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生下来就比别人低一等的这类人,原本应该是皮糙肉厚的。但也不知道周宇到底是年纪小还是那狼啸鞭太阴毒,过了大半个月,韩祺都开始怀疑自己那药袋裏是不是真装着辣椒面了,周憨儿才堪堪能下地走。
“小周宇,你真行吗?”韩祺坐在书桌前,正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家书,“若是还没好,再多待几日也无妨,客房钱我续。”
听到这个名字,周宇的嘴角很轻地勾了勾,但是话语的内容又让他的笑容半途而废了。
他垂目望着脚上的新棉鞋摇摇头,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太破费了,我……咳咳,没事。”
韩祺:……
这一点不像没事的样子!
“我真没事。”周宇把韩祺最近几天为他添置的两身衣物打包好,又把钱放进荷包——荷包当然也是韩祺买的,他不仅买了荷包,还配了玉佩发簪一堆鸡零狗碎,各个水头上等。
这倒不是韩祺对他上心,而是这少爷每到一座像样点的县城就要把自己的行头从裏到外换一遍,美其名曰一身土味太寒碜,实际上就是钱太多购物欲爆棚。
周宇只是他泛滥购物欲的一枚借口。
若是现在周宇回县令府转一圈,估计都没人能认出他就是半个月前那个被抽的死去活来的破落小厮。
那荷包沈甸甸的,韩祺把他身上大半的银子都给了周宇。
穿戴一新的韩祺贵气十足又温润如玉,像是个微服出巡的王爷,人俊字更潇洒,他把写好的书信递给周宇:“衷州韩府是我家,你若是改变主意,拿着信去找我爹,他会收留你的。”
周宇没说什么,把信一起放进贴身的荷包裏,然后向韩祺深深作揖,头也没回地推门离开了客栈。
“怎么这就走了……”韩祺在原地站了半天,心裏忽然挺不是滋味。
周宇非常懂事,受伤的这半个月他不太能动,除了非要亲手把韩祺的大氅洗干凈之外,一直没出过屋。
吃饭更是韩祺给他什么就吃什么。上药看病,哪怕那药又毒又辣也一声没吭,似乎生怕给他带来一点麻烦。
饶是韩祺原本意志坚定,在看到周宇捧着洗干凈的大氅献宝似的到他面前之后也有些妥协了:“要不我顺路把你送去我家吧?”
周宇听到摇了摇头:“已经很叨扰公子了,若是再麻烦您家人,我就太不是东西了。”
现在这小子要走了,也不知道回头看看恩人的。
韩祺倚在窗边,见周宇向北埋入人群直到不见,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小白眼狼。
就这样,两人在客栈分别了。
周宇说自己要去天南海北看一看,韩祺要赶回衷州的家。
原本他想回雁鸿山的,但是快过年了,不如先回家看看。
两年前的除夕他也在家小住了几日,全府上下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地折腾到十六,不仅一向养尊处优的母亲亲自下厨跟着老妈妈学包水晶饺给他吃,连公事繁忙的父亲都特意多休沐了几日,专门为陪他这宝贝儿子。
虽然那水晶饺因为母亲糖盐不分吃起来是甜的,但却十分应景。
本来回家也是甜的,两相辉映了。
他从马厩裏把自己那匹追风马牵出来,这马生得一副好皮囊,鬃毛油亮,体格健硕,瞎子都能看出这是一匹宝骏。
追风见到主人欢快地长啸一声,俯首请主人骑上。
“乖乖,你最近不动是不是又胖了。”韩祺摸摸马腹,“少吃点吧,你都快能当下酒菜了。”
马蹄在地上哒哒哒地踏响,仿佛在申诉——还不是你多管闲事在此耽搁这么久。
“是啊。”韩祺摸摸马耳,“师父前些天还传书过来,要我快些回山去。奈何我想念家裏的老娘啊,咱们回家看看如何?”
马儿欢快地在地上踏着步子,表示对这个提议十分讚同。
于是韩祺翻身上马,前行衷州。
马厩后,原本消失在北方的周宇竟从栅栏后缓缓走出,定定地目送韩祺向北远去。他手裏牵着一匹瘦马,那马还在认生,和扯着缰绳的他对着干,但周宇做了这么多年的餵马小厮,对训马轻车熟路。
不能急。没有一匹自由的马会立刻接受一位新的主人。
也不能逼迫。越强硬的态度,越会让马儿充满戒备。
他利索地翻身上马,那马儿长啸一声,高抬前腿试图把这毛头小子掀下去。
周宇早有预料,整个身体贴上马脖子,手一下一下梳着鬃毛,直到那马骄躁的反应渐渐平静下来,他才翻身下马,从行囊裏拿了根胡萝卜递过去。
那瘦马喷出了一口气,叼走吃了。
可是周宇却皱起了眉头,手重新摸回行囊裏,拿出一条长鞭。
狼啸鞭怎么在他行囊裏?!
不是被韩祺丢到河裏了吗,怎的现在又在他身上?
周宇握住狼啸鞭的鞭柄。这鞭用材甚好,鞭柄触手柔软有力,仿若韩祺身上的绸缎,全然不像喋血的武器。他在空中抽了一鞭,竟很意外地衬手,让人不太想扔掉。
这么想着,他一惊——韩祺这么讨厌的东西,他留着做什么?
周宇烫手似的松开狼啸鞭,一脚踢进河裏,见那狼啸鞭沈入了河水再无出水可能,才放下心来和瘦马周旋。
“马兄,”周宇抚摸着它的脖颈,“本不该刚相见就请您跑腿,但那人的宝骏飞快,我怕我们走慢了会追不上人,还请您见谅。”
那马嚼着胡萝卜,俨然被美味短暂地收买了。
“多担待了。”周宇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向着韩祺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