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占领了周宇的思想。
小厮逃府是死罪,按当今令法,是可以由主家乱棍打死的。
他从出生就在县令府,如今这么多年,他在县令府过的猪狗不如,但是却从没有要逃走的想法。
这裏好歹还有个马厩可以栖身,出去呢?
世界之大,何以为家?
然而此刻,周宇像中了邪似的,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韩祺把那崭新的袄子递了过来:“你的衣服。”
周宇这才堪堪回过神——只有在韩祺面前他才可以是周宇,出了这个门,管他是天地之气还是牛放的屁,他都会从周宇变回那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任人欺辱的周憨儿。
况且韩祺都把衣服递给他了呢。
仿若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周憨儿翻身下床,穿好衣服,向韩祺深深作了个揖,转身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这时辰,走县令府偏门相当于上赶着讨打。
周宇避开耳目,走到县令府东北角围墻下的狗洞处,把身上崭新的棉衣脱了,换上了自己那套破抹布一样的衣服。
冷风一下子窜到后背,他打了个激灵。
人真是贪得无厌的东西。
才刚穿了一个时辰的衣服,就受不了风了吗?
他把棉衣仔细迭好用油纸包住,在树边挖了个坑埋进去。
手臂很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但是他还是不想把棉衣穿回县令府。
是若让人看到他穿了新衣服,必然又要引起王掌事一通发作。
他挨一顿过几天就能好,但衣服娇气,烂了就没有了。
埋好,周憨儿又觉得有点不放心,万一叫地鼠蚂蚁咬坏了呢?
他又赶紧把衣服挖出来,茫然地楞了半天,最后爬到了一旁的歪脖树的最高处,用袖子绑住树杈,这样就不怕被鸟儿叼走了。
摸到厚实的棉衣,他又开始后悔起来。
方才他跟韩祺置什么气呢?
两人不过才见三次面,韩祺不知道他的难处很正常,他何必要因为韩祺一句正常的提醒伤心呢。
够不是东西的。
周憨儿在原地站着对自己气了一会,狠狠心钻进了狗洞裏。
马厩裏静悄悄的。
几匹老马正饿得嚼舌头,见到仆人回来,愤怒地从鼻孔裏出了两口大气,仿佛在用人听不懂的马语质问:你死哪裏去了!怎么才回来给爹送饭!
周憨儿这才发现马厩裏多了一匹马。
只能是客人的马。
很好,他没按时回府的事很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周憨儿有些走神地把草料塞到了马厩裏,心不在焉地盘算起晚归的借口——虽然根本没人会听。
可等他把借口在肚子裏编排了两个遍,也没人来马厩裏抓他。
这就奇了怪了,王掌事今天吃错药了吗?
他从马房大门处探出头,瞧见庖屋裏的几个老妈子把放着茶果点心的托盘交给了大夫人屋裏的女使。女使端着托盘走向了正堂。
有人拜访并不稀奇。县令在荣县一手遮天,商贾文人前来拜访是常事。
但是能让夫人身边的女使来伺候……倒是有点稀奇。
看来是夫人的座上宾。
不过这是内院的事,周憨儿并没多大兴趣,况且大夫人尤其不喜欢他,他才不会没事去讨人嫌。
但是少爷往那边走,就很容易让周憨儿感兴趣了。
少爷正从自己房裏走出来,人没见哭腔先穿门而出:“我读书不好那是先生教的有问题,与我何干?怎么要让那长毛老道士念叨我?”
胖三在旁边赶羊一样赶着少爷往堂屋走:“少爷,老爷和夫人可是千请万请才把那老道士请到的。据说那老道有助人心想事成的能力呢!”
“是吗?”少爷的声音一下子来了劲儿,“那我要周憨儿做我的狗,天天跪在我面前爬!”
周憨儿简直要被一口气噎死。
真是个情深义重的少爷,都这时候了,居然还能想着他。
那他倒要看看那老道士能不能让少爷心想事成。
正堂灯火通明。
周憨儿贴着墻根走到窗下,用指尖沾了口水在窗户纸上点了一个小洞。
小洞裏,一位长须白眉的老道士和县令老爷一齐坐在上位,大夫人屈尊偏座。等那撅着嘴一脸欠债样的大少爷进了门,她从偏坐站起身,拉着少爷往那老道士面前走。
县令府家的这位大少爷,不管在学堂还是府裏都是金枝玉叶的独苗,谁也不敢得罪,自然也不把那素衣长袍的穷酸老道士放在眼裏,人还没到跟前就先从鼻子裏哼了一声,白眼飞的比燕子还高,生怕自己纨绔子弟的气质没暴露干凈,吓不倒这老废物,让他有说废话的机会。
县令一看就要发作,被老道士和气地摆手劝阻了。
老道士:“令郎是个好孩子。面含人之常情,胸有稚子童心。至纯啊。”
周憨儿冷哼一声,心道:纯什么?你一把年纪,胡子比那山羊都要长了,还看不出这少爷是个混账草包吗?
县令肯定不像周憨儿这么不学无术。听出了道士这拐着弯的“夸讚”。
你们家少爷呀,至纯不至性,火气还上脸,想让我点化,怕是没有门哦。
果然是吃仙门供奉的,县令有请都敢不应。
县令往八仙椅上一坐,有点不太高兴。
有道是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是损他儿子。
虽然他这个儿子是不成器,但轮得到你损吗?
可他是一介凡人,修士捏死他比捏死蚂蚁还轻松,他也不好太冷脸,只能顺着本意生硬地说:“顽童少教的很,若是能得道长提点一二,也是他的福气。”
“不然。至纯有何不好?我看就挺好的,小童就该如此。”道士目光深邃地瞇起眼,“反倒是外面那个,胸有恶龙翻飞,身后魔门常在,怕是会叨扰您这府宅啊。”
“外面那个?”堂屋裏的众人一楞。
那老道士分明看得是正门,但周憨儿却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射向了他,凭空让人阴森森的。
县令:“谁?”
“那儿!”
老道士中指微曲一弹,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周憨儿整个人托了起来。
这力量如有实质,将周憨儿托得双脚离地,云朵一样破窗飘进了堂屋,霎时间正堂内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周憨儿!”少爷率先跳起来,撒泼似的把茶杯往地上一摔,火气更上脸了,“娘,他?就他能有什么恶龙,顶多是地龙!他要是恶龙,那我就是鲲鹏,我能把他当虫吃!”
大夫人一向言语温柔,此刻端坐在座位上不动,只从细长的眼角洒出一道目光在周憨儿脸上一瞥而过,提醒自己的儿子:“贵客当前,莫要胡闹。”
可她善良过头,光动口不动手,儿子还在蚂蚱似的蹦跶,被县令瞪眼止住了。
县令方才生硬的表情有所松动,不动声色地把周憨儿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发觉这孩子居然不知不觉长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