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客栈裏烧着暖炉,暖和到有些燥热,落雪的披风很快就干了。
散财童子韩祺又开了一间上房给姑娘,叫掌柜帮忙照顾,自己带着周宇回房收拾伤口。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不过泡水时间久,沾了好些乱七八糟的秽物。韩祺用锦帕把伤口一点一点擦干凈,上了药,得空又看了周宇一眼。
从沐浴开始,周宇的目光就一直钉在韩祺身上。他太想知道韩祺对他今晚的表现持一个什么态度了。
会因为他能帮忙而留下他吗?
怜悯只是一时的,周宇明白这个道理。在县令府受罚的时候,那些老妈妈们怜悯但毫无用处的目光给不了他任何帮助,只会徒增耻辱。
韩祺怜悯他,也只会怜悯一刻。他总不能每天都让自己伤着求韩祺的同情。
他需要让自己有用,只有有用韩祺才可能愿意留下他。
如今韩祺终于要给他答案了,他却慌忙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能叫一个姑娘给砍伤,你可真有本事。”韩祺讥讽他,“你怎么不平地走路也摔一跤磕掉门牙?”
周宇低着头,刚洗过的头发湿漉漉地披散了一身,心裏的弦紧紧绷着,不知道韩祺到底什么意思,只能尽可能低眉顺眼讨好人:“我手脚愚笨,给公子丢人了。”
韩祺:“你可不愚笨,你心比天高,背着一身伤还敢走南闯北舍己救人。”
“我……”似乎是夸奖,周宇小心地抬起头,“我只是想帮……”
“还敢自己对自己下狠手。”韩祺起身,背手后退两步,面容不带一丝情绪,“你再用点力,这手就直接废了。”
周宇瞳孔巨缩,方才被浴水蒸红了的脸颊瞬间血色褪尽,哑了似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韩祺知道了!
在湖边点火折子的时候韩祺就看出来了,那伤口的下刀方向正从小指骨节到拇指骨节,前深后浅,是向内下刀的动作,除非周宇背着姑娘,姑娘又掏出刀砍了他,不然外人在他身上留不下这样的伤口。
但当时两人在水裏,周宇后背还有伤,不太可能会背着人,所以只能是他自己划的。
韩祺:“为什么?”
周宇慌乱起身,可站着又不知所措,生怕韩祺像丢狼啸鞭一样把他囫囵个丢出窗外,于是一咬牙跪下说了实话:“公子,我想跟您走,我绝不打扰您修行。若是您真烦我,我可以不让您看见。我……我可以帮您洗衣刷鞋,还有餵马!您总要有个牵马小厮的。”
韩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宇脊背挺得很直,头却深深垂着不敢抬起来。沈默的时间越长,周宇心裏越凉,他知道韩祺不会留下他了。
他在韩祺身上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只会弄巧成拙。
就在他已经绝望了的时候,韩祺说话了:“我赎你出来,就是让你做小厮的?我让你写身契了吗?”
周宇闭上眼睛:“我可以写。”
“周宇!”韩祺抬高了声音,呵斥道,“你还记得我给你取这名字的意思吗?”
往而覆始称为周,天地之间即为宇。
可他自出生便既不顶天也不立地,他就是个生来下\贱的棺材子。
“对不起,公子。”
又是这样!又是这个逆来顺受的样子!
“你是该对不起我。”韩祺坐在八仙椅上,气得压了口茶,“你给我起来。你若不起来,就去当一辈子的周憨儿。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写身契,明日便把你卖给潇湘馆。”
“公子。”周宇被他骂的在原地发了半天的懵,后知后觉地感觉他好像不是因为自己砍那一刀而生气。
难道他是……
周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韩祺:“你起不起!”
周宇终于活了似的飞快站起来,目光定在韩祺身上。
“怎么,”韩祺说,“还等着我扶凳子请你坐?”
周宇连忙扶起椅子坐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日一起回衷州。”韩祺瞥了一眼周宇终于泛起活气的脸色,“过了年我带你去雁鸿山。”
周宇又猛地站起来,自己都觉得自己一惊一乍上不了臺面:“多谢公子!”
“别谢太早,我师父不一定会留你。”
“我明白的。”能有机会去雁鸿山他已经很满足了,“我明白。”
这时,门被敲响了,两人同时看去。
韩祺:“谁?”
“我……”门外是个怯怯的女声。
“对了,”韩祺一拍桌子,“还有个人呢。”
周宇忙上前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位模样水灵灵的小姑娘,年纪似乎比周宇小一些,穿着一身和掌柜如出一辙的棉布衣裳,衣裳有些大,显得人更细瘦了。
周宇侧身让路,姑娘站在门口没有动,脸上闪过为难神色。
韩祺起身绕过姑娘出了门,从雕花木梯上向下探头:“掌柜,安排好了吗?”
“早准备好了。”掌柜是个江湖豪放的女子,冲着韩祺扬扬下巴,“那边,二楼避风塘。”
韩祺拱手相谢。
这雅间在二楼角落,用屏风和步道相隔,既清凈,又能一眼望尽一楼风景,掌柜正百无聊赖在柜臺后面打着算盘算账。
姑娘一直绷着的身体渐渐放松,很快说清了来龙去脉。
姑娘名叫巧儿,年方十岁,家在荣县,家中父母双全,两儿两女,她排行老三,哥哥尚未成婚,姐姐已婚嫁,小弟还在吃奶。
那日父母遣她去叔叔家借粮,这不是她第一次去——老娘体弱,家中只有父亲一个劳力,最近还被抓去做徭役,家中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只能去相比之下家境最宽裕的叔叔家借粮。
谁知那日叔叔并没有借她粮食,反而把人绑了,堵住嘴送来了几十裏外的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