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肠结有口难言
三月中的江左白日裏春暖花开,夜裏还是有些凉意。
桑槲拢了拢衣裳,看身旁的郗晚芦一脸半笑不笑,问:“平日的你玩世不恭,说话做事谨慎,不露一丝破绽,都说你是江左老狐貍。”
他顿了顿:“今日怎么这般反常,和王爷抬起杠来?也没见王爷被人气成这样,表面上还得拿出容忍的雅量来,真是作孽。”
郗晚芦笑道:“怎么?心疼了?”
桑槲边走边用脚踹他,说:“谁跟你开玩笑来?说正经的!”
若不是看出郗晚芦明显与慕容翥对着挑事,他也不至于今晚安静如鸡,当一个乖巧听话的吃饭机器。
郗晚芦说:“我与王爷,不过是互相利用。放一个老狐貍在身边,谁都不放心。但若是这个老狐貍有软肋,为了这个软肋可以沈不住气,那这老狐貍也成不了大气候。”
桑槲心道:原来是伪装示弱。
郗晚芦意味深长道:“我家小凝儿去保护人,怎么把人都护到床上去了吧。”
看桑槲一阵脸红,他继续说:“什么时候的事?也不告诉我?”
桑槲失落的慢下脚步,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他喜欢的是高风亮节、一生傲骨的俊秀桓凝。”
他抬起头,对着月光,泪花轻扬,惨淡笑笑:“不是卑鄙无耻、趁人之危的软骨头桑槲……”
他摇摇头:“他打心底裏看不上我。”
他摸上桑槲这张平平无奇的脸,苦涩弥漫心头:“昨夜虽然醉的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却也能依稀记得,若不是我趁醉撕开这张平平无奇的面具,他根本不会和我欢好。”
郗晚芦直觉不对。
今日慕容翥吃醋不像是假的,可小凝儿的这份失落也是真的。
若是有情,怎么舍得让人这般患得患失,自卑敏感,没有安全感?
心裏将慕容翥一阵鞭尸辱骂,他与桑槲勾肩搭背,将他纳入怀裏,大言不惭道:“别理那有眼无珠的狗男人。”
他安慰道:“我家小凝儿天下第一好,谁都配不上你!”
桑槲摇头:“是我配不上他……他是那样的卓尔不群,闪闪耀眼。我只是躲在阴沟裏的臭虫……”
郗晚芦紧了紧臂弯,说:“行了行了,再说就过分了。你是臭虫,我和兰微是什么了?臭虫哥和臭虫婆?”
“以前是我们三个一起,披荆斩棘,以后我和兰微也会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夜幕裏的郗晚芦眼神坚定,像一双无形的手,撑起了桑槲即将崩塌的世界。
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可怜的就像是一个孩子,用手背擦擦,咬着唇,倔强的点头。
郗晚芦拉着自己的袖子给桑槲擦了眼泪,认真的说:“前些日子王爷派了郗烈,带着江南候,也就是陈后主的降书入黔蜀。”
被正事转移了註意力的桑槲看着严肃的郗晚芦,立马反应过来:“王爷想要抬举郗氏?”
郗晚芦点头:“应该是。换做是我,与江左顾、陆、朱、张、桓比起来,我也会选择培养郗氏。”
“他需要一个没有根基的家族替他盯着江左,我也需要他在背后的支持。只要这份合作还在,他就算把我恨得牙痒痒,也不会动我。”
桑槲抓到关键点:“今日王爷说王将军请辞,莫非其中有阴谋?”
郗晚芦知道他一点既透,与他并排走在建康的青石板街道,慢慢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皇后党不会轻易放弃。”
他担心的说:“你杀了太原王氏满门,若是被他们知道了……”
桑槲干凈清澈的眼裏泛着不相称的杀意:“他们设计杀了顾将军,毁了兰微好不容易找到的家,我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郗晚芦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去计较。
从怀裏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他手裏,说:“我接到消息,太子那边暗中与官氏长子有勾结。”
“想来郗烈此行不会顺利,如果他们设计引王爷入黔蜀,再神不知鬼不觉暗杀……”
他握着他的手,拍拍手心裏的瓶子,说:“黔蜀瘴气极重,官氏也不是善茬。我看你对王爷的心思,必不愿他独身涉险。若跟着去了黔蜀,定要保护好自己。”
“这是百花解毒丸,好好收起来。”
桑槲点头,将他的叮嘱记在心裏。
后知后觉的嘟囔:“什么叫我对王爷的心思?哪有什么心思?别胡说。”
郗晚芦捏捏他的脸颊:“想骗我?”
又说:“对了,前些日子,你还在长安的时候,江左平昌陆氏家主求娶桓凝,被桓文雅搪塞过去。后来还给桓凝举办了盛大丧礼,以敷衍他。”
桑槲蹙眉:“平昌陆氏?不熟,为何求娶于我?”
郗晚芦笑道:“谁知道你这走的什么烂桃花,招来一个凶神恶煞的王爷不算,还来一个穷追猛打的陆南之。”
他继续说:“陆南之说她母亲乃是临沂宋氏南下贵女,与桓凝母亲乃是亲姐妹,二人当年约定,所生孩子指腹为婚。”
“一贯平昌陆氏在江左豪族中就是出了名的清高,根本瞧不上南渡的兰陵桓氏,老陆家主在世时,不承认这婚事。上年初,老陆家主、陆老夫人相继因病离世,陆老夫人留下遗嘱让陆南之定要娶桓凝。”
他摊手,解释说:“陆南之极重孝道,不管陆氏宗族如何劝说,非要娶桓凝。这不,亲自上桓氏本家求娶,空手而回。”
桑槲默默听着,问:“要这么简单,你还说什么?别卖关子。”
郗晚芦说:“平昌陆氏的情报暗网不容小觑,连桓凝的棺椁中空无一人都查到了,你说他能善罢甘休?”
“我不清楚他到底掌握了什么消息,但肯定比我们想象的要多。而且他不娶桓凝誓不罢休,你说说,是不是烂桃花?”
桑槲轻松的挑眉:“这事儿能难到你?”
挥手,漫不经心道:“你给我解决了,我对那什么陆家家主没兴趣。”
郗晚芦揶揄:“也是,都是睡过王爷的人了,哪裏看的上平昌陆氏的山野匹夫?”
桑槲烦的很,怒道:“让你别提还老提,有完没完了?”
…………
慕容翥孤零零的坐在桑槲房内,等着人回来,活像一个深闺怨夫。
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从驿馆去郗府,四五个来回都绰绰有余了,该不会真的被拐去喝花酒了吧?
越是等待,越是让他心急。
索性起身在屋裏来回踱步。
他反覆回忆和宣之在一起的日子,宣之对饮食从无要求,有什么吃什么。
唯一露出明显喜恶的,就是狗都不喝的汤药,还有太酸太甜的糖山楂。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他很体贴,事无巨细都挂在心裏。