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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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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憨儿没回答,背起柴火跑走了。

第二天,韩祺依旧来山坡习琴练剑。却发现周憨儿已经早早等在那了。

韩祺没看人,径直走向大石头。

他视琴如命,但凡有琴谱都要废寝忘食地练会,况且昨天收到的还是本之前他费尽心思派人去找都没找到的孤本,更是念得抓耳挠腮,真想统统印到脑子裏,奈何左手受了伤严重拖慢进度,才没心思和小孩玩。

他走向自己常坐的石头上,周憨儿站在石头下边看着他。

练琴还有个观众,怪尴尬的。

韩祺耐着性子问:“怎么?”

周憨儿半天不讲话。韩祺失了耐性,转了个方向背着人拿出琴来刚要拨弦,周憨儿就长长出了一口气。

声音大得说长啸也不为过。

韩祺只好再次低头看向他。

俩人这么对视了半天,周憨儿终于别别扭扭地问:“我脸怎么样了?”

前边分明有水,怎么还要问他?

韩祺不太明白:“你眼睛也受伤了?”

“没有。”周憨儿顿了顿,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韩祺开始反思自己的貌美是不是弊端,怎么连小孩都要上赶着和他做朋友,还以为只有客栈老板娘才对他的身世家眷感兴趣。

但他还是告诉了周憨儿,算作礼尚往来。

“韩祺……”周憨儿默默念了一遍,心想真好听啊,不知道写出来是不是也像画一样好看。

这两个字他不会写,确切地说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的勉强,只认识县令家堂屋裏那个《吉星高照》的牌匾。

那字写的飘逸极了,是老爷专门请老道士亲笔写的,据说还去庙裏开过光,能保权财千秋万代。

他回过神,韩祺又开始抚琴了。

周憨儿的话其实还没讲完,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机会把话讲完,因为韩祺不是在抚琴就是在读书,于是他抬头看着头顶那颗巨大的枣树,心裏默默地问完了方才想说的话:“你要吃枣吗?这棵树上的枣子特别的甜。”

然后自己替对方回答了一句:要。

他把柴刀别在身后,走向了大树。

这树奇高,至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活像寻常枣树的祖爷爷。它老当益壮,结了满树的冬枣,熟的红透,甜得沁脾。

不过村裏的孩子都没人来这捡,因为村裏人都说这树是树神,不让一众顽童爬树,怕亵渎了神灵。

这树爷爷也颇有神仙的尿性,一般不垂青凡人,果子只有熟烂了甜的发苦的时候才会落下来化泥反哺。

所以若想在最美味的时候品尝只能爬树去摘。

周憨儿才不管它是不是树神。

神又怎么样?还不是从小到大都没垂青过他,不如吃枣子实惠。

况且还是这么好吃的枣子。

周憨儿以前没爬是因为自己没地方下脚。

这树又高又笔直,完全爬不上去。

但今天他实在是想让韩祺尝尝。

他灵机一动,把身后的柴刀拿出来,用力砍到了树干上,借着柴刀的力量让自己往上爬。

砍第一下的时候,一阵风呼呦吹来,冻得周憨儿一哆嗦。

这大晴天的,怎么忽然有风?

他疑惑地抬头看了看满树纹丝不动的果子,竟没一个打算掉。

他哆嗦着又砍下了第二刀,双腿夹住树,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谁知越爬风越大,从微风徐徐变成了妖风阵阵,周憨儿已经爬出去两丈多,到了韩祺眼跟前,终于引起了人的註意。

与此同时,树顶上,一根细长的枝杈忽然没了骨头似的,水蛇一样带着满满的果子嗖地向周憨儿抽过来,周憨儿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护头,却忘记了自己正在爬树,直接倒仰着往下掉。

千钧一发之间,韩祺踏石而起,转瞬就到了周憨儿身边,在半空中拎起周憨儿破布条一样的衣领,稳稳当当地把人放到了地上。

结果这还没完。那卡在树上的柴刀被枝杈卷住刀柄,缓缓涌出树干,直抽抽地冲着周憨儿而来,韩祺只好把本来挂上嘴边的“胡闹”又咽了回去,先把人拎起来,一齐跳到了大石头上。

柴刀堪堪擦着周憨儿消了肿的侧脸而过,削断了他几根头发。

“谑,老前辈,息怒啊!”韩祺松开了周憨儿的衣领,把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还真是棵神树!

差点被柴刀砍成两半的周憨儿惊魂不定地攥住了韩祺的衣袖,腿几乎软了。

那枝杈又恢覆了原状,高高地竖上了天。风沙沙地吹过来,大树缓缓开口:“琴修?少见,师承哪派?”

“广陵派,”韩祺恭恭敬敬做了个礼,客气道,“小门小户,恐怕前辈没听过。”

“呵,你们可不是小门小户,”大树冷笑,“能把琴坊开这么大的也就你们广陵派了,吴真人真是少见的入世者,经商之技真是令我辈嘆服。”

韩祺抬眼看他,站直了,方才的客气意头不动声色地被收了回去:“前辈这么说恐怕就不合适了。入道方式不一而同,并不分高低贵贱。我派琴修听心入道,是与寻常武修以佩剑入道不大相似,凡人追捧我派,是因为音律美学寻常人也欣赏得来罢了。”

他这话说的客气,实际意思可带着好大的脾气,和他和和气气的表情大相径庭。

剑修大多是苦差事,穷人家的孩子吃不起饭了送去学的比较多。

琴修就不一样了,光是那琴就价值不菲,除了少爷,谁能修的起?

大树是在明着损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可谁知,韩祺为了“沾阳春水”,已经游历五年有余了,他如今是路过荣县落脚着书而已。

下山之前,师父给他了个任务,令他历经山水,着成《五行简》,写尽沿途天地人鬼神之事,然后才能回雁鸿山。

如今他已经写完了,不过是为了收集琴谱的私欲才在荣县逗留。

谁知还遇到个鬼树,张口就骂他门派是杂牌琴师。

你们这些武蛮子哪懂我们琴棋书画的世界!

“怎么欣赏?”大树开始明嘲了,“听听免银子的曲儿吗?”

韩祺正要开口,被他打断了。

“小子,弹弹琴,听听曲,是那富贵人家的做派,寻常人家哪有那闲工夫听曲儿。”大叔沙沙地晃着树叶,“不知人间疾苦,谈什么入道,不如换个门匾在贵派大门上,取个广陵茶坊的名字,还能富贵庇佑子孙。”

“你……”韩祺皱起眉,这树骂自己也就算了,骂师父骂门派他不能忍,“我敬您是前辈,竟不知前辈道行如此之高,谁都不放在眼裏,那就让在下领教一二?”

语毕,韩祺长袖一卷,石上的长琴便落入怀中。他盘膝而坐,修长五指抚上琴面,琴声流水般响起,如惊涛化作有型,直冲树梢而去。

大树枝杈猛地分开两侧,躲过一道劲风,树叶却都没落一片。继而他枝杈再度软化,鞭子一样抽过来,周憨儿吓得倒吸冷气,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抽成一个旋转的陀螺,却发现韩祺再次用长长的琴声化作了坚固的盾,将一概攻击避了过去。

他猛地一拨琴弦,留下一道长长的余音,与此同时飞快地掐了个手诀,方才的劲风再度席卷重来。大树没料到他双手离弦还能用余音做剑,始料未及地被劲风削了一片枝杈。

圆滚滚的大枣落了一地。

大树收回了枝杈。

“多谢前辈了。”韩祺放下琴,纵身跳下巨石,从地上捡起一颗大枣,用绢帕擦干凈咬了口,“确实名不虚传的好吃,恐怕您靠枣也能庇佑子孙后代了。”

他竟还在讨刚刚骂师父的仇。

这边,被村民当神供奉的大树被一个年轻人削了个平头,实在是……

得亏大树没有脸色,不然一定很难看。

韩祺若无其事地回头:“周……算了,小孩,下来吃枣了,你不是想吃吗?”

周憨儿为难地看着矮了他一身高的韩祺。

哦,他下不来。

韩祺不想再上去拎他后颈,跟提着个条形恭桶一样实在是和自己这一身气质不相配,于是摊开手:“算了,跳下来,我接着你。”

那是一个怀抱的姿势。周憨儿在小时候看到老爷对跳到房梁上的少爷做过,他一时间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韩祺要抱他吗?

“快着点。”韩祺说着用余光瞥了眼大树。方才他已经领教过了那大树的功力,这树并不是树妖,应该是犯了什么诫被禁锢在树内的修士。方才他不过是趁人不备使了个雕虫小技,若是真打起来,对方功力至少能拍扁十个他,所以还是走为上策。

周憨儿浑身紧绷地跳了下去,被韩祺一把抱住放到了地上。

分明是短短一瞬,可是周憨儿却觉得自己忽然有种修士常说的“悟道”了的感觉,五感变得异常分明,只一瞬就感觉到了很多东西。

他摸到了韩祺身上的锦缎,原来不是滑溜溜的,是有深深浅浅凸起暗纹的;也闻到了锦缎上带着青松味的香气,还有韩祺手掌握住自己侧腰的温度,像少爷房裏的汤婆子一样温暖。

他就这样被放到了地上,脚边散落了一地甜甜的冬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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