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一句话都不想说,就觉得好累好累,心裏空空的。
游国栋实在担心,给丛西打了电话,让他过来陪游星说说话。
丛西进了卧室,轻轻关上门。
卧室裏空调打得很低,凉飕飕的。
游星侧身躺在床上,弓着腰面向床裏侧。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被子拉得很高,几乎挡住她的脑袋,只露出太阳穴以上的位置。
走到床沿坐下,丛西轻轻拍了拍被子。
被子裏的人没有反应。
“游星?”丛西轻声喊她的名字。
被子终于动了下。
游星推开盖在脑袋上的被子,翻了个身:“你怎么来了?”
说话的时候,她的神情很清醒,除了头发有些凌乱,没有一丝迷糊的迹象。
丛西知道,他根本没睡着过。
丛西本来想对她笑一笑,可是想起进门前游国栋跟他说过的话,他实在挤不出什么笑容。
游星从被子裏爬出来,拿了个枕头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坐着。
只不过隔了一晚上没见而已,丛西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昨天在学校大礼堂的时候,她多么快乐,活蹦乱跳地和其他人一起庆祝成人礼。
可是今天再见,她唇色发白,脸色如同死灰。
游星低着头,眼皮像是睁不开,耷拉在眼睛上,声音有气无力的:“对不起啊,昨天你发我的题,还没来得及做,你别生我气。”
她越是这样,丛西心裏越难受。
他怎么可能生她的气?
丛西往前挪了挪:“你过来。”
游星抬头看着他,没有动。
丛西又往前挪了点,朝她伸出手。
游星迟疑了片刻,膝盖跪在床上,往他身旁靠近了些。
丛西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抱进怀裏。
游星猝不及防,整个身体撞进他的胸膛,眼睛睁得大大的。
丛西一手抱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放在她脑袋上,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游星睁着眼,任由他抱着。
后背上那条手臂越收越紧,她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可她不想推开他。
丛西的怀抱,让她如此温暖又踏实。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靠在他怀裏。
“丛西。”她喊他的名字。
“嗯。”
“丛西。”
“嗯,在呢。”
“我……”她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已经先掉了下来。
夏天的t恤衫那样薄,滚烫的泪珠透过薄薄一层布料,打在肩头。丛西像被烫了一下,抱着她的手臂不由得收紧了些。
她什么都没有说,可他全都知道。
游星抬手揪住丛西后侧的衣服,她抓得那样用力,几乎将他的衣服扯到变形。
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在她心底翻腾,她有好多话想告诉他,可它们都堵在喉咙口,她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丛西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嘴巴贴在她耳侧,声音轻轻的:“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
游星终于“呜”的一声哭出来,用力咬住了他的衣襟,甚至咬到了一点皮肉。
丛西的眉头皱了下,又很快松开。
游星靠在他怀裏,起先只是轻声呜咽,后来哭声越来越大。
她心裏有一场无法诉说的痛苦,从昨晚看到网上那则新闻开始,就压得她喘不过来气,直到今天回了一趟东山县,非但没有缓解,反而雪上加霜。
她只能用嚎啕大哭来宣洩。
从周盏踏入游家大门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是游家的人。
她原以为还可以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可是现实如此残酷,她的亲生父母早已变成墓碑上定格的一张照片。
明明那两个人从来没有养育过她,她甚至一次都没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说话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是严厉的还是温柔的,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她,要不要认回她这个女儿。
可她还是如此难过。
难过的像要死掉一样。
因为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再也没有了。
天大地大,她也只剩一个人。
哭到后来,游星浑身是汗,额头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打湿。身上也没了力气,软绵绵地靠在丛西身上。
丛西t恤衫的肩膀位置,完全被她的泪水打湿。
一场痛快的大哭,似乎让她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她很安静地趴在丛西怀裏,乖巧的像只熟睡的猫。
丛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边,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的腿麻了,手臂变得僵硬,肩膀更是隐隐作痛。
可他舍不得推开她。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浅浅的。
游星睡着了。
丛西挪动了一下手臂,小心地将她放回床上,拿过枕头枕在她脖子后方。
因为哭泣,游星的脸颊红通通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甚至还挂着泪珠。
丛西盯着她看了会儿,起身。
卧室旁边就是盥洗室,丛西拧了条毛巾出来,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在旁边坐了十几分钟,确信她真的睡着了,这才轻手轻脚地拉开门,退了出去。
游国栋他们等在一楼,看到丛西下楼,连忙起身。
游国栋:“星星怎么样了?”
丛西:“哭了一会儿,现在睡着了。”
游国栋松了口气:“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就怕她憋在心裏,憋出毛病来。”
当天晚上,游国栋到卧室又看了看游星,才发现她发烧了,低烧。他连忙叫了宋医生过来。
五月二十七号,周一,游星请了假。
五月二十八号,周二,游星依旧请假。
直到周三这天,游星才重新上学。
早上车子到了家门口,丛西拉开车门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看一眼后座。
看到游星坐在后排的时候,他才松了口气。
游星连着请了两天假,他真怕出什么事。
丛西努力调动情绪,跟她说话:“身体好点了吗?”
游星点点头:“好多了。”
到了班裏,游星照样跟周盏坐在一桌。
请了两天假,好多同学都来问她怎么样了,老师也过来问她的情况,游星只摇头说没事,就是发了点烧,现在已经好了。
除了周盏、丛西,学校裏也没人知道这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看起来。
丛西觉得她跟从前不一样了,似乎变得更加……沈静?
原本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好像突然间长大了。
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臺上讲题,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再不像以前那样兴致勃勃地接话。
下了晚自习回到家,丛西给她发过题,她没有回。
有一次吃过晚饭从食堂回教室,只有丛西跟她两个人,他想和游星聊聊她亲生父母的事,游星回避了话题。
她说:“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聊的。”
丛西没有办法。
教室前方的电子屏上,距离高考的倒计时早已变成个位数,整个学校的气氛越发紧张。
六月四号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假。
五号和六号这两天,考生可以去看考场,七号、八号正式考试。
游星的考场在市一中,丛西还在实验中学。
周盏学籍在东山县,李小晴陪她回去考试,四号当晚他们就走了。
游国栋在外地又几场重要会议,临时赶不回来。
他给游星打了电话,让她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游星答应了。
六号这天晚上,游星最后检查了一遍考试要带的证件和文具,将所有东西都装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裏。
袋子就放在一楼的长桌上,她出门的时候就能看到,以免忘了拿。
丛西给她发了信息。
【西瓜】:明天就上考场了,加油[握拳]
【星星】:你也加油!
七号早上,张师傅接上游星,送她去市一中。
游星坐在车上,歪着脑袋看向窗外。
路上到处贴着给考生加油打气的标语,还有考场区域禁止鸣笛的警示牌。
许许多多家长送考,有些家长骑着电瓶车,孩子坐在身后,抓着家长的衣服,快速向考场驶去,比她坐车还要快。
七号上午是语文,下午理综。
八号上午数学,下午英语。
游星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七号上午拿到语文卷子的时候,她偏头看了眼窗外。
窗外,晴空万裏,她的心也跟着飘了出去。
八号下午,最后一科考试结束,学校内响起了考试结束的铃声。
监考老师让所有人停笔,起身。
游星合上笔盖,站起身,安安静静地站着。
从她的位置,一偏头就能看到校园入口处的情形。
有些考场动作迅速,考生已经拿着文件袋,欢天喜地地往校门口跑去。
校门外,家长一层挨着一层,阳光下,他们一个个踮着脚尖,焦急地望着学校裏涌出来的学生。
有些考生找到了家长,立刻扑过去,家长揉揉他们的脑袋,拍拍他们的肩膀,或是笑着、或是懊恼地领着人走了。
游星收拾得有点慢,她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下午五点多的阳光依旧刺眼,她举起文件袋挡在头上,转身看向西边天空中缓慢下落的太阳,微微瞇起眼睛。
夕阳西下,一天快要结束了。
她无忧无虑的前十八年,也在夕阳的光晕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