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广袖长衫的道士面容清矍，双目迥然，颇有些翩翩谪仙的样子。他甩袖而起，上了臺子，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依旧躬身拜着的弟子，很轻地笑笑，再未停顿，和道童一并走了。
臺下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好奇他们会去何方。
“这就成仙了？”周宇站在原地不可置信，“这么简单？那公子方才可比那八风派掌门冻得早，怎的不是你？”
“我不过是用了障眼法。”韩祺小声说。
“为何？”周宇奇怪道，“公子也冻不住吗？”
“我也不知，没试过。”韩祺说。
韩祺的指尖就在周宇手边，凉凉的寒气若有似无地散过来，冰的他想握住对方的手。
他想问“你为什么不试试呢？”但一想，或许韩祺根本不想成仙。
怎么会有人不想成仙呢？修士清修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但是一想到韩祺并不想成仙他又暗暗开心。
“嗯，成仙也没什么好的，无欲无求飞升了又有什么意义，父母兄弟，亲友师门皆要抛却，不食人间烟火地度过无尽生命，也没意思。过渡内修，自视而不观天下疾苦喜乐，不也是一种闭目塞听吗？据说那八风派掌门从未下过山，连麦子是怎么熟的都不知，”周宇暗暗摇头，“我可不信这样就能成仙，公子不试也罢。”
他声音低的很，只敢吹韩祺的耳边风，但修士何等耳清目明，离得近的几位听了个完完整整，如刀的目光齐齐射过来。
“何处小儿，胆敢口出狂言。”
“仙门门前岂是你信口开河的！”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技不如人让众人带了气，这几句训斥像点了个炮仗一石激起千层浪，满堂修士大半都转向了他们。
周宇无奈：“……晚辈口不择言，还请前辈见谅。”
“哪裏来的贼小子，还不快快滚出去。”
“且慢！”这时，一人惊讶地望着周宇身侧的人，“韩祺！他是韩祺！”
一时间，全场所有人都面向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将他韩祺团团围住。
韩祺神色几变，一种可笑到不可置信的想法冒出了头。
果然，接下来便有人扑过来：“《五行简》是不是在你手上！”
“《五行简》拿出来。”
霎时间，满堂修士如冬捕的鱼儿般前赴后继地扑过来，方才藏在各处的四方宝器通通亮了身。之前周宇光顾着和少爷互相斗气，完全不知堂上冰水时各方的小动作和互相掣肘。
原来拿着法器作弊的远不止少爷一个。
此刻所有的暗器明器皆上场亮相，再不是对着碗，而是对着眸色漆黑的周宇和他身后苦笑的韩祺。
谪仙修士，读经练气，最接近无为的修仙人啊。
一发寒冰锥锐不可当地穿堂而过，直冲韩祺面门。小安大惊失色，忙要推开表哥，却见那冰锥在表哥鼻尖前险泠泠地与长剑相撞。
长剑上寒光闪过，映出周宇血红的双眼。
谁敢碰他，谁敢碰他！
《五行简》的名字一出，多年前的无力感轰然袭来，让周宇心府中升起一团毁灭般的烈焰，那种灼热的痛感无法被忽视和忍耐，甚至……有些失控，他含血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便有最靠近的几名修士顿了下脚步。
失控的感觉在不断加剧。
他手中长剑似是染上了心头的红光，自剑柄处慢慢泛起一层红潮，藤蔓般飞快攀到剑尖，一股不寒而栗的剑气将空中接二连三的冰锥隔空震碎。
“谁敢碰他。”他说。
少爷吓得猛地后退三步，离得近的修士亦被剑气震慑，包括他身后的韩祺。
这不是好兆头。
韩祺倏地皱眉，意欲带人脱身，他上前一步把周宇遮在身后，飞快从怀中摸出《五行简》。
闭关四年，他无数次翻阅过这本流水账，连纸页和笔墨的材质都再三确认，直到确定自己确实满腹空空，犹如草包，不可能写出一本能让人飞升的仙书。
他扬手把书抛了出去。
“《五行简》在此，各位自取吧。”
堂内即刻大乱，素袍锦袍翻飞。由于《五行简》如雷贯耳的名声和众人趋之若鹜的态度，满堂修士全都一窝蜂地冲向了场内，宝器通通对准自己人。
韩祺冷笑一声，欲趁乱揽周宇和许安逃走，却发现身边周宇眨眼间不见了。
“小宇呢？”他忙问小安。
小安尚未见过这场面，说都不会话了：“刚刚刚还在这。”
话音未落，一道红光从空中急下。众人还未做出反应，那红光就毫无停顿地冲向《五行简》的方向，沙哑的喝声震慑四方：“休要挡我！”
小安失声叫道：“魔团！是那魔团！”
经年记忆仍旧没有半分褪色，小安双眼如盘，瞳孔中倒映着她无数噩梦的剪影，即使视线模糊也无法模糊那道轮廓。
好似那年浸润韩府石板一寸的血腥味仍旧缠绕在鼻尖。
韩祺如遭雷击。
四年日日夜夜，他终待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