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白雪皑皑。
今年异常的冷,雪下了一茬又一茬,把官道折磨的如同沼泽,别说追风了,就是追仙追老天爷都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一天一夜,也才不过走了几十裏路。
“你再坚持一会,”韩祺拍拍马头,“至少走到城裏,咱们能有个好客栈住,你也能吃好草料。”
那老马一听果然来了劲,看样子和主人如出一辙的骄奢,抬腿就往前走,不多时,来到了灯火通明的樊城。
韩祺照例选了个看着人最多最华丽的客栈,把缰绳递给小二,让掌柜开了间上房,把自己那本《五行简》拿出来校对。
说实话,韩祺不知道写这玩意有什么用,师父也没有说具体怎么写,只说写尽“天地人鬼神”之事。
这范围可太大了,跟没说一个样。
因此韩祺写的十分放飞自我,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山中某一味草药的副作用(属于天);从李大哥家收来的《广陵散》残卷花了纹银五两(属于夹带私货);某位剑修如何把丹修打得屁滚尿流并封印在王二家母猪裏,当晚母猪就生了三只花猪仔(属于八卦)……韩祺活生生地把这书写成了又臭又长的裹脚布。
“回去师父不会罚我吧。”韩祺越翻自己的着作心裏越哆嗦,很有自知之明地认为这书除了拿去竈房生火之外别无他用,“我要不去请哪家文人墨客再替我写一份吧。”
就这么决定了!
他把那半尺高的书一合,提起酒壶靠向窗边赏起雪来。
夜色渐深,雪依然没停,积了雪的树枝不堪负重,咔吱一声折断下落,砸在了雪白的地面上。
缤纷白絮毫不吝啬地铺向山川大地,包括楼下那个让人意外的小小身影身上。
韩祺端着酒壶的手停在了半空。
周宇不知已经走了多久,脚步非常慢,狐裘披风上积了一片白,衣袂已经湿透了。
落地的枝杈似乎吓到了他。他脚步一顿,抬头望向树梢,正巧对上了韩祺的目光。
给了他那么多钱,怎的也不知道买匹马?韩祺想着,推开窗户:“不冷吗?”
周宇不答,礼貌地作揖:“公子,好巧。”
他说话时唇红齿白,脸颊白如雪,眼眸映着客栈屋檐下灯笼的烛光,金亮亮的。
韩祺暗暗地啧了一声。
自己挑衣裳的眼光真不错,叫花子都能给打扮成贵公子,自己都快不认识周宇了。
韩祺向他招手:“上来吗?正好看看你的伤。”
“我哪裏住得起这裏。”周宇的脸色被落雪冻得发白,目光却很坦然,“我去道观裏凑合一宿。”
怎的要去道观了?韩祺皱眉。
这小子说的天南地北看看就是去找个道观吗?
他不是没动过想把周宇送去雁鸿山的心思,但是手上已经落了疤的牙印提醒着他,这孩子过往太过坎坷,心性未免有些偏激。而广陵派因心入道,问道之路全凭自由发展。
他能走入正途吗?
不如做个普通人。
而周宇似乎心意已决,继续一步一步缓缓往前走。
“餵,小周宇。”韩祺不甘心地探身喊了他一声。
周宇的手在衣袖裏紧紧握成拳,强迫自己不要回头,收留一日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他恰到好处地把披风兜帽戴在头上,整个人微微弓了下去,看起来筋疲力尽的。
韩祺:……这小子怎么凈会逞能?!
他想了想,从袖子裏掏出一张贴流浪狗时剩下的追踪符,夹在两指间向周宇的方向一推,那黄纸就似箭般迅捷而出,目标直指周宇……
结果贴在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娘身上。
韩祺:……
这大雪夜的,除了不安好心的周宇之外,居然还有人半夜出来喝西北风!
周宇一时措手不及,被人撞了后背,尚未痊愈的伤口霎时雷击似的刺痛起来。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本性被一把撞了出来,抬头打算看看是哪位猢狲。
正值隆冬,撞了他的那小姑娘也不知是不是周憨儿的亲戚,一样的傻小子穿单衣全靠硬扛。
小姑娘和他差不多高,身着一袭劣质的罗纱轻衣,光着脚,浓妆艷抹慌裏慌张地往前跑,活像个被黑白无常追了五条街的女鬼。
雪地上一排小小的脚印,很容易就被追上来的两位大汉找到了行踪。
“那边!”其中一个横眉竖目的大汉冲伙伴一扬手,“这小娘们,跑得倒挺快。”
小姑娘是从身后的潇湘馆庖屋窗户裏跳出来的,显而易见是位打算逃跑的红尘女子。
周宇飞快地抬头看了眼韩祺,只见韩祺已经屈膝半蹲在窗臺上,飞身跳下二楼,稳稳地落在了雪地上。
青楼女子他也要管吗?
这想法刚闪入脑内,韩祺就已经到了他面前。他把自己的名帖往周宇怀裏一推,落了句“回客栈去”,就独自缀上了两位大汉。
他还真是善良得三教九流一视同仁啊。
周宇没有任何犹豫,把名帖塞入怀中,跑着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