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没说话。
“可惜，”红魔感觉着周宇心府内越来越凶燥的气息，“来瓶烧酒多好，可惜你不喝。”
周宇烦躁，是因为韩祺和于小六在单独谈话。
而且谈得很好。
韩祺在笑，那种笑他没见到过，是一种好像很欣慰，又好像很欣赏的笑。
他开始觉得自己心口很闷，是那种大口呼吸也无法缓解的闷，带着无法自拔的酸涩和灼痛，像是被人硬拽着往沼泽裏滑，只有冲过去把于小六撕碎才能缓解。
他知道这叫嫉妒。
为什么这个笑容没有给过我？
为什么你现在只愿看别人，却不想看我？
然而更没想到的来了，韩祺从书盒裏拿出一张黄纸，竟然给于小六画了张符。
失去元神之后韩祺再也没画过符了，因为他气力不足，寻常修士画符要用真气，他现在没有真气，画符用的纯粹是他仙骨的血气，等于是在用自己画符。
周宇的手开始抖，心裏悲愤地想着：我那么疼你照顾你，生怕你受一点伤，你却随心所欲地给别人糟蹋自己？
愤怒和绝望在周宇身体裏焚烧，最终化成阴鸷的目光，落在韩祺和于小六走近自己的身影上。
韩祺面容温和，偏头含笑望着小六：“祝你金榜题名。”
“谢谢先生。”于小六把纸符按在胸口，跪下去行大礼，“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起来吧，有什么事去我家找我也可以。”韩祺扶起人，准备跟周宇一起回家。
然而只看了周宇一眼，韩祺就楞住了——周宇静静地站在他前方一丈远，双眸颤抖而火红，好像下一秒就要滴血。除此之外，他周身没有任何细微的动作和反应，仿佛连呼吸都没有，他饱含恨意和悲哀的双眸让韩祺无法抑制地脊背生寒。
韩祺探着走近。发现周宇的目光并没有跟着他，而是死死钉在于小六身上。
竟然是因为于小六？
韩祺的心重重一跳，快步走到他面前，试探着抬起手，“我摸摸你的脉行吗？”
周宇没有给他反应。
韩祺隔着衣袖握住周宇的胳膊，手试探地伸过去，刚触碰到周宇手腕上的皮肤时，对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浑身顿时滚烫如沸。
而分明天高朗日的天色，忽然就有些发暗。不知哪裏来的风席卷而来，哗啦吹散了于小六的书盒。
韩祺一把抓住了周宇的手，低喝道：“小宇！”
滚烫的是周宇失控的法力，灼烧着韩祺的手心。
“平心静气，我说过你什么？”韩祺侧身挡在他和惊惧的于小六之间，可他不确定小宇现在是否能听到他说话，“小宇，看着我。”
风声蔓延过境，将书页吹上天，于小六惊慌去捡，离开了周宇的视线，周宇的火红双眸才颤抖地抬了起来，目光终于望向了他。
韩祺：“心魔作祟，把它压下去，默《清凈经》，听懂了吗？”
所有的声音都很辽远，韩祺的，哪怕是身体裏红魔的。
他像是置身火海之中，感觉自己在不断地燃烧，而于小六像是个近在咫尺无比美味的烤鸡，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他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无法抑制地想要扑过去撕掉于小六，让他这辈子下辈子都没机会在韩祺面前晃，另一半在拼命阻止，告诫他韩祺喜欢于小六，他不能杀人。
心裏的天人交战终于因为韩祺冰凉的手指和念经的声音而慢慢平静下来。风声渐熄，火红褪去，周宇僵硬的身体软成一摊烂泥，险些没站住，被韩祺一把抱住。
周宇哑声说：“对不起。”
周宇说完话就昏过去了，韩祺只能艰难地把人扛回小木屋，差点要了他半条老命。
院子裏只有周师父在，正摇着摇椅扇蒲扇，惬意的不得了，见到人来一点帮忙的意思也没有，老远就笑：“谑，韩先生这小身板，新锻炼方法啊？”
韩祺把住院门，真真是一点劲儿也没了：“前辈，你行行好吧！”
周师父不大乐意地啧了一声，放下蒲扇过来，把人随便抡到了肩膀上：“啧，真沈。”
韩祺一口气没来得及顺就急了：“你轻着点！”
周师父不以为意地往裏走，韩祺只好跟上拖着周宇的腰，感觉周师父还不如许安靠谱，毛手毛脚早晚要把人掉地上。
“他皮糙肉厚的怕什么？”周师父把人往床上随便一放，“我说怎么好好的天阴了，原来是这小子作祟。他又怎么了？”
“没怎么，”韩祺去帮周宇脱鞋子，声音闷闷的，“大概是我……做事没分寸。”
周师父斜了他一眼：“哦？那你这次可是没分寸大了，能把人给气成这样。”
韩祺手一顿，转头看他。
目光来者不善，周师父挠挠脸颊，见好就收地往外走：“哎？我怎么好像闻到小笼包味儿了。”
房间裏就剩下周宇和韩祺两个人。
周宇的眉头紧锁，似乎还陷在悲伤的梦裏。韩祺伸手去抚，发现抚不平。
他没办法，嘆了口气，拉过被子给人盖。
一卷衣服从被子裏掉了出来。
周宇的房间很利索，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床边有个小柜子放他不多的几件衣服。这个院子裏所有家具都是周宇自己打的，普通但耐用。
但这件衣服是从被子裏掉出来的，皱巴巴的，和周宇的形象很不符。
可能是睡觉要抱着？
虽然韩祺无此爱好，但他知道有的人睡觉要抱着什么东西。比如小安，要抱着她母亲给她做的小棉被。
这么多年了，棉被都快烂成破布条了，还是走哪带到哪，洗都不让洗。
难道小宇也是？
他好大一个人，也一样没有安全感吗？
韩祺心裏有些涩，这种涩意来自于感觉自己没有把他照顾好。小安不必说，无论如何两人是有血缘的表兄妹，这种情谊不会轻易断绝。
但小宇不是，小宇是他半路捡来的，况且他还对人这么冷冷淡淡的……
韩祺把衣服拿起来摊开，打算迭好，可是摊开之后，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件衣服有些眼熟，用料考究，暗纹光滑，即使有些年头了，但是还是能看出做工版型的考究，不像是节俭的周宇愿意花钱买的。
并且这衣服明显要比周宇的体型小，像是……像是……
韩祺心裏一动：这是他的。
瞬间，一种无法言说的，混杂着心疼、无奈、自责和恨铁不成钢的百感交集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望向陷在睡意裏依旧不安的周宇。
“你是不是傻啊。既然我一直让你伤心，就不能忘了我吗？”
周宇在暮色四合的时候醒来。
院子裏没有人，他去扣韩祺的门，也没有人应答，唯有庖厨裏热着粥和幸存的两笼包子，旁边是韩祺的手书。
【采药去了
韩】
周宇端详着手书良久，因为惊讶于韩祺居然主动告诉他自己的去向。
这两年裏韩祺不太搭理他，去哪裏从不会告知他，他也不敢问，只敢偷偷跟着。
他心裏很不安，因为确定韩祺已经看出来了，看出来他心魔作祟，对于小六心怀嫉恨。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嫉恨。
分明知道韩祺对于小六就是师长的赏识之情，可还是嫉妒。
不怪韩祺那么烦他。
山上那么大，还有他放的野兔夹子。周宇不太放心，随便喝了两口粥往山上走。
可是他一出门，却见到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