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韩祺落地在师父跟前一丈外，先拜了一拜：“师父怎的还不休息？”
两人之间隔着空地，四目相对，师父的眼眸在灯火中看不清晰。
“徒儿为何夜间奔袭而来？”师父问。
韩祺抿嘴，心裏忽然闪过一丝想要隐瞒的想法。
为什么师父半夜会在这裏，好像早知道他要回来一样？
然而在他犹豫的时分，实在是不想再遛风筝的周宇抢先回答了。
周宇：“吴掌门，急事，请您救人。这是……”
吴掌门：“你们拿到了元神釜啊。”
“什么？”周宇一楞。
吴掌门手一托，卑蒻就飘到了他手中。
韩祺站在原地，死人一样。
师父把“风筝”拉下来，与卑蒻四目相对：“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怪难看的，我可是都把‘药引子’送到你府上了啊。”
卑蒻目光涣散。
师父一抬手，韩祺便觉得心府裏有一股尖锐的银针划过骨肉的痛感，他身形一晃，被惊疑不定的周宇一把接住：“怎么了？你怎么了？”
韩祺没回答，眼睛空落落地对着师父，觉得自己像在梦中。
“表哥！”小安惊喝，一把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韩祺嘴角呕出的血染红了地面，两个发着光的灵珠从血裏摇摇晃晃地升起来，灵珠中间包裹着的是两只小虫。
周宇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小虫飞向吴掌门。
“在解毒吗？”周宇说，“吴掌门，您怎知道……”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心裏升起来。
小安替他把话说出了口：“放噬元蛊的竟然是你？！”
“他可是你亲手带大的徒弟啊！”小安痛呼，“你怎么可以这样！”
好像有风灌入身体，韩祺的身体越发沈重，他明白这是元神在脱离。
以前只在书上见过，想不到现在切身体会了一把。
但他并不想试图阻止——事实上，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想想。
他望着不远处的师父，像隔着山海。
师父垂眸，平静地说：“想知道为什么？”
不，我不想。韩祺心说。
师父没有听到他的心声：“临西啊，你并不是什么寻常修士，是下界的谪仙，是助我派兴荣的贵人。”
“可你不思进取啊，投胎投到了官宦世家，父母又那般敦厚善良，教养的你无忧亦无虑。无忧无虑哪能成长？我只能推你一把，我是为了你好。只有你的爹娘才能逼迫你走向远方。”
什么意思？周宇感觉怀中人在颤抖。
灭门是吴掌门做的？
不对，灭门是红魔做的，红魔亲口承认的！
“是我做的！”红魔回答他，“不过，现在看来‘《五行简》可以助人成仙’的传言是吴道一放出来的！他让韩祺下山游历，书快着成时才让大家都认识了韩祺。他利用我们的贪欲，让我们不约而同地追杀韩祺。这么多人，总有人有办法，总有一个能逼迫韩祺练功！谑！好一盘大棋！”
红魔一世英名污名，就是没被人当过没名头的枪使。
想不到在个琴修的手裏栽了跟头。
“呸！”红魔说，“无耻！”
韩祺的手和他交握，冰冷、青白。目光非常空，是恍惚、茫然。
他的反应不是“信”或“不信”，亦不是“疼”或“不疼”，而是已经失去了任何反应。
周宇怒火中烧，咬牙道：“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你，一个怀揣他仇人的魔修，至今还活着。”吴掌门反问，“你还不明白吗？他心太善成不了大事。”
周宇已经不想计较吴掌门怎么知道红魔在他心府裏的事了。
“他怎么就成不了大事！”周宇恶狠狠地盯着吴掌门，“什么又是大事？像您一样算计自己的爱徒，看着他家破人亡心碎绝望就是大事了吗？”
“娘的，”红魔反应了好半天才回过味儿，急了，想不到自己一直被当猴耍，“我就说雁鸿山怎么这么好进，我整日来去自如的，原来是被这老不死的给骗了！”
“魔修，你不懂，”吴道一平静地说，“你们魔修随心所欲，邪门歪道。如你，几年便修得颇强道行，正道之士多不敢得罪。”
“而我们琴修，呵，那个‘茶坊掌柜’‘赤脚郎中’……没人把我们放在眼裏，我至今在别人心裏还是个弹琴的，不配和他们共处一室。”
“这样的白眼啊，我遭受了那么那么久。”
目光裏唯有师父的身形，他慢慢走近，粗糙的大手抚过韩祺的脸庞：“痛不痛？”
韩祺说不出话，脸上凉凉的，才发觉视线是模糊的。
我大概还在幻境裏没出来吧。他想。
“元神被剥离是很痛的。师徒一场，我让你少些痛苦，好吗？”师父的手伸向了韩祺的脖颈。
周宇通身的火焰迅捷而起，在吴道一发力掐韩祺脖子之时劈向对方脖颈。
双方同时后退两步。
周宇站在了韩祺身前，深知对方是想要取韩祺性命：“你遭人白眼，关韩祺什么事？吴掌门，你怎么下得去手？”
吴掌门看着韩祺，忽然问：“临西，你知道困魔锁为什么只有你我能用吗？”
“因为那是用你的血骨做的，能降魔的不是困魔锁，是你。它损耗的是你的真气，你每动用一次困魔锁，就会损失气力一分。而我就是靠你的仙风肉骨才做出的困魔锁，在仙家占有一席之地。”
“我本以为你会带着广陵派占到仙家首位，但你心性太软，我只能自己来了。”
长琴从不知堂内飞出，吴掌门的琴声传来：“所以我下得去手，我也早就下了手。”
那琴声铮铮，如同金石之声，震耳而杀气腾腾。
吴掌门的琴声从来温柔疗愈，安抚平静，像喃喃地自语。这是周宇第一次听到他发出这样狰狞的声音，好像被镇压许久的恶灵，咆哮着冲出封印。琴声裹挟着风像是有了实体，劈向了韩祺面门。
“表哥！”小安惊叫，少爷的剑飞出，还没近身便被琴声震得发麻，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韩祺没有躲。
不想躲，就这样吧。
他眼前一黑，周宇挡在了他面前，生生扛了这一声。
周宇整个人发麻，心府内都在震颤，好像被人用长棍在内臟中搅拌。狼啸鞭呼之欲出，可主人却被这一击制服，它又茫然地缩回了手臂上。
吴道一已经吞噬了韩祺的元神，谪仙的元神果然美味，吴道一的道行平稳大增，甚至他自己都被自己这一声琴声惊到了。他猛地起身，卑蒻在他手心裏急剧缩小下来，缩成了一片人皮。
卑蒻的元神以及被他吞噬的元神悉数进入到了吴道一手裏，汇聚成一片亮眼的蓝光。
“快走，你喝鸡血凑道行的假元神不可能打的过吴道一！”红魔审时度势、性情使然，果断抛下了无法起死回生的师弟，在周宇心裏说，“况且他现在有了韩祺的元神，韩祺本性就是容纳，元神也体贴的不行，光做好人好事。连点识人断物的能力都没有。吴道一得之再加元神釜，功力只会大涨。娘的，我怎么不早吃了他！”
吴道一贪婪的面容被光映得发蓝。
韩祺的目光穿过周宇胳膊下的缝隙，想制止却发不出声音。
不要。那元神釜裏有魔修元神。
你会成魔的。
不要。
不要。
他在这样绝望的呼喊裏，被周宇抱起，御剑逃出了雁鸿山。
两年后，初夏。
小河的流水清泠泠，撞在岩石上叮咚作响。
河岸边，一个约莫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正用挂着炊饼碎的小鱼竿钓鱼。他目光炯炯地望着水中不断摇头摆尾靠近小鱼竿的游鱼，屏住了呼吸。
小鱼轻轻啄啄馒头碎，见那食物不走，胆子大起来，张开小嘴，正要咬鱼钩。忽然，它不知道感觉到了什么，尾巴一扇，居然抛下到了嘴边的美食，飞快游走了！
毛头小子“哎呀”一声，回头望了望，洩气地喊：“周哥哥，又是你！”
正在走来的周宇抱歉地笑了笑。
周宇好像比当年又长高了些许，身材高大壮硕，原先喜欢的文雅长衫变成了乡下汉子方便劳作的粗布麻衣，皮肤晒得有些黑，腰间挂着个鼓鼓的布袋，两个空桶挂在肩头的扁担上，是来河边打水的。
他走路分明一点声音也没有，却还是把鱼吓跑了。
于小七撅着嘴往地上一坐：“每次你一来，小鱼就都跑啦。”
周宇也不辩解，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卸下扁担：“你六哥哥呢？”
“被韩老师留下了。”小七转了转眼珠，“不对，是他又把韩老师缠住了。”
周宇的动作轻轻一顿，回望向不远处的一座小屋，那是无涯村的学堂。
他躬身把水桶沈入浅浅小河：“我去帮你把哥哥叫出来？”
“不行。”小七摇摇头，“我还没钓着鱼，六哥哥说要我钓到鱼了才能去找他。”
周宇望着那钝的都能给鱼挠痒痒的鱼钩，心裏越发不是滋味，于是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手伸进水裏，他轻轻闭闭眼睛，一条鱼就逆流而上，倒退着游到了他手裏。
周宇把鱼扔到小七身上：“给，钓着了。”
小七：？？？
小七手忙脚乱地抱着鱼，一路小尾巴似的贴着挑着扁担的周宇到了学堂门口，眼睛闪闪发亮地冲着周宇放小心心，无形的尾巴摇上天：“周哥哥！你教我钓鱼吧！”
“没空。”他说。
“你怎么没空！”小七说，“村裏人都说就属你最闲。”
周宇扭头：“我闲？”
“对啊！”小七不知死活地说，“你又不种田，就画个……”
“闭嘴。”周宇捂住他的嘴，因为门开了。
一个一脸大人样的十来岁少年肃着眉头走出学堂门，一手握书在身前，一手背在身后，出门后恭敬地向门裏作了个揖：“多谢老师教诲。”
几声咳嗽之后，一道淡淡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去吧，文章写好了拿来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