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星的话问出口,便盯着周盏。
她既有点好奇,也有点期待。
看周盏文文静静的样子,那她的亲生父母是不是也像周盏这样,脾气很好,说话轻声细语的?
可她等了几秒钟,周盏抿了抿唇,却一个字都没说。
游星仔细看她的表情,感觉她脸色不是太好看。
一丝尴尬从游星心底升起,她不由得不思索,周盏为什么不肯提那两个人呢?
是因为她在那个家裏过得不好吗?
所以离开以后,连提都不想提?
“你不想说就算啦。”游星摸了摸鼻子,有点窘迫,“那……你有他们照片吗?我和他们长得像不像?”
她个子小小的,人也很瘦,应该是像他们的吧?
就像周盏一样,她长得就很像李小晴。
也不知道她自己更像亲生爸爸还是亲生妈妈。
周盏把卷子拿出来,拿了只笔握在手裏:“我原来的手机坏了,照片都没了。”
“啊?”游星有点失望,“那你……”
“游星,”周盏忽然打断她的话,将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很晚了,你还是给我讲一下错题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游星:“……”
讲完题以后,都快十二点半了,游星匆匆洗漱完就睡觉,丛西发给她的加练题,她没来得及做。
周盏回到房间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却睡不着。
良久,她从床上爬起来,翻开一个旧书包,从裏面掏出一只手机。
那只手机还是崭新的,没用过几天,是她高二放暑假了才买的。
只是到了江安以后,李小晴给她买了新的,旧的就收了起来。
周盏找到充电线,给手机充上电,开机。
她点开相册,图片跳出来的一瞬间,她赶忙闭上眼睛。
过了好几秒种,才慢慢睁开眼,从眼皮的缝隙间打量照片上的人。
照片上是周铁河和王红梅,那天买完手机,他们两个站在商场大门口,她给他们拍的合照。
也是最后一张照片。
游星跟照片上的两个人长得很像,应该说,她继承了亲生父母的所有优点,比他们都要好看。
她的眼睛,跟王红梅一模一样,瞳仁很黑,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周盏害怕看到她那样笑。
她匆匆关机,把手机塞回那个旧书包裏。
第三次月考,丛西依旧年级第三。
方敏听到成绩的时候,嘆了口气。
丛西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安静地上二楼写作业,同时给游星准备加练的题目。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点渴,打开书房裏的冰箱,矿泉水没了。
丛西准备下楼倒点水,刚到走廊上,就听到方敏在一楼跟李小晴打电话:“……你就放心吧,她继承了你跟国栋的基因,成绩肯定能上来的……”
听到方敏的话,丛西不由得笑了笑,感觉疲惫的神经都松弛下来。
他知道,方敏在说游星。
这两次考试游星的进步非常明显,现在都考进年级前四十了,只要能保持住,前排985院校是稳的。
这段时间,他每天晚上给游星找题,他们一起做题,一起讨论,游星像打了鸡血一样,特别拼。
让他特别有成就感。
像是在培养一只特别厉害的小怪兽,看着她张牙舞爪,大杀四方,充满了生命力。
比他自己考得好还要满足。
丛西索性靠在二楼的栏桿上不动弹了,手裏端着水杯,想听听方敏再说些什么。
他知道,方敏对游星不太满意,嫌她太活泼了。
难得听到她夸奖游星,他想多听点。
不知道李小晴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方敏疑惑的声音响起:“该不会是抄的吧?”
丛西疑惑,什么抄的?
就听方敏继续道:“之前你不是说她都一百名两百名的样子吗,这进步也太快了,都考三十多名了。就是丛西,我也没见他进步这么快呀。”
丛西:“……”
丛西握着水杯的手一紧,他忽然明白过来,她们在讨论游星的成绩。
他很生气,游星的成绩,是她拼命刷题考出来的,为什么要怀疑她是抄的?
不对……不对……
重点不在这裏。
丛西忽然意识到,一开始的时候,方敏是夸奖的语气,怎么又突然怀疑游星抄袭?
除非,她一开始夸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游星。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就听方敏继续道:“你也别担心,反正孩子找回来了,成绩也不错,一本肯定没问题的。到时候小盏和她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你也养了她十八年,对得起她了……”
丛西靠在栏桿上,整个人仿佛石化了。
这一下,再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方敏说的清清楚楚——
“孩子找回来了……小盏和她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句话的意思,丛西一下就领悟了。
一瞬间,先前发生过的许多事情,许多让他无法理解觉得奇怪的事,全都找到了答案。
周盏的突然到来、她和李小晴相似的外貌神态、偶尔叫错的称呼……
一切的一切,早就指向了这个答案。
只是太过于荒诞,让人想都不敢想。
一瞬间,丛西想立刻就找到游星,问问她是不是真的。
可是,他很快又冷静下来。
真相已经显而易见,就摆在他面前,还有什么可问的?
只怕这件事,已经快要让游星崩溃了,难怪自从周盏来了以后,她的情绪就古裏古怪。
以前他还以为是高三压力太大,没想到背后的原因,根本让人意想不到。
丛西靠着栏桿站了许久,最终没有下楼倒水。
他沈默地退回书房,一个字都写不进去,只匆匆找了几套要加练的题,发给游星。
可是一整晚,游星都没有回他。
丛西失眠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在家门口等着。
游家的车开过来,他盯着不断靠近的汽车,心绪忽然间无法平静。
一想到待会儿要见到游星,他心裏就充斥着说不清的情绪。
车子到了跟前,丛西拉开副驾的车门,顺势朝后看了眼,后座少了个人。
游星察觉到他的註视,道:“周盏受凉了,今天请假。”
丛西顿了下,随即直起身,将副驾的车门一关,转头拉开后座的车门,坐在游星旁边。
自从周盏来了以后,他们几乎没有机会坐在一起,难得现在又坐一块,游星挺高兴的。
丛西也很高兴,只是,他有些笑不出来。
一想到这段时间游星承受的压力,他心裏就很难受。
游星冲丛西呲着牙笑了会儿,发觉他没笑,忽然有点心虚——
丛西怎么都不笑的呀?还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是不是生她气了?
游星反思了几秒钟,觉得不应该啊。
这段时间她一直用功学习,成绩进步得飞快,还说要谢谢他呢,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昨天晚上他们还聊得好好的——哎呀!
游星突然想起来,昨晚给周盏讲题讲得太晚,丛西发的加练题没来得及做。
他不会就为了这个生气吧?
犹豫片刻,游星小声解释:“昨晚太累了,你发的题我还没来得及做,我今天下午大课间肯定能做完的。”
丛西现在根本不在乎加练题的事:“没做也没事。”
游星:“……”
完了完了,真的是因为这件事生气。
反应都不对了!
要是搁从前,布置的作业没做完,丛西能唠叨她半天。
游星火速掏出手机,翻出昨晚收到的题目:“我先看看题。”
说完真的认认真真看起题目来。
丛西安静地坐在她身旁,忽然觉得自己太笨了。
周盏的突然出现、李小晴和方敏陡然改变的态度、游星发了狠似的拼命学习……
明明这么多明显的证据,为什么他直到现在才发现?
想起游星第一次在课堂上崩溃大哭,想起她小心翼翼地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娃娃亲,他心裏堵得更厉害。
那个时候,她一定特别难过吧。
突然发现自己不属于这个家,游家亲生的女儿又回来了,她到底经受了多大的压力?又该有多害怕?
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只会自以为是,以为游星是因为学习的事难过。
游星安静地看着题,嘴唇轻轻动着,正在默念解题思路。
这几个月她真的拼尽全力。
丛西先前觉得,这是到高三了,她知道用功了。
现在才发现,这应该是她太害怕了,可是又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通过学习转移註意力。
这段时间天气冷,大家校服外套裏的衣服越塞越多,他都没註意到,游星居然瘦了。
她本来就很瘦,因为喜欢运动,身上一丝赘肉都没有。
今天坐在她身旁,仔细盯着她的脸,才发觉脸颊都有些凹陷,两只眼睛显得格外的大,好在依然有神。
游星本来是打定主意在车上做两题出来的,可是身边投射过来的目光,实在让她招架不住。
这个丛西也真是的,老盯着她看什么看呀,又不是没见过!
游星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抽离出来,扭头看了眼身旁的人,正好跟丛西的目光撞个正着。
丛西不躲不避,和她对视。
游星:“……”
游星摸了摸脸:“我脸上有臟东西?”
丛西:“没有。”
游星:“那你老盯着我看什么?”
丛西:“不看什么,你看题吧。”
游星将脑袋转回去,继续想解题思路。
可是身旁的人存在感太强了,她根本没办法忽视啊。
她猛地扭过头,凶巴巴地瞪着丛西:“你到底想干嘛呀,你倒是说呀?”
要是想批评她两句,那就直接批评嘛,反正她又不怕。
可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声都不吭,反而让她心裏怕怕的。
他今天好奇怪呀。
丛西依然盯着她看:“我……”
他张口,一句“我想抱抱你”堵在喉咙裏,根本说不出口。
这是他第二次有这样强烈的愿望,想要抱抱她。
不同于光棍节那天,那天只是情绪上头,荷尔蒙作祟,他看着游星笑得亮晶晶的眼睛,一时冲动而已。
可是现在,游星坐在他身旁,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摆出凶巴巴的样子。
他只觉得可怜又可爱。
他想抱抱她,跟其他一切都没有关系。
他只是想,抱、抱、她。
丛西抬手,指尖即将碰到游星肩膀的时候,他看了眼驾驶座。
张师傅正在开车,透过后视镜,后面的所有动静他都能看到。
丛西的手没有停留,划过游星的肩膀,最终,落在她的发顶。
游星:“?”
游星扎着马尾辫,丛西修长的手指盖在她发顶,指尖轻轻拨弄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甚至不敢用力,怕弄乱了她的发型。
游星的头发柔软又顺滑,很好摸。
游星糊裏糊涂的,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伸手,突然就摸她头发,还揉了揉。
丛西干嘛呢?
疑惑都写在眼睛裏,游星思索片刻,也学他的样子,抬手摸上丛西的头发,揉了揉。
丛西:“……”
游星又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感嘆:“哎,我发现我发质比你好哎。”
丛西:“……”
他默默地抽回了手。
游星抓过马尾辫,将发梢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偏头,去闻丛西的头发。
她一下靠过来,丛西毫无防备,身体往车门的方向倒过去。
“你别动啊!”
游星揪住他胳膊,一只膝盖几乎半跪在座位上,脑袋凑过去,像小狗一样闻了闻,又退回自己的位置。
“我知道了,肯定是洗发水的缘故。你闻闻,我头发香香的,牛奶味的,你头发都没味道。”
说着便抓住发梢,送到丛西鼻子前方。
丛西:“……”
丛西轻轻吸了口气,一股牛奶的香气沁入鼻尖。
游星说得没错,她的头发真的香香的。
游星笑起来:“没骗你吧,真的是牛奶味的。你要不要换换洗发水,回头我看看牌子,你也用一样的啊。”
丛西没吭声,一个男生用牛奶味的洗发水,洗完一头都是奶味,太奇怪了。
游星:“好不好呀?”
丛西:“我看不用了。”
游星不服气:“怎么就不用了?牛奶味不好闻吗?”
她捏着发梢,在丛西鼻尖上挠了挠。
丛西禁不住痒,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游星右手上。
游星的右手曾经受过伤,虽然后来愈合了,可伤口的位置还是留下一条白白的痕迹,颜色比皮肤要浅。
鬼使神差的,他握住了游星的手背。
游星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逗丛西玩,冷不丁手背被他握在掌心裏。
他的手掌很大,覆盖着她的手背,几乎能将她整只手包进去。
掌心发热,贴在她有些发凉的手背上,暖烘烘的,很舒服。
游星嘻嘻笑着:“哇,你手好暖和啊,给我焐焐。”
说着就要去抓丛西的手。
丛西像被惊醒一样,忽的抽回手,两手插进校服口袋裏。
游星:“……”
游星伸到一半的手抽回来,脑子裏有些发蒙。
慢慢的,她似乎意识到气氛不太对,转过身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垂下了头。
这种感觉怪怪的。
跟从小到大那些习以为常的打打闹闹都不一样。
以前她也抓丛西的手,跳到他背上让他背着走,捏他肚子上的肉……
她干过的事多了去了,都成习惯了。
可是,那些和这次都不一样。
刚才丛西抓过她的手,甚至都没有用力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碰过的皮肤,就热热的,麻麻的。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将两只手塞进校服口袋裏,悄悄地,悄悄地揉捏着指尖。
游星将脑袋扭向一旁,盯着窗外的风景,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在心裏问自己,你跟丛西都那么熟了,他就抓你一下,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不知道。
可她就是突然之间,害羞起来。
作者有话说:
傻女鹅,是心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