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一小段路走得很慢,
丛西好像迈不开腿,走路姿势奇奇怪怪的。
到了八号楼门口,游星小心翼翼地看了眼,
他的脸色还没有恢覆正常。
——不会吧,怎么这么小气的?
游星不想真的惹他生气,有些无奈地将两只校服口袋都翻出来:“行吧行吧,要不然我口袋也让你焐一下?”
丛西快要被她气笑了。
这是焐一下就能解决的事么?
“拿着。”丛西将书包往游星怀裏一塞,“巧克力少吃点,
吃完……”
游星:“吃完记得刷牙!知道了知道了,
你好啰嗦呀!”
丛西无奈,把校服外套往下拽了拽,
扭头就走。
游星抱着书包,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小气鬼!”
丛西没搭理她,
闷着头继续往回走。
看他走远了,游星拉开书包拉链,
又往嘴裏塞了一块巧克力,
很快嚼碎了咽进肚子裏,
然后擦了擦嘴,仿佛无事发生地进了门。
三楼西侧的窗户上,
一个人影看到她和丛西散了,才默默地离开窗边。
丛西往回走了几十米,
忽然发现小路上有个人影挡在前面,也不说话,就只是站着。
等到走近了,他才惊讶:“妈妈?”
方敏两臂环抱在胸前,
脸上看不出一丝笑意:“你刚才跟游星在干什么?”
丛西心裏一惊,
刚才?哪个刚才?
回想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
丛西还算冷静,他和游星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也就打闹一下而已。
从小到大,他们都是这样的。
丛西:“今天收到一些巧克力,也不知道谁送的,没办法还给别人,我又不爱吃甜的,就送给游星了。”
丛西的解释方敏不知道听没听进耳朵裏,她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上,两眼直勾勾地打量着他。
丛西头皮发麻,摸出手机看了眼:“妈妈,很晚了,外面冷,我们回家吧。”
方敏突然爆发:“那还是家吗?就你和我两个人,一天到晚冷冰冰的,你爸爸都不回来看一眼,那还能叫家吗?”
丛西:“……”
丛西低下头,去拉方敏的袖子:“妈妈,你别这样,家裏……”
方敏:“丛西,你已经十八岁了,应该知道轻重。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学习,妈妈也不图别的,就希望你能考个状元,你要争气,要让你爸爸看看,我把你培养成了状元!”
丛西:“……”
他松开了方敏的袖子,一言不发。
方敏又说了很多,丛西想安慰她,可他一张口,方敏永远有更多话等着他。
终于,方敏说累了,耳边清静下来。
回到家,丛西冲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回到卧室躺下,不想再碰书本。
他很累。
高三紧张的学习和学校裏激烈的竞争并不会让他累,反而激发出他强烈的胜负心。
可方敏的话,总是让他十分疲惫。
有时候他会想,方敏对他的叮嘱和殷切希望,难道只是为了赢得他爸爸的关註吗?
对于自己的亲生儿子,她就没有爱吗?
丛西有些睡不着,握着手机想跟游星说说话,又担心她睡着了。
正想着呢,手机就振了下。
【星星】:巧克力.jpg
点开大图,就是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的巧克力。
仔细一看,是放在地板上,而且每个盒子都拆开了。
丛西眉头一皱。
【西瓜】:你放在哪?
【星星】:床底下呀,要被我妈发现,肯定没收!
【西瓜】:盒子怎么都拆了,你吃了几块?
对面没动静了,又过了几秒钟,一张图片发了过来。
【星星】:刷得白白的牙.jpg
【西瓜】:……
丛西无奈地笑出声来,真是拿她没办法。
【星星】:快快快,快给我出点题。
【星星】:我感觉你出的题目比《五三》上的好。
——那当然了。
——那些题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专门针对游星薄弱的知识点,而且都是高频考点。
丛西重新爬起来,到书房打开电脑,在网上搜题。
搜着搜着,他也手痒起来,把游星的题目发过去后,也做了起来。
两个人做到快十二点,又讨论了下难点,这才睡去。
第二天下午的大课间,同学们三三两两出去吃饭。
游星也要去吃饭,周盏起身,打算跟她一起。
丛西道:“周盏,你等一下。”
周盏看了看他,脸上明显拘谨起来。
游星知道是什么事,跟她摆摆手,去前面找吴可薇了。
教室裏的人很快走光了,只剩丛西和周盏两个。
周盏更加紧张。
丛西将巧克力从书包裏拿出来。
一看到熟悉的盒子,周盏的脸腾地烧成红色,她闷着头,几乎不敢看丛西的眼睛。
丛西见她不接,便将盒子放在了她的书桌上。
他说:“谢谢你的礼物,但我不能接受,抱歉。”
周盏的眼睛涩涩的,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我爸爸……不是,是我舅舅……”
说到这裏,她突然顿了下,惊慌地去看丛西。
丛西脸上没什么反应,放在桌子下的手指却跳了下。
周盏:“我舅舅买的巧克力,我想谢谢你之前给我补课。”
丛西:“不用客气,游叔叔和我家是邻居,他又是我长辈,帮忙是应该的。礼物就不用了,既然是买给你的,那就留着自己吃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周盏吶吶地说不出话来,最后闷着头跑开了。
她一走,丛西握了握手指,才发觉指尖有些僵硬。
周盏刚才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明明一开始说的是“我爸爸”,又突然改口说是舅舅。
还有昨晚游星不小心说的那句话,说完以后,她就变得很紧张。
当时他就觉得奇怪,可是没有深想。
今天从周盏口中听到类似的话,他不由得皱起了眉。
游家到底什么情况?
两家做了将近二十年的邻居,为什么他突然觉得,他对游家一点都不了解?
有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海中翻涌,可下意识的,他又觉得不可能。
如果周盏是游家的孩子,那为什么一直没认回来呢?
游家不缺钱,就是再多几个孩子也养得起。
再说了,要真是游家的孩子,怎么可能在外面长大?
他摇了摇头,怀疑自己压力太大,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高三的生活总是紧张又忙碌,光棍节的小插曲在巨大的高考压力下,压根掀不起小水花。
很快,大家又投入紧张的学习生活中。
月底第三次月考,游星又进步了。
年级排名发出来的时候,她考了第三十七名,比上次进步了十六名。
在学校裏,成绩差的学生排名上升,其实相对容易点。
可成绩已经在前排,还想继续进步,那就要下苦功夫,毕竟前面那些人,每个人都很厉害,大家的差距并不大。
这么激烈的竞争中,游星还能再进步十六名,她简直高兴坏了。
比她还高兴的人,是丛西。
两人看到成绩排名的时候,相视一笑,非常默契。
但是,游星没太好表现出来。
因为周盏这次退步了。
她只考了年级一百三十多名,比上次下降得多。
游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考好,按说有四个特级教师给她做辅导,应该进步很快才对。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有四个特级教师盯着自己,连一天休息时间都没有,恐怕她会比周盏更早崩溃。
下了晚自习坐在车上,游星不好太张扬,只悄悄地给丛西发q.q消息。
【星星】:这次多亏你个大西瓜,说吧,要我怎么谢你?
丛西掏出裤兜裏振动的手机,想了想,回她:【先欠着。】
“切。”游星发出一声轻嗤。
不就谢谢他么,还“先欠着”,有什么好欠的?
她都想过了,要么给他买一套黄冈密卷,要么请他吃顿饭喝杯奶茶,除了这些,好像也没别的好谢他的。
不过既然丛西说先欠着,那就欠着吧。
债主都不急,她一个欠债的有什么好急的。
丛西的消息又发过来。
【西瓜】:你知道三十七名能进什么样的学校吗?
【星星】:?
【西瓜】:学校历史上考的最好的一次,光理科就考了三十六个清北。
【星星】:!!!!!!
游星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这么说她岂不是一只脚已经碰到清北的门槛了!
【西瓜】:不过去年就差多了,只考了二十五个。
【星星】:……
游星刚刚冲到脑门的热血,哗啦啦又回流到心臟。
好吧,才二十五,她还要再进步十一名才行。
十、一、名啊!
现在排在她前面的三十六个人,个个都很厉害,再想进步,真的好难啊。
游星郁闷地抓了抓头发。
游星这点郁闷,在李小晴面前根本不算事。
年级三十多名的最好成绩,简直让李小晴乐开了花。
相对的,周盏的成绩就让她非常忧心。
她都怀疑给周盏请的那四个特级教师,到底行不行。
晚上,游星趴在书桌上订正卷子的时候,李小晴敲开了她的房门。
她身后,跟着周盏。
李小晴的来意非常简单。
游星原本跟周盏成绩差不多的,甚至第一次月考的时候,她还没考过周盏。
没想到短短两个月的时候,她的成绩像坐了火箭一样,一飞冲天。
要是能让游星给周盏讲讲学习方法,说不定周盏的成绩也能提上来。
李小晴主动提出来要游星帮忙,游星当然不会拒绝。
又说了几句话,李小晴出去,让她们安心学习。
书桌很长,周盏把课本和这次月考的卷子放在书桌另一边。
游星让她先看看哪些题没听懂,一会儿就给她讲。
周盏点点头,可是却没什么心思看题。
她悄悄打量这间书房。
游星的书房很大,四面的墻上摆满了书,从幼儿园到现在的课本、工具书、文学名着等等,种类很多,甚至还有一些讲体育运动的画册。
不像她的书房,就只有课本和教材。
游星正做着题,就听周盏轻声道:“你看这么多书啊,好厉害。”
她抬起头,看周盏正盯着书架,目光中带着惊嘆,不由得好笑。
游星放下笔,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两本书递给她:“你看看。”
周盏顺势翻开,没想到,正经的封皮裏面,全是不正经的内容。
周盏:“……”
“都是小说。”游星声音轻轻的,把书塞回去,“千万别让我妈,不对,是别让你妈发现,不然肯定要说我又看乱七八糟的闲书。”
周盏更加佩服了,为什么游星看言情小说,还能考这么好,她怎么就不行?
周盏趴在桌上,有些沮丧:“游星,你说我是不是太笨了?都请了四个老师教我,我都没考好。”
游星:“那不一样的。”
想了想,她放下手裏的笔,正色道:“我进步快,是因为实验中学是全省最好的中学,这裏有最好的老师,所以我以前的底子打得好。你在东山上的学,那边教学肯定不如这边,所以你现在有点吃力。如果……如果当初我们没有抱错,你一直在游家长大的话,你现在成绩一定会很好的。”
以前游星不太想讲抱错的事,她内心深处很抵触这件事。
可是现在,可能因为成绩在快速进步,她从中找到了支撑自己的力量,倒是敢谈谈这件事了。
自从周盏回到游家,都三个月了,游星还没真正跟她聊过。
每天上学放学都坐着同一辆车,在学校裏也是同桌,可她们之间却挺陌生的。
她们心裏都有疙瘩。
游星觉得周盏会讨厌自己,毕竟是她占据了这么优渥的家庭条件,从小就拥有最好的资源。
世界那么大,她想看的基本都看过,想玩的差不多也玩过。
哪怕是现在,她都还占据了游家女儿的身份,没有还给周盏。
甚至于,她还霸占着一桩娃娃亲。
游星既觉得当年抱错了不怪她,又对周盏有点点愧疚。
游国栋和李小晴都是很好的父母,周盏如果在她们身边长大,她一定会是个非常出色的人。
周盏心裏压着的事,比游星要覆杂得多。
在这个家裏,她时常觉得自己是外人。
李小晴会跟游星生气,会唠叨她,就像妈妈跟女儿说话一样。
可对她却不一样。
李小晴对她特别温柔,还特别客气,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哪怕这次考差了,她都没批评过一句。
这让她觉得,她根本不是这个家裏的人,倒更像一个来做客的亲戚。
游国栋也是,他很少回家,可一旦回来,跟游星就能嘻嘻哈哈,跟她说话的时候,却特别温和。
就连陈阿姨和张师傅,游星都能跟他们没大没小地开玩笑。
可她不行。
在这个家裏,她总是格格不入。
还有……还有游星的亲生父母……
周盏正满腹心事,忽然听游星问道:“对了周盏,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周盏定了定神:“嗯,你问吧。”
游星两只手来来回回握了好几下,终于鼓起勇气:“我想知道,我的爸爸妈妈……我是说我亲生的爸爸妈妈,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啊?”
这个问题在游星心裏盘旋了很久,原本她想问游国栋的,但又觉得不合适。
如果她去问的话,游国栋会不会觉得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到头来还是惦记着亲生父母?
这不就伤了他们的心么?
想来想去,还是问周盏最合适。
毕竟,他们一起生活了十七年,她应该是最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