿起丢到了一边。
“嘶,你从哪过来的?粘了一溜串的苍耳,学刺猬吗……”韩祺话语一顿,看到了他肿起的左脸,“唔?你受伤了?”
周憨儿没说话,狼狗似的叼着他的手岿然不动。
“肿起来了,”韩祺轻生安慰道,“你松口,我给你上点药行吗?”
周憨儿双眼通红地看着他,过了一会,犹犹豫豫地松了口。
“来。”韩祺顺势收回手走向溪边,屈身把手在溪水裏洗了洗。
随着动作,他的如墨缎发披散在身,发间的白玉簪玲珑剔透。
广袖沈入水中,撩起了星星点点的水光。
他洗的很快,抬手确认没血了就算完,从袖兜裏摸出一个香囊袋子,拆开拿出了点裏面的粉末在鼻间闻了闻,走回到刚刚就没动地方的周憨儿面前,半蹲下身,把药抹到了周憨儿肿起来的脸上。
周憨儿下意识地一躲,被人伸手捉住了。
“别动,”韩祺动作轻缓地把药上到他脸上,“若是不管明天会肿更高的。”
周憨儿脸上还挂着泥地上的黑。
韩祺涂着涂着笑了:“别人抹胭脂,你抹锅底灰,还挺别出心裁啊。”
这不是锅底灰。周憨儿想。
他怎么不打我呢?
不知道是因为韩祺的手还是药,周憨儿的左脸有一种凉津津很舒服的感觉,原本一抽就痛的嘴角都舒服起来了。
他有点诧异地对上对方因为姿势而略低的目光,这才发现眼前的男子年纪也不过弱冠,有一双眼角略微挑起的眼睛,面善的完全不像是寻常少爷。
他只见过县令家那嚣张跋扈的少爷,于是一叶障目,认为世界上的少爷都不是好东西。
如今见过了这样又讨厌又温柔的少爷,一时间竟有点不知所措,哑了似的把自己那一肚子鸡零狗碎的臟字收起来,老老实实地等着人给擦脸。
可惜很快擦完了。
韩祺把香囊递给他:“早晚涂药,三天会好。记得脸上别碰水,去吧。”
周憨儿接过来,见他手上的血随着动作又渗出来了,在白皙的皮肤上看起来分外显眼。
韩祺就又去河边洗手了。
不过这次他袖子没有垂到水裏。
他回头,那跟小牛犊子一样倔的小孩撅着嘴,手裏提着他的袖子。
“你洗手,我帮你提着。”周憨儿说话也不看他,直盯着水面,“你不是怕臟吗?”
这么快就心虚了?韩祺心裏暗笑,没拒绝,就着他的动作把手洗了。
洗完周憨儿也没走,帮他把袖子上的水挤干凈,又展平抖直,然后摊手问他:“帕子。”
韩祺以为他要用,拿出来递给他。
周憨儿把他刚刚给自己的药倒到帕子上把他的手包了起来。
韩祺这回真笑了:“不用。”
那药是消肿的,又不止血,不对癥的。
周憨儿也不说话,仔细地包住伤口打了个结,确保手帕不会掉了,才回头拿起自己的柴刀,走去旁边的山坡上砍柴。
手受伤了也不影响韩祺继续弹琴,他又把琴置于膝头,练习着昨日从老乡那裏收来的琴谱,直到太阳把袖子晒干了,他才收起琴,回头发现那小子还没走,在自己身后不知站了多久。
“你明天还来吗?”周憨儿背着一捆柴问。
韩祺点头。
“我不叫小孩,”周憨儿说,“我叫周憨儿。”
这名字实在是土的能种出菜来。
韩祺看看自己手上的手帕:“大名吗?你看着可一点不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