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县令压了口茶,“这不过是我家一不入流的小厮罢了。周憨儿,回你的马厩去。”
我本来也没想来,都盯着我做什么。
周憨儿站起来,也不计尊卑,敷衍地拱手点头算作作揖,扭头往门外走。
老道士叫住了他:“小子,入我门学道怎么样?”
周憨儿意外地停下脚步,觉得这老道士怕是跟自己有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揪着他不放:“我字都认不全,门都找不到,学什么道。不学。”
当面被个小儿拒了,老道士也不恼,从怀裏拿出一张符咒,符咒轻飘飘地落到了周憨儿手裏:“有缘无分。小小祈福咒,算是为我的冒昧赔罪了。”
他倒是礼数周全了,礼数周全地不顾人死活。
满堂围观下,这符咒实在烫手,周憨儿想要甩开,但那符咒跟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他手上,甩都甩不下来。
两步开外,少爷的目光已经如有实质,几乎能化作长鞭把周憨儿抽成烂菜叶送去马厩餵了。
可惜至纯至性的老道士不为权贵折腰,说看不上县令家的傻儿子就是看不上,目不斜视地摸着胡子坐回上座,提笔为县令写了两封招子缘和招财缘的符咒,就此告辞了。
周憨儿刚踏入马厩裏,身后就风风火火地响起了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他嘆了口气,暗想得亏把棉衣放在了外面,不然肯定活不过一个时辰。
紧接着后背就被人一脚踹了上来。
“周憨儿,你得意得很吶!”
少爷气得干脆亲自上手了,奈何学艺太稀松,周憨儿侧身一躲,那脚的力道就被洩了大半:“你搞搞清楚,那符咒是那老道士非要塞给我的,别什么狗屎都往我身上喷。”
“对啊,你多金贵啊,瞧不上我的人瞧上你了。”少爷冲着地面呸了一口,“贱|货,你跟你娘一样是贱|货。”
一般别人被骂娘,早就跳起来和对方干三百回合了。
但周憨儿长这么大,只听过这传说中是“贱|货”的娘,也没亲眼见过有多贱,为什么贱,所以并不太生气:“那你是什么?不贱|货?”
“你!”少爷吃了个哑炮,沈下脸,向后一摊手,学着大人的样子,冷声说,“胖三,去取马鞭来。”
“啊?”站在少爷身后原本跃跃欲试要上手干架的胖三犹豫地应声,神色非常为难,“那是……那是王掌事的马鞭啊。”
“什么王掌事的马鞭!我是王掌事的主子,那马鞭就是我的!”少爷回头一脚踹在胖三肚子上,“快去,难道你也想挨马鞭吗?”
胖三看看少爷的神色,犹犹豫豫地去了。
“把他吊起来。”少爷指着周憨儿说。
几个小厮手脚麻利地刚把周憨儿倒吊在马厩梁上,胖三就双手举着那根粗长的马鞭过来了,非常及时。
周憨儿恶狠狠地盯着少爷。
相传,知天命的王掌事是前朝重臣的家奴,有的一手训下好本领,再胡作非为的奴才到他那都能收拾成堪用的下人。
他不仅有手段,还有一条让人闻风丧胆的马鞭。
那马鞭跟着王掌事而来,一直挂在他卧房的床头。
据说那鞭子古怪得很,外表柔软毫不起眼,实际下去却能一鞭子就让人皮开肉绽,所以只对府裏犯了重罪的妾室和下人使用,寻常下人只听过它的传说。
余光间寒光闪过,周憨儿死盯着少爷举起的马鞭。
“周憨儿,我今天就叫你看看谁才是这个府邸的老大。”
稀松的鞭风应声而起。这马鞭重量不轻,若非习武之士并非能发挥它全部的作用,伤人之前甚至有可能伤己。果不其然,不管是读书还是习武都十分稀松的少爷刚甩了一鞭子就很没面子地哎呦了一声:“我的胳膊扭啦!”
“哼。”周憨儿嗤笑道,“废物点心,你最好还是回你那十八层被子的金窝裏,别一会伤着了胳膊,还怪我骨头太硬了。”
这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你骨头有多硬?”王掌事穿着一身黑色管家服,站在马房入口背手而立,神色冷漠地看着他,“我能不能试试?”
周憨儿的脸色终于变了。
“少爷,别伤到手,”王掌事垂眸从少爷手裏拿过马鞭,“我来吧。”
王掌事:“周憨儿,你可还记得府规第八条是如何写的?”
周憨儿选择把编排好的借口烂在了肚子裏:“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王掌事冷哼一声。
“训人和训狗是是一样的,”王掌事把马鞭浸在檐下结了一层细冰的大水缸裏,缓缓地盯着从马房门外鱼贯而入的下人,“若是能调教,打两下给个肉干几天也就认主了。若是不能调教,十年也成不了给您看家护院的狗,那就不必劳神费心,当个乐子就行了。”
周憨儿看出来了,王掌事是打算那他当现场教学——当然不是教少爷那根棒槌,是教府裏的一众小厮。
前脚拿他在客人面前寻开心,后脚拿他在小厮面前当教具,真是一刻也不浪费。
小厮们炸蝈蝈似的串了一串进入了马房,少爷顿时放下了方才让他勃然大怒的恩怨,游刃有余地端起了少爷的谱来。
“不着急,一点一点来吧,”少爷盘腿坐回小厮搬来的老爷椅上,闲来无事往后一靠,“胖三,给我拿两斤炸小黄鱼来,还有油茶,饿了。”
王掌事过来鞠了一躬:“给少爷挪挪坐,别溅臟了衣服。”
语罢,他抱起老爷椅,连人带椅往后挪了三步远。再回头冲手下点了个头,手下立刻把准备好的水泼了周憨儿一身。
刺骨的冰水令周憨儿的目光倏地凌厉起来。
“对,就个眼神。”王掌事垂眸对上周憨儿的目光,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透不出任何喜怒的异味,他把人转了半圈对准那些鹌鹑,“这个眼神,以后不能出现在县令府裏。”
数九寒天,周憨儿尚不能蔽体的麻衣已然湿透了,水珠顺着骨瘦如柴的大腿滑下来,沿着少年还未长成的脊背滑落到后颈,头发上很快便结了一层细细的冰。
他本就非常瘦弱,此刻更显单薄。单衣随着水的重量垂下来,把他上半身整个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经年旧伤痕迹依旧,新伤已如约而至。
在王掌事手裏,马鞭才充分发挥了它传闻中的效力。
鞭风像席卷荒原的寒风,混合着冰渣刺刀一样扎进他后脊的皮肉,撕裂的刺痛感霎时从后肩割至侧腰,继而蔓延至整个后背。意识很快开始朦胧,周憨儿像一条被丢上岸快死掉的鱼,大口大口呼吸,却没有发出声音。
没人能在马鞭下不求饶,王掌事决不允许周憨儿做第一个,于是第二鞭接踵而至,不给他任何消化疼痛的时间。
周憨儿死咬牙关,不肯发出一声。
几个围观小厮吓得腿软瘫到了地上,被其他管事拎起来站好继续看。胆小的女使在哭出声前被年长些的同伴死死捂住了嘴。
血一滴一滴顺着他的头发落下来,地上很快红了一片。
“叫啊,”少爷无比兴奋,站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吆喝,“叫两声就把你放下来。”
“做梦。”周憨儿动了动嘴唇,但发不出声音,失血过多让他浑身发冷,抬头变得非常困难,眼神却依旧毒针般扎在少爷和王掌事身上。
他就算今天死在这,也绝不会低一下头。
王掌事想是抽累了,活动活动手腕,将马鞭浸入水缸,红色的水就溢了出来:“周憨儿,你不知道少爷是什么身份吗?你是什么东西?能顶撞少爷?”
“你又是……什么东西,”周憨儿扯扯嘴角,不合时宜地露出一个艰难的微笑,“不过一条狗。”
少爷的目光亮起来,眼睛在王掌事和周憨儿之间徘徊。
王掌事在身侧甩了下马鞭,马厩边的一条横木被鞭风波及断裂两截:“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这条狗是怎么当的。”
马鞭再度扬起,凌厉的风声劈如惊雷。周憨儿死死地盯着那马鞭,被鲜血浸入的双眼通红,含血的目光竟真如那老道人所说,像魔门裏爬出来的恶鬼。
王掌事扬起的鞭子有一瞬间的迟滞,继而恼羞成怒地劈头抽来。
啪。
就在马鞭即将吞噬周憨儿发红的双眼之际,不知哪裏吹来了一阵直冲冲的劲风,猎刀一样当空劈向王掌事的马鞭。那罡风如有实质,宛若一道展开的护盾,替周憨儿抗住了原本势不可挡的一鞭。
两两相撞,炸响震耳。
王掌事猛地后退两步,一把按在马厩的木栏上,喝道:“谁?!”
素白广袖轻轻擦过周憨儿的侧脸,雅致的檀木香拂过鼻息。
周憨儿猛地抬起头。
韩祺站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