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于小六回身,向周宇也作了个揖,但是没看人,目光落在自己七弟手上。
小七连忙捧起鱼,献宝地给哥哥看。
“真钓着了?”小六小声嘀咕,瞥了眼周宇,见人正在望山望水,抿抿嘴,“多谢周先生。”
周宇很敷衍地嗯了一声。
于小六接过弟弟的小背篓,把鱼扔进背篓裏,又向周宇拜了一拜,终于走了。
周宇冷飕飕地望着人背影,冷哼一声:“规矩恁多。”
小七边走边回头冲周宇摆摆手,跟着走路飞快的小哥哥往家去了。
四下安静,周宇没有扣门,而是静静地候在了门外。
今日傍晚美的好得像那年在闻心臺外,晚霞铺了满天。
周宇摸出怀中的白玉发簪在手中抚摸着,瞇起眼睛望向远方。
不多时,门再次开了。
韩祺依旧是漂亮的模样,只是气色不好,嘴唇上带着淡淡的青,面色比身上的月白长衫都要素。
见门口站着人,他微微皱眉,目光落在发簪上:“怎么又来了?”
碰了个冷脸,周宇也不介意,笑着把发簪收回去,说:“打水刚好路过。”
他解开腰间布袋,把斗篷拿出来披在韩祺身上。要系系带的时候,韩祺轻轻侧身,拒绝了他伸来的手。
周宇顺势退后些站好,在韩祺系系带时问:“回吗?”
“回。”韩祺回身带上门,没等周宇挑起扁担,走在了他前面。
开始的时候,对于这样的冷落周宇还会心酸,但现在已经不会再有太大的反应了。
他跟在韩祺身后,看着韩祺因为咳嗽而轻轻抖动的背影。
只要人能好起来,他什么也不奢求了。
被抽去元神后,韩祺不仅失去了法力,身体比寻常普通人还弱了很多,前半年几乎只能昏睡静养。
有很多个夜晚周宇一度不敢入睡,怕睡着了就再看不到人了。
这两年他们走过了不少山川,试着找一个能让韩祺安心养病,还不会被吴道一找到的地方。
要僻静,要气候温润,要可以回避山外的一切。
一年前他们才落脚到这个幽静的小山村。
其实这裏冬天有些冷,并不适宜人养病,但村学堂的老先生一眼看到韩祺便请求他留下给孩子们教书。
周宇本不同意,修养本就讲究清幽,教学生还叫哪门子的修养。但耐不住老人再三恳求,连自己大限已到的鬼话都扯出来了,韩祺心软,便应允了。
周宇无奈,只能在这裏搭了个暖暖和和的小屋。
落日在地上给两人拉出了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交迭在一起。
很快回到了小木屋。
说是小木屋,其实一共有三间,东西厢房和正房,还有个草棚搭的庖厨,院子有小篱笆围着,边缘种了些小菜,还养了一群鸡鸭。
都是周宇弄的,他打小虽然过得苦,但是也没弄过地,跑去跟老乡学了很久才养了些样貌歪歪扭扭的菜,但却乐此不疲。
小院被他收拾的很温馨。
小安正在院子裏切菜,少爷在旁边负责点火。少爷看到周宇来了,立马撂挑子,把柴火一扔:“你终于回来了!”
小安狠狠瞪了少爷一眼,切菜切的咣咣响,打算把案板一起剁了。
周宇把水缸填满,走去炉竈边生好火,接过了小安手裏的凶器,平心静气地说:“都给我滚一边去。”
韩祺坐在自己常坐的那把藤椅上,膝上盖着薄被,瞧了眼已经在旁边摇椅上摊美了的大少爷,眉头微蹙:“你怎么又来了?”
“我师父一会也来,”少爷嬉笑着,“他说周宇做饭好吃。”
“你们要不在旁边搭个房子吧,”韩祺暗讽,“省得来回跑,怪累的。”
“那不行,你这儿夏天太热。”少爷不满地摇头,“院儿裏连棵树都没有。”
周宇切着菜还不忘耳听八方,楞了楞,回头问韩祺:“热吗?”
“不热,”韩祺说,“热也没事儿,我也不怕热。”
周宇皱眉,若有所思地把菜和肉切好了。
晚霞彻底消失之前,一顿饭做好了。
三个人外加两个蹭饭的,周宇得做七盘菜。
韩祺和少爷师父还有唯一的女子小安各占了一个边,就剩下周宇和少爷不得不互相嫌弃地坐在一起。
少爷拿起筷子就杵到周宇的胳膊,两三次后周宇没恼他先恼了:“你就不能再打个大点的桌子?”
周宇奇道:“你就不能不来蹭饭?”
“周光驴!”小安炸毛了,拳头一攥,“我忍你很久了!”
“好吧好吧!”周少爷立马改口,“我是替我师父和韩先生委屈。”
“我没有,”周师父撕下叫花鸡仅剩的一个鸡腿叼进嘴裏,“我没有,只要有的吃我不挑。”
韩祺没动筷,目光飘上周师父的嘴边,又落回到自己碗裏的鸡腿上。
鸡腿油光水亮,韩祺瞧了周宇一眼:“我没胃口,不想吃肉。”
周宇立刻放下筷子:“怎么了?哪裏不舒服?”
韩祺:“没不舒服,就是没胃口。”
若说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在座各位谁都比不上周宇,周某人汤羹卤炖无不拿手。只要韩祺表达出一个‘这个不错’的眼神,周宇能把一个菜系裏的拿手菜全都学会。
小安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到表哥碗裏:“嘿嘿,那我就帮你吃了吧。”
韩祺迅速看向她距离鸡腿还有一寸的小手:“你是不是又胖了?”
“什么?!”小安手指顿住,瞳孔地震,“我没有!”
“是吗?”韩祺眼神飘忽,“你都快顶周宇两个了。”
许安:???
你认真的吗?
周宇刚做完饭,身上有些薄汗,便把衣袖往上撸了些,露出一截线条劲壮的小手臂。
到底谁是谁两倍啊!
许安悟了,收回了自己该死的双手。
从那天当场目视到她心上人强吻她亲表哥之后,她们三个人就陷入了一种十分微妙的境况之内。
具体表现为一个表面上执着于冷落另一个,但实际上又没那么冷落。
另一个表面上表示无所谓,但实际上一直百折不挠地贴冷屁股。
而她——煎熬的只有她一个。
没有一个人在乎她失恋了,她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小安内心一曲悲歌:天吶,我这是什么时运,你们两个恼别扭,我连个鸡腿都吃不上吗?!
她翻着白眼把鸡腿扔到周宇碗裏:“呵,那你多吃点补补身子,长‘壮’一点,好跟我一样胖。”
韩祺闭嘴,开始扒拉饭。
周宇盯着鸡腿好半天,终于笑着“哦”了一声:“知道了。”
做饭俩时辰,吃饭半柱香时间就吃完了。少爷和小安在打扫这件事上还挺默契的,一张桌子俩人收,还能给周宇一个收拾厨房的机会。
等他出来,韩祺已经躺在藤椅上睡着了。
少爷师父见到他,挺礼貌地擦了把嘴从饭桌上起身:“多谢款待,在下告辞。”
周宇轻轻地把薄毯往韩祺身上裹紧了些,侧身挡住清凉晚风,心想:您可算走了。
周师父走过来,怕吵醒祖宗,很体贴地凑在周宇耳边小声问:“明儿吃啥?”
“……”周宇无奈回头,“您想吃什么?”
周师父眼珠一转:“红烧肉吧。”
“我也想吃!”少爷也跑过来,在他身侧挺开心地一拍,“多谢了憨儿。”
周宇一道手风把两人一起吹到了门外草丛裏。
小安洗干凈手,回房之前往院子裏瞧了瞧,见到周宇已经屈膝躬下身,目光极为温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表哥,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然后把人很小心地横抱起来,准备送回正房裏。
她站在东厢房门口,发觉已经两年了,自己还是没办法克制心裏酸酸的感觉,即使她明白有些事不能强求。
韩祺也从昏睡中迷糊醒来:“放我下来。”
“外面风大,我抱你进去,”周宇继续走,“你接着睡。”
“别碰我。”韩祺说。
周宇的动作倏地顿住。
又过了一段时间,韩祺终于攒足了气力睁开眼:“放我下来。”
周宇缓缓把他放下来,用手臂拖住他的手。
却再次被韩祺推开了。韩祺扶住额头,踉跄地回到了房裏。
院子裏只剩下怔怔地站在原地的周宇。
晚风很轻地吹过来,本该是凉爽的。
“宇哥哥。”小安小声叫他。
周宇看着正房裏的烛光没有回应。
她不太明白表哥到底是什么意思。
会体谅周宇疲累,却总要假借他人之手,自己不肯露出半分。
分明知道什么样的话会伤他,却还是会说出口。
“有些事不能强求。”小安说。
“啊,我知道。”周宇回过神,笑了笑,“我不会做红烧肉,没办法。”
等到小安回房,韩祺屋裏的灯熄了,周宇才终于像七魂归位一样,抬手抹了把脸,把心裏那个口子盖住,在院子周围刻下一圈暗符,然后提起镰刀往山上走。
虽然少爷百无一用,但第一百零一用还是有的。
他要去挖几棵树种到院子裏,这样夏天到了,藤椅放在树下还能乘凉。
他想着想着走出门,这时,一道黑影在正房后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